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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习惯 也许“戒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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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前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第二天要考的科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他过得很顺利,每一科的考点、题型、时间分配,都清清楚楚。他认为自己准备好了。他认为自己没事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去,他闭着眼睛等那道光消失。光消失了,他又睁开眼。他又翻了个身。
他发现自己刚才在脑子里过科目的时候,漏掉了一科。不是语数英理综,是那个人。他把那个人从脑子里删掉了,删得干干净净,删到以为自己真的忘了。但睡不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删掉。
他只是把他压在抽屉最底下,用课本压着,用那些叠好的塑料袋压着,告诉自己他不在那里。但他一直在那里。塑料袋压不弯他,课本压不垮他。他就在抽屉最底下,等他把那些东西都拿开。
考试那天早上,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还有一个塑料袋。小笼包。还是温的。他看着那个塑料袋,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看见一样。然后他把塑料袋放进抽屉里,和其他塑料袋叠在一起。抽屉已经很满了,塞不下了,他用力压了压,才把那个新塑料袋塞进去。那些塑料袋一个压一个,叠成厚厚一叠。
他想,考完试,他要回去把这些塑料袋都扔掉。
第一门,语文。
他拿到卷子,先翻到后面看作文题。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先看作文,心里有数,做前面的题的时候脑子会自己转。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作文题上。
《习惯》。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题目的解释——
“习惯是第二次自然。请以‘习惯’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你可以写好习惯对人的塑造,可以写习惯与坚持、习惯与改变,也可以写戒掉一个习惯的艰难……角度自选,立意自定,除诗歌外文体不限。”
他盯着那行字。
“习惯是第二次自然。”
他第一次自然是什么?是他出生那天,是他学会呼吸,学会吃饭,学会走路。
第二次自然是什么?是每天早上看见桌上的塑料袋,是下课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是放学跟在那个背影后面走那几步路。
那些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们长在身上了,长在皮肤下面,长在骨头里面。要戒掉它们,要把它们从身体里剜出去,他不知道还剩下什么。
他握着手里的笔,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离纸面只有一厘米。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写了,沙沙的写字声,翻卷子的声音,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擤鼻涕。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他听不清,他只听清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
他想起沈屿川每天早上出现在桌上的那个塑料袋,今天早上也有。他想起他把它塞进抽屉里,和其他塑料袋叠在一起。
他为什么要留着那些塑料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每一个都叠好,放进抽屉里,一个叠一个。他不舍得扔。不是因为塑料袋有用,是因为那是他一天之中唯一能确定沈屿川还在意他的东西。
他没有说“在意”,他只是在。每天早上的那个塑料袋告诉他,他还在。
早餐会吃完,塑料袋会留下。吃掉的早餐进到胃里,消化了,变成能量,变成脂肪,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留下来的塑料袋叠在抽屉里,一个压一个,压成厚厚一叠。
那些塑料袋越来越多了,抽屉快要装不下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它们,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在放学的时候故意放慢收书包的速度,不知道为什么还会在上课的时候用余光去瞟那个靠窗的位置。
“习惯是第二次自然。”
不是他选择了这些习惯,是这些习惯找到了他。
它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长进他的身体里,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拔不掉了。
他想起校医室里的沈屿川,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那颗糖。那颗糖早就吃完了,就是运动会那天。只有那张糖纸他一直留着,叠得很小,塞在口袋最深处,和那些塑料袋叠在抽屉里一样,压着,不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也许是因为那是沈屿川给的,也许是因为如果连糖纸都没有了,那些事就真的消失了。校医室的白墙,床头柜上的牛奶糖,每天早上温热的早餐。那些事还在,但越来越远了。糖纸上的味道已经散尽了,摸上去只有纸的粗糙。明明这些事每天发生,但每天也都在变成过去。
他的笔尖还悬在答题卡上。
一个习惯要多久才能养成?二十一天。一个习惯要多久才能戒掉?他不知道。他连试都还没有开始试,就已经输了。
他想起沈屿川说“我先走了”的时候,没有说“明天见”。以前他从来不说“我先走了”。
那两个字的区别是什么?“明天见”是约好,“我先走了”是告知。约好是说我们还会再见,告知是说我现在要走,你随意。
他不知道沈屿川是从什么时候打算开始改口的。也许是从校医室那天开始,也许更早。他只知道“明天见”不见了,就像他们之间那几步路的距离,怎么走也走不近。
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去,又走回来。在他的桌边站了一会儿。
陆听晚还是没有动。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纸上还是空的。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他回过神,抬起头,看了老师一眼。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那一眼不长。但他觉得那道目光把他从很深的地方拉了上来。
他低下头,开始写。
笔尖碰到纸面,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他写了一个标题,《戒不掉》。
笔尖抬起,他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他只知道如果他现在不写点什么,这张答题卡就会一直空着,一直空到交卷,空到他不战而败。
他开始写了。他的笔在纸上划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看不清写了什么。
他只是在写,在填满那八百个格子,在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他写了一个人习惯另一个人的陪伴,习惯到以为那是理所当然。当那个人开始疏远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只是“习惯”,而习惯是可以被戒掉的。
他写到一半,笔停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在写谁。他在写自己。他在写沈屿川。
他把那行划掉了。
继续写。
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的手在动,脑子是空的。那些字从笔尖流出来,不需要他想,它们自己认识路。
他写了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茫然。写了一个人把早餐塑料袋叠好放进抽屉里舍不得扔的愚蠢。写了一颗糖在口袋里放了很久,糖纸被摸得起了毛边,但始终没有吃。
他写了很多,多得超过了八百字。直到监考老师说“还有十五分钟”,他才放下笔,看着自己写满的答题卡。
他没有勇气回头读一遍。
他怕读了之后,会发现自己写的那个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
下午考数学。
他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笔,盯着试卷上的第一道选择题。集合。A∩B。很简单的题,他做过很多遍。他看了一遍题干,又看了一遍。脑子里没有集合,没有A,没有B,只有一个塑料袋叠好放进抽屉里的画面。他咬着笔帽,把那个画面压下去,读第三遍题干。A∪B。他选了C。
后面的大题,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每一步都不确定。他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塑料袋的轮廓。
他连忙把它涂掉了,涂成一团黑。那团黑在草稿纸上像一个小小的黑洞,把周围的字都吸进去了。
第二天考英语,考理综。
英语作文他写得很顺,写了一个关于“坚持”的故事,写完发现和语文作文的调子很像。他没改,因为他已经想不出别的句子了。他的脑子里全是同一个词,同一个画面,同一个塑料袋。
理综的最后一题,他算了三遍,三个答案都不一样。他没有时间了,随便选了一个填上去。交卷的时候,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答题卡,看着上面那些不确定的答案。他知道自己考砸了。不是可能考砸,是考砸了。每一科都是。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哀嚎,有人笑着说“终于考完了”。那些声音从他耳边滑过去,他听不清,也不想听。
他只知道他考砸了,考得很砸。不是因为他不会做那些题,是因为他脑子里塞满了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在考试的时候跑出来,在需要他专注的时候跑出来,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的时候跑出来。
抽屉里的塑料袋已经满的不能再满,每次拉开都会有几个飞出来。但陆听晚还是会一个个把新塑料袋叠好塞进去,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他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他没有戒掉任何习惯。他只是把它们藏进了抽屉里,藏在那些叠好的塑料袋下面,压在课本底下。它们一直在那里,等他以为它们不在了,就自己跑出来。
他走下台阶。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一道。他一个人走,影子也跟着他一个人走。
明天还会有一个塑料袋在桌上吧。他不知道他会拿它怎么办。是吃掉,是扔掉,还是叠好放进抽屉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没准备好戒掉。也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也许“戒掉”这件事本身,就不应该是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