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成绩 “我们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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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晚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客厅那盏暖黄色的吊灯也开了。那盏灯很少开，母亲说费电，每次只有过年或者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才会亮。但今天不是过年，家里也没有客人。
他换鞋的动作慢了下来。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和平时那种低沉的语调不太一样。陆听晚走进去。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用的是母亲那套白瓷。他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音量很低，目光却没有落在屏幕上。看见陆听晚进来，他把遥控器放下。
“回来了？”
“嗯。”
“考得怎么样？”
陆听晚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父亲的语气不急不躁，带着一点温和。
陆听晚张了张嘴。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是晚晚回来了？”脚步声从厨房移过来，母亲从走廊那头快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沾着水，在围裙上匆忙擦了两下。她走过来，接过陆听晚肩上的书包，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最近这么用功，天天学到半夜，肯定考得不错。”母亲笑着说。
陆听晚看着她。母亲的眼睛里有光，他很久没见过了。
“快去洗手，今天做了好多菜。”母亲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你爸公司那个项目终于结束了，正好你也考完试，今天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陆听晚偏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嘴角挂着一个弧度，不大，但确实在那里。他端着白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视上，电视里播的是广告。
“洗手吃饭吧。”父亲说。
陆听晚转身往洗手间走，手扶在走廊的墙上，墙面凉凉的，贴着掌心。他推开洗手间的门，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把手伸进去，水是凉的。肥皂打了两遍，冲掉，关上水龙头。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脸上没有表情。
餐桌上早就摆满了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盆鸡汤。每一道都冒着热气，热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白雾，袅袅地升上去。母亲还在厨房里忙着，父亲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两个杯子，一个倒着茶，一个倒着酒。白酒，瓶子已经开了，盖子放在一边。
陆听晚坐下来，拿起筷子。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解下围裙，在他旁边坐下。
“吃吧。”父亲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爸这几天心情好得很，”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陆听晚碗里，“项目拖了大半年，终于结了。”
陆听晚低头咬了一口排骨。肉很软，炖了很久。他嚼着，咽下去。
父亲又喝了一口酒，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个项目结束了，我也能松口气。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他看了陆听晚一眼，“你也忙。天天学到半夜。”
陆听晚没有抬头。“嗯。”
“想考好是好事。”父亲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但也不要太拼，身体要紧。”
母亲在旁边笑了。“你之前还说孩子要努力，现在又说不要太拼。”
“该努力的时候努力，该休息的时候休息。”父亲又喝了一口酒，杯子里的酒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他的话开始多起来，说项目，说同事，说客户，说那些陆听晚不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事。母亲在旁边应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偶尔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陆听晚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米饭是热的，但他吃不出味道。他在等。等父亲说到他。
父亲又喝了一口酒。杯子里的酒已经过半了，他的话开始变黏，一个字黏着下一个字。
“你以后要出息。不要像我这样，看人脸色吃饭。”他看着陆听晚，眼睛有点红。“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
陆听晚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好好考，考个好大学，出来做什么都比我们强。”父亲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划出一个很大的圆。“我们辛苦一点没关系，你只要有出息——”
“行了行了，孩子还吃着饭呢。”母亲打断他。父亲没有再说下去，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杯子放下来，发出轻响。
陆听晚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就吃饱了？才吃这么点。”母亲看着他的碗，还剩大半碗饭。
“下午吃了东西，不饿。”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先回房间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一下。父亲没有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陆听晚转身往走廊走，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母亲的声音：“这孩子，今天话这么少。”
父亲没有回答。然后是他们继续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碗沿，母亲夹菜，父亲倒茶，细碎日常的，属于“高兴”的声音。陆听晚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走廊里那些声音被门隔了一层，变得闷闷的。母亲在笑，父亲在说话。笑声穿过走廊，穿过那扇没有关严的门，涌进他的耳朵里。他靠在门板上，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把空椅子上。
外面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难过吗？委屈吗？或许吧。但不全是。
他想起父亲说“你好好考，考个好大学”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光。那点亮光不是今天才有，它是一直在那里。他以前没在意，现在他看见了。他好怕那点亮光灭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开灯，月光落在面前，把桌面照成灰白色。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又合拢。掌心空空的。
成绩出来那天，陆听晚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不出意外的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饭团，海苔还是脆的。他吃了，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抽屉里。抽屉早已经塞不下了，他用课本压着，课本被顶起来一个鼓包。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往讲台上一放。
“月考成绩出来了，总排名我贴在后墙上，大家自己去看。各科卷子会陆续发下去，这节课发语文的。你们看看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
底下有人叹气，有人坐直了身子。
班主任开始念名字发卷。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走上去领卷子。陆听晚坐在座位上，盯着桌面。卷子发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分数。那个数字比他预估的还低了一截。他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下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砰的一声放在讲台上，开口就是训斥。“这次月考，你们自己看看考成什么样。基础题丢分，计算题丢分，送分的题都能做错。”卷子发下来，陆听晚看了一眼。红叉比上一次多了一排。
英语。理综。每一节课都在发卷子，每一张卷子上的红叉都比上一张多。那些分数一个一个堆在他面前，像一堵墙，越来越高。他把卷子胡乱塞进书包里，折了皱了也不管。书包鼓起来，拉链拉不上，他用力压了压，拉上了。
他一直有意识的忽略后墙上的那张纸。每节课都有人围上去看，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在问“你多少分”，有人在说“这次数学太难了”，有人在喊“完了我回家要挨打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他转。他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整理抽屉。
他甚至感觉有人在看他。旁边的，前面的，斜后方的。那些目光不重，但很多，像细小的针，扎在脸上、后脑勺上、肩膀上。他不知道那些目光里装的是什么，是同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它们。
但人群总有散的时候。放学了。
班级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空荡荡的教室里那张纸的存在越来越让人无法忽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还是站在了那里。
从第一名开始往下看，前十名没有他，前二十名没有他。他继续往下，手指在名字上划过去，划过一个，又划过一个。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个数字比他估的最低还要低，其实看到卷子的时候他就猜到一点了，但他第一反应还是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看了一遍，没错。是他的名字，是他的数字。三十。
机械的转身回到座位。黑板上最后一节课的板书还没擦，一行一行的，他看不清。
终于理好书包，陆听晚站起来准备走。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屿川的座位。书包还在那里，挂在桌边，歪歪的。
刚才，班主任叫了几个人去搬东西。还没回来。
他把视线收回来，拎起书包，从后门走出去。走廊上人几乎没人了。只有一些值日生。陆听晚总觉得他们都在拿着成绩单，指着上面的数字议论。
他低着头快步走，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余光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加快脚步，走到走廊尽头，拐进楼梯间。
楼梯间很安静。他靠着墙，墙是凉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他想起沈屿川的包还挂在桌边。那个位置空着，但包在。他不知道沈屿川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发现他已经走了。也许不会。也许会发现。但什么也不会说。
他走出教学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夕阳把校园染成橘红色。他呆呆的往校门口走，书包很重，塞满了卷子，塞满了分数，塞满了那些他不想看见的红叉。拉链鼓着，好像随时要崩开。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立在那里，灰白色的墙，一格一格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没有。他看了两秒，转回去，继续走。
今天他没有绕远，他走了那条近的路，走那个会经过岔路口的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绕远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面上。他看着那条往西的路，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东走。走出去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还是空荡荡的。他转回去，继续走。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成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