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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日历 悸动,心跳 ...

  •   “小澈,屋子已经收拾好了,我刚刚给你下了碗面,你将就垫一下肚子。”姥姥慈祥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从沉重回忆的泥沼中轻柔地拉出。

      程澈慌忙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将秦易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仿佛在安放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谢谢姥姥,麻烦您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跟着姥姥来到客厅,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正等着她。细碎的葱花浮在清亮的汤面上,面条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香气扑鼻,带着家的温暖。

      “趁热吃。”姥姥慈爱地招呼。

      程澈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简单的味道却异常鲜美温暖,熨帖着她刚刚经历过情绪震荡的肠胃和心灵。她被这朴素的美味惊艳,眼睛弯成月牙,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姥姥,太好吃了!”

      姥姥看着她活泼的样子,脸上却露出些许悲伤的神色,目光望向秦易房间的方向:“秦易这孩子……要是也能像你一样活泼开朗就好了。”

      老人的叹息轻得像秋天飘落的最后一片叶子,萧瑟而绵长,“她从小性格就闷,没什么朋友,平常就只知道闷头学习,心里有事也不说,都憋着……”

      程澈筷子尖在碗底无意识地划拉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老人担忧的眼睛:“姥姥,您放心,”她一字一句,说得异常认真,带着某种誓言般的重量,“我会和秦易做一辈子的朋友的。”

      老人被她眼中执拗的真挚和那份超越年龄的担当深深打动,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角的皱纹里漾开欣慰的笑意,她轻轻拍了拍程澈的手背:“好孩子,好孩子……有你在,姥姥就放心多了。”

      老人扶着桌子想要站起,头顶那盏老式的白炽吊灯却突然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光线也随之时明时暗。

      “这破灯,老是这样!厨房的灯也时好时坏,我明天就找人来看看,顺便把囡囡房间里的灯也换亮点,她晚上看书费眼睛。”老太太无奈地抱怨道。

      程澈听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脸上露出一点带着稚气却异常可靠的自信光彩,她拍了拍胸脯:“姥姥,交给我吧!我以前和妈妈住大院的时候,经常帮电工师傅打下手,左邻右舍电灯泡坏了、开关不灵了,都找我帮忙弄哩!换灯泡、修个简单线路,没问题!”

      姥姥惊讶地睁大眼睛,上下打量她:“哎哟,小丫头,还真是多才多艺啊,看着文文静静的,连电灯泡都会换?”

      程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上两抹薄红,害羞地移开视线四处张望,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墙上挂着的一本泛黄的日历。用钉子固定在墙上的那种,纸质已经有些脆硬,印着大大的红色日期数字。

      老太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带着怀念的笑意,用枯瘦却温暖的手指点了点日历:“老习惯了,改不掉。以前小易啊,对这东西看都不看一眼,说都是老黄历了,手机上看就行。”

      老人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纸质的日历在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微凉的穿堂风里,卷曲的边角轻轻颤动,发出窸窣的微响。

      “后来啊……”姥姥的声音忽然染上了一点清晰而柔和的笑意,眼神也变得温暖,“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倒也开始在上面画圈圈了,特别是每年元旦这天,画得可认真哩,用红色的笔,圈得圆圆的……”

      “元旦?”程澈手一抖,筷子碰在瓷碗壁上,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微响。

      面汤里倒映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我的生日是1月1号,我是你姐姐,不用怕。”——当年情急之下,为了安慰那个濒临崩溃、鲜血淋漓的女孩而随口扯出的、带着安抚性质的善意谎言,甚至可能只是为了争取一点“姐姐”身份带来的心理优势好让她安心……竟然……被她如此郑重地、年复一年地记住了?记了整整三年?在每个新年伊始,独自一人,对着这样一本老旧的日历,沉默地画下一个红色的圆圈?

      姥姥没有注意到程澈突然僵直的脊背,也没看见她放在桌沿、因为用力攥紧而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老人只是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的温情里,用抹布擦拭着坑坑洼洼却干净的桌面:“对啊,我们小易,每到元旦那几天,情绪都比平常要……嗯,亮堂一点。虽然她还是不太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高兴的,好像在等着什么,盼着什么。”

      程澈仿佛能看见,一个清瘦孤单的身影,在无数个黄昏或清晨,默默走到这面墙前,仰头看着日历,目光在“1月1日”那个数字上停留许久,然后拿起笔,无比专注地、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地,画下一个圆满的、红色的圆圈。年复一年。那红色,刺痛了程澈的眼睛。

      脑海里又无比清晰地响起那天在教室,
      自己憨傻地反驳秦易:“谁和你说我是一月份的,我是10.20号生的,谁把我说的那么老!!!”

      原来是她自己说的。

      程澈你这是什么记性!

      秦易带着嗔怪、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以及更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说出的那句话:“真是不可思议,年上突然变年下。”

      面汤早已凉透,程澈却觉得眼前氤氲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湿润水汽,视线变得模糊。她慌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突如其来的心疼与懊悔通通逼回去。

      程澈收拾好碗筷,又仔细按照说明冲好了医生开的冲剂。她端着温热的药碗,在秦易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昏黄的灯光为秦易的睡颜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她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弯小小的、令人心怜的阴影,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秦易,该吃药了。”程澈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更柔,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用三年时光默默编织的梦境。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秦易的肩头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敢用指关节处,极其轻微地碰了碰秦易的睡衣布料,那触感柔软而单薄。

      秦易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这细微的打扰,眉头轻轻蹙起,无意识地向被子里缩了缩,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程澈见状,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迅速而轻柔地垫到她的后颈与枕头之间,想帮她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掌心触到一片细腻皮肤,带着高烧未退的微热潮意和细密的汗珠。

      这触碰似乎让秦易醒转。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那双眸子迷蒙而失焦,映着床头灯暖黄的光,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色。程澈顿时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几秒钟后,秦易的瞳孔慢慢聚焦,清晰地映出了程澈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温柔与复杂难言情绪的脸庞。

      “程澈?”她的声音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和初醒的脆弱,语气里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恍惚,仿佛分不清眼前是三年后的现实,还是记忆与梦境交织的幻影。

      程澈的心尖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细密而酸软的悸动。她温柔而肯定地点了点头,嘴角漾开一个安抚的、带着无限怜惜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嗯,我是程澈。”

      她慢慢倾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秦易的后背,另一只手绕过她单薄的肩膀,小心而有力地将她虚软的身体扶起,让她倚靠进自己怀里。

      秦易似乎还有些迷糊,并未抗拒,只是顺从地倚靠着,发烫的额头轻轻抵在程澈的颈窝旁,呼吸的热气喷洒在程澈敏感的皮肤上。

      程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像是密集的鼓点,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能听见回响。但她努力维持着动作的平稳,将药碗凑近秦易唇边。

      温热的药气蒸腾起来,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一小片带着清苦药香的白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又让这亲近的距离显得更加私密。“慢慢喝,我尝过了,不苦的。”她低声哄着,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宠溺的耐心。

      秦易就着程澈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乖顺得让人心疼。程澈感受到她扶在自己手腕上的指尖,微微用力地蜷缩着,指腹紧贴着自己的脉搏,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又仿佛抓住一根能将自己从混沌高烧和冰冷回忆中拉回的浮木。

      这熟悉的、依恋般的力度,与三年前那个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女孩紧紧握住她手、死活不肯松开的触感,隔着漫长的时光,奇妙而沉重地重叠在一起,电流般窜过程澈的四肢百骸。

      当药碗快要见底时,一滴深棕色的药汁,因为秦易吞咽的微小动作,挂在了她略显苍白干燥的嘴角。程澈想也没想,极其自然地伸出左手拇指,指腹朝那个方向轻柔地抹去,想要擦掉那点碍眼的痕迹。

      她的动作流畅而关切,没有一丝狎昵的意图。然而,当指腹准确无误地触碰到那抹柔软时——比想象中更加温软、细腻的唇瓣,带着药液的微润和属于秦易的体温,清晰地、毫无阻隔地传递到程澈的神经末梢——两人同时怔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变得粘稠而静谧。程澈的拇指还停留在秦易的唇边,甚至能感受到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细微的、瞬间屏住的呼吸,以及唇瓣那难以言喻的柔软弹润。

      秦易长长的睫毛倏地抬起,迷蒙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的悸动。灯光下,她苍白的脸颊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抹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空气里弥漫着药香、体温蒸腾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声滋长、悄然蔓延的微妙张力。

      “滋啦——”

      床头那盏老旧的灯泡极其不合作地、毫无预兆地又闪烁了一下,光线骤然暗了一瞬,随即恢复,却仿佛带着顽劣的戏耍。

      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这暧昧凝滞的瞬间。秦易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肩膀下意识地一缩,原本只是虚扶在程澈腕上的手瞬间收紧,指甲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掐进了程澈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里,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程澈立刻从那一触的怔忪中回过神来。那股萦绕不散的、令人心悸的暧昧与悸动,被更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疼瞬间冲散、覆盖。

      她反手便将秦易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紧紧握住。她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轻轻落在秦易耳畔:“我在呢,别怕,只是灯坏了,明天我就给你修好。”

      她的话音未落,怀里的人忽然动了。

      秦易似乎耗尽了醒来后那点清明的力气,也或许是在这熟悉的体温、气息和毫无保留的保护姿态里,感到了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全、眷恋与彻底的倦怠。

      她整个人的重量更沉地倚靠过来,发烫的额头彻底埋进程澈的颈窝,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程澈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颤栗。

      双手则无意识地环住了程澈的腰身,并且紧紧抓住了她衣服下摆的布料,攥得很紧,像个在暴风雨后终于找到港湾、死死抓住浮木不肯放手的孩子。

      接着,一声带着滚烫气息的呢喃,毫无防备地传入程澈的耳中,带着高烧的迷糊和深藏心底三年、终于得以泄露一丝的情绪:

      “程澈……我好想你……”

      程澈的心跳骤然漏跳了好几拍,随即在胸腔里疯狂地、震耳欲聋地鼓动起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充斥耳膜。

      程澈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化作一池春水,荡漾着无尽的心疼、怜爱。她极轻、极缓地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在秦易脸颊上的几缕被汗水浸湿的乌黑发丝,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稍用力就会破碎的稀世珍宝。指尖掠过她发烫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傻瓜……”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不知是在说怀里的秦易,还是在说后知后觉、直到此刻才将一切拼凑完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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