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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着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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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不安地扭动了身体,沉醉于这股气息的维卡诺这才清醒过来。
留这么多的血,戈柔会死,她的身体那样孱弱,脖子上血管都可见,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血的流逝。
维卡诺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贪玩而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翅膀,翅膀的羽翼被树枝划破,血液从伤口中流出,滴在他的背脊。
是母亲一口一口地舔舐,他的翅膀才止住了血。
对,舔舐伤口。
维卡诺没有丝毫犹豫,低下头。
戈柔的双腿无力耷拉着,像是幼时维卡诺因为疼痛而耷拉着的翅膀。
巢穴里,火光拉长二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摇曳。
戈柔缓缓睁开眼,感到说不出的古怪,她合上眼打算继续睡,轻微的水声让她眼神陡然清明,也反应过了古怪从何而来。
她用手臂直起身的瞬间,维卡诺也抬起头,正好对视。
维卡诺的脸上水汽腾腾,鼻端和嘴唇都染着红,瞧见她的第一眼,扬起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戈柔……”
戈柔醒了,是不是他的治疗有效果?
他刚要继续动作,却听见少女一声尖锐的喊叫,紧接着,脸上重重挨了一脚。
维卡诺无措地捂着脸,望向一旁的戈柔。
少女整张脸通红,她眼里闪着泪,摇摇欲坠,正以一种羞愤而委屈的目光看着他,不久前挂在他身上的双腿严严实实地藏在了裙下。
她很是警惕,呈现防御的姿态。
就好像他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
维卡诺想不明白,也很委屈着低垂着眉眼,他为伴侣舔舐伤口,为什么伴侣会这样生气?
周围还弥漫着伴侣的味道,维卡诺下意识伸出舌头,舔走了残留在嘴边的血。
这个举动却换来戈柔又一次的尖叫。
“喂!维卡诺,你做了什么?”
姗姗来迟的精灵们终于出现在巢穴,听到戈柔的尖叫,立刻闪到戈柔的身前,充满敌意地瞪着维卡诺。
地面上有血迹,维卡诺脸上也挂着血,他像只欲求不满的野兽,浑身上下都是危险的气息。
该不会,维卡诺原形毕露要吃了戈柔吧?
精灵们的目光更是冰冷。
维卡诺也被他们像是刀一样的眼神看得更加委屈:“戈柔受伤了,我只是在为戈柔舔伤口!”
萝拉贴在戈柔的脸上安抚她,小声地问:“戈柔,维卡诺说他在为你舔伤口,是这样的吗?”
艾雷亚想到什么,忙问:“戈柔,地上的血是你的吗?是维卡诺伤了你?”
脸颊原本消退的温度又再次升高,戈柔又羞又恼,她哪里有伤口?
她想说出维卡诺刚才做的坏事,但一对上维卡诺坦荡的神情,倒显得她不知好歹,有些倒打一耙了。
她支支吾吾,手指不安绞着裙子。
“对了,维卡诺,你大晚上让火苗来找我们做什么?”艾雷亚问。
维卡诺:“戈柔受伤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找你们来看看。”
亚奇反反复复地打量着戈柔与维卡诺,以及存在感很强的血渍,最后他飞到戈柔面前,“戈柔,你哪里受伤了?是维卡诺伤的吗?”
“不要怕,如果维卡诺伤害了你,我们会唤醒森林仙子替你报仇!”艾雷亚拍拍胸脯。
面对数道热切的视线,戈柔怎么也开不了口,偏偏此时,身下一片湿热黏腻。
她只好对萝拉一只精灵说出真相。
“怎么了?怎么了?”艾雷亚和亚奇凑上来,萝拉略过他们,径直飞向维卡诺。
她附在维卡诺的耳边,说了很多,维卡诺的脸色越听也变得越郑重。
“维卡诺,你想要成为戈柔的伴侣,就要考虑到你们在一起后,戈柔作为人类的不便。”萝拉嘱咐道。
*
戈柔被抱到温泉处清洁身体。
艾雷亚和亚奇守在一旁的大树里,背对着戈柔。
“亚奇,你说萝拉和维卡诺两个神神秘秘的,去做什么?”
亚奇猜到了答案,但不想解释,随口敷衍道:“不知道。”
戈柔在温泉里泡着,周围的热气不让她觉得冷。
想到不久前,那张抬起的脸,戈柔重重地砸了水面,泛起的波浪弄皱她的倒影。
混蛋!
等到天边泛白,维卡诺和萝拉回来了,带回了很多的棉花和绸布,还有针线。
萝拉先做出了月经带,带着它去温泉找戈柔,“维卡诺,你可不要偷懒,抓紧时间做。”
维卡诺拿着小小的针线,心不在焉地照着刚才精灵的示范上手缝制,脑海里却全是精灵一路上对他说的话。
“这不是受伤,是人类女性身体里的潮汐,标志着她们的身体正在逐渐成熟。”
“这个潮汐每月都会拜访,也是人类女性身体健康与否的表现。”
“在这期间,戈柔可能会觉得身体疲惫、小腹坠痛,你都要好好守在她身边。”
“还有,千万不要让她着凉,明白吗?”
萝拉的话在脑海中上演数十次,但维卡诺却最在意“成熟”两个字。
戈柔的身体在逐渐成熟吗?
维卡诺终于久违地想起自己还是亚成年这件事。
戈柔在成熟,成熟就会有欲望。
姐姐说过,成熟后就需要同样成熟的伴侣。
可是他还没有成熟,还是只亚成年的龙。
这该怎么办?他还要多久才能长大?
这么一分神,针刺进了他的指腹,维卡诺倒吸一口气,正是时,戈柔从温泉里收拾好,走了出来。
维卡诺记得要保暖这件事,生命之火已经识趣地落在戈柔的身上。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向戈柔,少女脸蛋酡红着别开视线。
*
自那晚后,戈柔又再一次疏远了维卡诺,不允许他靠近。
要是维卡诺有所举动,尤其是晚间睡觉前,戈柔会气得鼓起腮帮,起身靠在巢穴上,双臂抱着胸前,一副不远离就不会睡觉的姿态。
即使维卡诺流露出乞求的眼光,故作委屈地喊戈柔的名字,戈柔也只会在露出不忍心时快速地别过头。
维卡诺当然不可能真跟戈柔一直耗着,只好怄气乖乖走到离戈柔有半截尾巴的地方,戈柔没有动作,他只好一直往后退,最后退无可退,他郁闷地躺在角落。
戈柔则是开开心心地盖着生命之火躺下睡了。
即使不能贴近,但通过生命之火,维卡诺感受到少女熟睡时身体的每一次起伏,胸膛里穿来的每一次心跳。
就像是在身边。
维卡诺注视着另一端的身影,他小心翼翼地移动,靠近些,再靠近些。
少女一个翻身,小腿搭在了维卡诺的尾巴尖上。
巨大的黑影如夜色笼罩着她,她却仍深陷睡梦中,没有察觉到维卡诺炽热的眼神,甚至很是主动地往庞然大物身上靠了靠。
红色的鳞片产生舒适的热源,少女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维卡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唯恐害怕少女清醒过来,又让他待在远处。
这一切会发生的原因,就是因为昨晚他偷偷舔了戈柔的“伤口”,明明是在为她好,怎么会惹她生气?
想不明白女人心的亚成年火龙轻轻叹了口气,觉察到怀中少女有所动作,还没吐出来的剩下半口气硬生生憋在气管里,等少女没了动静,他才慢慢地一点点地吐出来。
精灵说,现在戈柔的身体在经历一场潮汐,最好不要让她生气,对她身体不好,维卡诺不明白原理,但还是照做。
生气、生气……维卡诺的尾巴悄悄地甩着,所以戈柔为什么会生气?
想不明白,他对她好,是值得生气的点吗?
被这个问题搅得脑袋里一团浆糊的维卡诺忽然想起了萝拉的话。
「你要体谅人类伴侣的不便。」
人类,对的,戈柔是人类,而他是龙,就算他变成人样,他和戈柔本就是两种不同的种族。
于是,等到白天,维卡诺见缝插针地凑到萝拉身边,“精灵,我问你一个事情。”
萝拉看着他。
维卡诺吞吞吐吐:“我想问,假如有一条龙,他发现自己的人类伴侣臀部受了伤,想要为伴侣舔舐伤口,结果遭到了伴侣的抗拒,伴侣还为此生气,这是为什么?”
萝拉目光如炬。
维卡诺不自在地咽咽口水,“你怎么不说话?你们精灵不是……”
“这条龙是你吧?你又冒犯了戈柔?”
维卡诺被看得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也喜欢上了人类。”
萝拉无语地撇撇嘴,转而语重心长地说:“维卡诺,那里是戈柔的隐私,她不希望会有其他人看见。”
“伴侣也不可以吗?”维卡诺心里忽的有些不舒服,如果戈柔想要看他,他会毫不犹豫地向她展示自己健壮的身体。
萝拉引导他:“戈柔不愿意,即使是伴侣也不可以,还有,戈柔成为你的伴侣,你有征得她的同意吗?”
“维卡诺,我说过的,你要想戈柔成为你的伴侣,你就要学会为她考虑。”
“可是戈柔不喜欢怎么办?”
萝拉:“那就用戈柔的眼睛去看待世界。”
维卡诺若有所思。
用戈柔的眼睛去看待一切么?
维卡诺某些时候不愿意动脑,喜欢简单粗暴的解决问题,但为了戈柔,他几乎是日夜冥思这个问题。
用戈柔的眼睛看待世界。
维卡诺凝视着正接受他的投喂的伴侣。
戈柔有着能将世间一切变作黄金的双手,只能靠别人完成进食。
维卡诺撕下一大块的面包,可戈柔的嘴巴是塞不下这么大块的食物,但她不能自己做主,她只能用不赞同的眼神盯着他。
维卡诺将面包撕碎,将喂食的速度放慢,戈柔吞咽完,他迟迟没有喂下一块,进食的速度也不能做主。
包括这些食物,都是他找来的,戈柔只能在这些食物中选择。
维卡诺幻想着自己也身处这样的境地,如果他需要别人帮助进食,连喝岩浆的速度和食量都由他人控制,不能由着自己的想法来,这像是还处在哺乳期的幼儿。
好无助。
维卡诺轻轻擦拭着戈柔的嘴巴,连这样的动作都要让别人代替完成。
这么一代入,维卡诺像上瘾了一般。
他开始幻想出自己的双手也和戈柔一样,能变成黄金。
如果是这样的双手,在他触碰到为戈柔摘的花时,就会失去花朵原有的娇艳欲滴的色彩,变成单一的黄金色。
如果有这样的双手,他不能触碰所捕猎到的食物,不能和妈妈姐姐嬉戏打闹。
人类还要穿衣服,如果是这样的双手,那些衣料也会变成黄金。
世界都是黄金。
维卡诺莫名觉得心口很不舒服。
尤其是在他为戈柔抓到了一只小兔子。
小兔子毛发灰扑扑的,和秋天破败的杂草没什么两样,但毛茸茸一团,看着很可爱。
戈柔蹲在小兔子面前,眼睛亮亮,很是喜欢这只小兔子,她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在即将触碰时收了回来。
她的神情也变得很落寞。
维卡诺伸出手替她摸了摸小兔子,热乎乎,软软的,摸着手感真好。
可是戈柔感受不到。
那这样,戈柔也不能感受到树干的粗糙、土壤的湿润、飞鸟羽毛的滑顺……她甚至不能和家人拥抱。
是这样的吧?
维卡诺忽的记起最开始,戈柔来到自己的巢穴时,她将巢穴变成了黄金,这并非她的本意,她不能控制这双手。
他凝视着戈柔,心里酸了一块。
正沉浸欣赏着小兔子吃草的可爱模样的戈柔感受到维卡诺的目光,她抬起眼随意一撇,就看见龙少年耷拉着一张脸,眼眶里一闪一闪,一副很难过很难过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
戈柔无措地四处看看,最后又落回在维卡诺身上。
“维卡诺,你怎么了?”戈柔轻声问道。
不问还好,一问少年嚎叫一声,直接扑在她身上,吓得小兔子逃窜进茂密的灌木里。
戈柔倒在草坪上,被维卡诺重重压着,胸口闷得喘不过气,而她也感受到手下的草正在变硬。
“怎么了?”戈柔语气很是不满。
她示意维卡诺起身,可下一刻,脖子上感受到温热的液体。
戈柔凝气屏息。
身上的少年身体在颤抖,鼻腔里也发出呜咽。
维卡诺哭了。
该不会是这几天对他太凶了吧?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之前很没有脾气,对别人的一切行为都能逆来顺受,但在维卡诺的面前,她也能渐渐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
她在黑国师面前都不……怎么又想到这个家伙?
戈柔不太能应付这样的场面。
她想了想,没想出能说什么话,说了这头龙也不一定能听懂。
“戈柔。”
这条龙说话了,声音还带着哭腔。
戈柔却想起第一次见他,他很是威风凛凛地摧毁掉城堡,纵火行凶的模样。
“戈柔,手。”
手?手怎么了?
维卡诺从她的脖颈处挪开,他的双臂撑起身体,他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戈柔,二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我,心疼。”
什么意思?
脸颊上,有一滴液体滴落在戈柔的脸上,又顺着起伏滑至耳后,就好像是戈柔在哭。
维卡诺磕磕绊绊地说。
“戈柔,的手,不好。”
“我,心疼,戈柔。”
戈柔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