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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海边 “你可以有 ...

  •   沈屿川站在树影里。腿站麻了,他没察觉。海风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一下,那个蜷在台阶上的影子跟着歪了歪,又自己坐直了。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么让他迈出去的。也许是海风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那个人会被吹散。也许是路灯太暗了,暗到他觉得如果现在不过去,那个影子就会彻底融进夜色里。那天晚上他后来想了很久,依然说不清原因。但有些事不需要原因。你往前走,只是因为你没有办法让自己留在原地,仅此而已。

      走近了,沈屿川才听清陆听晚在说什么。

      “……没事的。没事的。”

      那个声音很小,被海浪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一遍又一遍,像在念一句咒语。没人安慰他的时候,他就自己安慰自己。没人告诉他“没关系”的时候,他就自己说“没事的”。他说了太多年,说到后来自己也信了。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瞬,再聚拢时,已经带上了一丝极轻的哭腔。

      沈屿川停在陆听晚身后,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外套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陆听晚整个人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角那道伤口在路灯下泛着暗色的光。

      沈屿川蹲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齿合的声音在风里一下一下的,咔嗒,咔嗒。他低头,看见陆听晚的脚——一只穿着鞋,一只光着,脚踝露在外面,被海风吹得发青。脚背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走路的时候蹭到了什么。

      于是他小心的把那只鞋也脱下来,然后伸出手,把陆听晚的两只脚拢起来,用手掌覆上去。凉的,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他两只手合拢,把那片凉意慢慢焐热。他把陆听晚整个人轻轻带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静静地抱着。

      陆听晚愣了很久。海风从他耳边灌过去,浪声一下一下的,远处有摊贩在收最后一桌的碗筷,叮叮当当。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沈屿川的体温从校服布料下面渗进来,从后背,从肩膀,从那只被握住脚踝的手掌里。

      他在海边缩成一团,对着夜色说“没事的”。然后有人从抱住他,什么都没说。这是第一次,他发现自己不需要说话,或许也可以有人懂。

      “你怎么会在这里。”声音是哑的,像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回去吧,海风大。”陆听晚把视线移到旁边,像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我没事。你回——”

      沈屿川没有回答,也没有松手。他扭头看他许久,久到陆听晚想问是不是自己脸上有东西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拆开,抽出一张,递到陆听晚手边。

      陆听晚看着那张纸巾,下意识抬手。啊,原来自己在哭啊。他都不知道。

      都怪夜晚的海风又凉又急,一不小心吹破了少年强撑起来的伪装。

      眼泪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呢——也许是看见沈屿川蹲下来的那一刻,也许是外套落在肩膀上的那一刻,也许是脚踝被握住的那一刻。陆听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哭,他猛地偏过头去,手忙脚乱地将纸巾盖在眼睛上。

      真奇怪,怎么越想控制眼泪反而流的越凶了呢?真是丢人啊,而且还是在沈屿川面前。这么狼狈。

      纸巾很快湿透了。但眼泪仍然仿佛决堤了一般无声的流,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陆听晚蜷缩起来,背过身去。但沈屿川伸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顶。掌心很热,落在头发上的力度很轻,像在说:没关系,不用藏。

      陆听晚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擦了。他的肩膀开始抖,喉咙里溢出一声,很短,像被掐断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他终于哭出了声,脸埋进自己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蜷成一团。海浪声很大,但他的哭声比海浪更清晰。沈屿川没有松手。他抱着他,等他哭完。

      小小的少年在温柔的安慰面前丢盔卸甲,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大哭出声。也是,只有会被安慰的时候,哭出声才有用。

      等他终于稍微平静一点的时候,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嘴唇抿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他低着头,手指还攥着校服边角。他慢慢抬起头,看见沈屿川的脸。路灯在他身后,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陆听晚。

      陆听晚把纸巾攥成一团,指节泛白。“都怪你。”他说。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考成这样。”他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撒气的地方。“你每天给我带早餐,又不理我。”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食堂里看见我就走,放学不等我,路上碰见连话都不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想什么?在想你今天还会不会来,在想你会不会突然坐到我对面,在想放学路上你会不会走慢一点……”他越说越快,快到有些字叠在一起,“每天一颗甜枣一个巴掌,你就这么对我,你有意思吗。”他开始打他。一下,两下,拍在沈屿川的肩膀上,不重,一下接一下的,像在打一堵不会回应的墙。沈屿川没有动。他任他打,肩膀被拍得微微晃动。

      陆听晚打累了。手落下来,攥着沈屿川的校服前襟。他把额头抵在沈屿川肩膀上,肩膀又开始抖。

      沈屿川没有推开他。他任他攥着,任他把额头压在自己肩窝里。反而伸手,把自己的校服下摆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脚踝。

      过了一会,沈屿川开口了:“好些了吗。”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怕惊动什么。“嗯。”陆听晚的声音从他的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我不是故意躲你。”他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停了一下。“你在校医室说‘没事’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见你嘴唇发白,看见你脚踝肿着,看见你脸上那个笑——我看着你在说谎。但我没法替你承认。你拿‘没事’当墙,把我挡在外面。我是生气,生气你不爱惜自己。我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餐,是因为怕你早上不吃饭会晕倒。我不坐在你对面,是因为我怕我一坐下,你会继续对我说‘没事’。”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在惩罚你。我只是不知道——除了带早餐、喂晚晚——还能做什么。你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你觉得自己不重要,你的感受不重要,你难不难受不重要。我想要的不是你道歉。你可以说‘有事’。你可以说‘我不舒服’、‘我不开心’、‘我不想’。这些都可以说出来。我本来以为你可以自己意识到这一点,但是看来我错了。对不起,是我的处理方式有问题。”

      陆听晚的额头还贴着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说我有事……会不会很麻烦?”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沈屿川没有说话。陆听晚想,他可能没听见,又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正要抬头,沈屿川开口了。“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哪一次觉得‘麻烦别人’是可以的?”

      陆听晚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皮,自己爬起来。父亲说“这么大了还哭”。想起有一次感冒发烧,他问母亲自己能不能不去上学,母亲看了一眼日历,说“那天有随堂测验”。想起考砸了的时候,他习惯性地说“对不起”,父亲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他想了很久,发现好像没有。所有“有事”的瞬间,最后都变成“我没事”。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句“没事”,直到有个人非要把他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他说。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学了。”沈屿川说。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带着海水的咸。“你怕麻烦我,但你受伤这件事,我没觉得麻烦。你坐在海边哭,我也没觉得麻烦。帮你带早餐,喂晚晚,这些事没有一件是麻烦。如果这些事对你来说算‘添麻烦’——”他停了一下,“那你可以添。不犯法。”“这次没考好,也没关系的。我可以教你,这也不是麻烦。”

      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陆听晚没有动。“这世上哪有真的不麻烦别人的人?人活到八十岁,最后都是互相亏欠。”沈屿川说,“你不是在添麻烦,你是在让别人有机会靠近你。陆听晚,给我一个真正靠近的机会好不好。”

      陆听晚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直起身。沈屿川的肩膀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湿痕,又默默把视线移开了。海浪还在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海风越来越大了。他感觉到沈屿川稍微往后靠了一点,刚好替他挡住风口。

      他安静地看了大海很久。“海的声音好大。”他说。“嗯。”“你听久了,会觉得什么声音都盖过去了。”“嗯。”他顿了一下,“如果心里也有这么大海就好了。”

      沈屿川没有回答。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糖,和以前的一样。糖纸有点皱。他剥开,把糖递到陆听晚嘴边。陆听晚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去,含进嘴里。

      “甜吗?”“嗯。”“那你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吃苦不开心的时候,就想想我,来告诉我吧。”

      陆听晚含着那颗糖,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后面那些摊位已经收了大半,嘈杂的声音也散得差不多了。偶尔还剩下一两声叫卖,也很快被海风卷走。

      在又一阵风刮过来后,沈屿川从包里拿出那两张卷子。“挡一下脸,风沙大。”陆听晚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一张很皱,边角还带着刚从台阶上蹭的灰,另一张叠得很整齐,纸边是教室那种干净的白。“咦?”他问。“一张是教室里捡的,帮你带来。”沈屿川说,“另一张是刚才在门口捡的。”陆听晚看着那两张卷子,红叉在上面交错着,像两棵长满了枯叶的树。“你原来是专门给我送卷子的吗。”“本来是。”

      陆听晚把卷子翻了个面。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了一幅画——潦草的几笔,圆滚滚的一团,蜷着尾巴,旁边写着两个字:“晚晚。”陆听晚盯着那只狗看了一会儿。“……你画的?”沈屿川说:“晚晚说它想你。”

      陆听晚不说话了。他把两张卷子挡在脸侧,纸边被风吹得微微响。风被他挡住大半,沙子没有再扑到脸上了。

      “风把我的错题带走了。”“嗯。让它们走吧。”

      陆听晚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那你都听见了。”沈屿川没有回答。陆听晚把手里的卷子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我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也是。”沈屿川说。陆听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过了一会,沈屿川站起来。“你等一下。”他转身往岸上走了几步,停在那个还没收摊的药店窗口,敲了敲玻璃。里面的人探出半张脸。他说了两句什么,递了钱,接过来一个小袋子。他走回来,蹲下。他低头,把陆听晚的脚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凉意从脚踝传过来,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疼吗?”“不疼。”沈屿川把药膏挤在指腹上,涂在他脚背那道划痕上,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那一下,陆听晚的脚趾蜷了一下。“怎么了?”沈屿川立刻停住了。“没有。”沈屿川看了他一眼,继续涂,手指更轻了。

      涂到脚踝的时候,沈屿川的拇指在最肿的那一块按了一下,陆听晚“嘶”了一声,缩了缩脚。沈屿川连忙松手。“弄疼了?”没有回答。沈屿川抬头。陆听晚正看着他,嘴角弯着。“骗你的。”沈屿川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手,把药膏的盖子拧好。“你学坏了。”他说。“跟你学的。”

      沈屿川把药膏放回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走吧,夜深了,我送你回去。”他说着蹲下来,背对着陆听晚,“上来。”陆听晚看着他的背。灯光从后面照过来,在他肩膀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他把那两张卷子叠在一起,放进口袋里,然后往前挪了挪,趴上去。沈屿川把他背起来,双手扣住他的腿弯,站起来。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陆听晚一直没有动。他的下巴搁在沈屿川的肩窝里,呼吸很轻。沈屿川偏头侧了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睡着了?”陆听晚没有回答。沈屿川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侧经过,光亮交替着落在两个人身上。海浪声渐渐远了,摊贩的声响也渐渐远了。空气中多了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路边的树影被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陆听晚忽然开口。“我不想回家。”声音很轻,从沈屿川的肩窝里传出来。沈屿川没有停步。“嗯。”“我不想回去。”陆听晚又说了一遍。“不想看那扇门,不想听到那些话。”“嗯。”沈屿川又走了几步。“那去我家。”陆听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把脸往沈屿川的肩窝里又埋了埋。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你刚才说,我可以麻烦你。”他的声音有点闷。“那我现在想麻烦你。”沈屿川的步子没有停。“可以。”

      陆听晚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路灯的光从两个人身侧滑过去。他在他的背上,闭着眼睛听他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那夜的潮声很大,大到盖过了他的哭声,但沈屿川的那句“你可以有事”清晰的仿佛耳边呢喃。直到很多年后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潮水退了又涨,而有人在他身边,从头到尾都没有松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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