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凛而行》林淮linhuai

42、我可以作证 她在反抗！

　　女孩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眼睛因为恐惧和疼痛睁得很大，却似乎有些失焦，气息微弱。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鲜艳连衣裙、烫着红色大波浪卷发的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从门里冲了出来。

　　她一脸鄙夷，刚看到看到程澈怀里的女孩，便立刻尖声骂道：“小贱蹄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刚借了你家十万块钱救急，你就敢勾引我男人？！看我不撕烂你的脸！”说着，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就恶狠狠地朝女孩抓来，想要把她从程澈怀里扯回去。

　　程澈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妇人的凶悍惊得一愣，怀中女孩的颤抖和鲜血让她来不及多想。

　　她猛地侧身，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肩膀和手臂，奋力将妇人伸来的手推开，护住怀里的人，同时因为反作用力，自己也踉跄后退，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你干什么！”程澈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发抖，但眼神却死死瞪着那妇人，“你没看她受伤了吗？！”

　　妇人被推得向后趔趄了两步，站稳后更加气急败坏，拍着手，对着因为动静而逐渐聚拢过来的左邻右舍高声嚷嚷：“大家快来评评理啊！都来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勾引我男人也就罢了，还拿东西把我男人砸晕在屋里了！我男人的头现在还在滋滋冒血。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刚借给她家十万块啊，就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恩将仇报啊！”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目光复杂地落在程澈和她怀中满身是血的女孩身上，有疑惑，有好奇、有不加掩饰的窥探，更有轻易被煽动的指指点点。

　　“现在的女孩子，真是……”

　　“看着挺乖的，怎么会……”

　　“人家借了钱，还这样，确实不该……”

　　怀里的女孩似乎被这些话刺激到，挣扎着抬起头，用尽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反驳：“我没有……是他……他想欺负我……我反抗……”话没说完，又是一阵脱力的眩晕，气息更弱了。

　　程澈随着她的动作，抱着她慢慢滑坐到地上，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校裤传来寒意。她看着女孩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那刺目的红色让她眼睛发红，心脏揪紧。

　　她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蓝白色的校服外套，动作尽量轻柔地裹在女孩身上，盖住那些血迹和凌乱的衣衫，也试图隔绝周围那些令人不适的打量目光。

　　她一手环抱着女孩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女孩靠近自己这边的耳朵，将那些嘈杂恶意的议论尽力隔绝在外。

　　然后，她把嘴唇凑近女孩另一只没被捂住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坚定而温柔地说：“别听，别怕，别想，我相信你。”

　　说完，她腾出捂住女孩耳朵的那只手，尽管手指因为紧张和愤怒还在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再次掏出手机，按下了“120”，清晰快速地说明了地址和伤员情况。

　　挂掉电话，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孩。女孩的脸色白得透明，额头上全是冷汗，混合着血污，嘴唇失去了血色，只有长长的睫毛在不住颤动。

　　除了自己小时候被磕破额头那次，程澈从未见过这么多血，从未感到生命如此脆弱地在自己怀中流逝。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但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能慌。

　　她轻轻拿起女孩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引导着它，触碰到了自己额角一处小小的、早已淡化的旧疤。

　　“你……你看，”程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泪无意识地滚落，滴在女孩的头发上，“我以前……这里也流过好多血，比你现在可能还多呢……但是现在，你看，好了，一点儿也不疼了。你肯定也会好的，很快就能好起来……”她语无伦次，只想用最笨拙的方式传递一点希望和力量。

　　感觉到女孩的意识似乎在飘远，程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想抓住她的注意力：“你别担心，救护车马上就到，我已经叫了，很快……”

　　“……你……先打110……”女孩微弱的声音打断她，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坚持。

　　“嗯嗯，打过了，我报警了，警察也会来的。”程澈连忙点头，随即又挠了挠头，带着点哭过后的鼻音，“不对啊，我刚刚……好像先报的警才叫的救护车？”顺序的混乱让她有点懊恼。

　　她看着女孩努力想保持清醒的眼睛，继续寻找话题：“看你的样子，应该和我一样大，也是初一吧？你……你是几月份的？”她想用这种平常的问题拉回女孩的神智。

　　“……八月。”女孩的唇瓣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程澈听了，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比自己大。但随即又飞快地舒展开。她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强作镇定的口吻说：

　　“我可是1月1日，按月份算，你得叫我姐姐呢！所以，我是过来人，你会没事的，一定要坚持住……相信我只要活下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

　　也许是“姐姐”这个词带来的奇异安抚，也许是她话语里不容置疑的信念，女孩竟然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努力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个笑容。“……嗯。”

　　程澈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逐渐冰凉的身体。她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丝毫怯懦，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还在窃窃私语、或冷漠旁观的人群，眼神里带着属于少年人的愤怒和不容侵犯之意。

　　怀里的秦易，意识在疼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视线模糊，但她还是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投向裹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校服外套。左胸口处。

　　金属铭牌反射着阳光，上面“程澈”两个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深深烙进了她逐渐昏沉的意识里。她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了程澈扶在她身侧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远处终于传来了救护车和警车交织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小区的嘈杂。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速跑来。程澈想要帮忙把秦易放上担架，却发现女孩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依旧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怎么也不肯松开。

　　“小姑娘，松手，我们要救人！”护士焦急地催促。

　　程澈看着秦易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不肯松开的手，毫不犹豫地对医护人员说：“我跟车！”

　　她就这样，一手被秦易紧紧握着，一手帮忙扶着担架，一起登上了呼啸的救护车。车厢内狭窄，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程澈跪坐在担架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秦易苍白的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却固执的力道。

　　在陷入深度昏迷前的最后一瞬，秦易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她似乎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嘴唇微微开合，吐出破碎却清晰的气音：

　　“程澈……你要记得我……别忘了我……别……忘了……”

　　声音戛然而止，她彻底陷入了昏迷。但那句话，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祈求，重重砸进了程澈的心里。

　　救护车一路飞驰，到了医院，秦易被迅速推进了手术室。那扇冰冷的门在程澈面前关上，红灯亮起。程澈瘫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上、衣服上还沾着秦易的血迹，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紧紧握住的触感。她脑子乱糟糟的，心里充满了对手术结果的恐惧和茫然。

　　警察也很快赶到医院，做了初步询问。程澈语无伦次但急切地讲述了经过，强调了那个男人的暴行和秦易的反抗。做完笔录，她焦急地守在手术室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顺利，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失血过多，需要观察。程澈刚松了一口气，想等秦易转到病房后去看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负责此案的警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对等在一旁的、似乎是刚赶到的秦易的家人和程澈说道：“我们初步调查了现场，也询问了嫌疑人（那个被砸晕的男人醒来后和他的妻子一致咬定是秦易勾引不成才行凶），并检查了女受害人的情况……嗯，根据现有证据和医院的检查报告，她……没有遭到实质性的性侵害。所以，目前的情况，很难认定为□□未遂或严重伤害，更多是拉扯中的意外伤害……可能……暂时不予立案。我们会继续跟进，有情况再通知你们。”

　　“什么？！”程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什么叫没有实质性侵害？难道非要等到……等到那个地步才算吗？

　　她流了那么多血！

　　拼了命地她反抗了！

　　她差点没命了！

　　那个男人就是个人渣！

　　你们也不是好人！

　　程澈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引得走廊上其他人纷纷侧目。

　　她不管不顾，转身就要冲向秦易的病房，她想亲口告诉她，别怕，她可以作证，她可以去吵去闹，一定要讨个公道！

　　“程澈！你给我回来！”

　　一声严厉的呵斥从身后传来。程澈的爷爷不知何时赶到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脸色铁青，带着后怕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这孩子！让你别管闲事别管闲事！看看你惹了一身什么！还嫌不够乱吗？跟我回家！”

　　“爷爷！可是她……”程澈挣扎着，眼泪涌了出来。

　　“没有可是！回家！”爷爷力道很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拉离了医院走廊。无论程澈如何回头，如何不甘，那间病房的门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回到家，她被关进房间“反省”。后来她再也没能去医院，也再没有见过那个的女孩。只有那个混乱下午的记忆、掌心残留的触感、那句“别忘了我”的哀求，以及深深的无力与愤怒，被一起封存在了心底，随着时间蒙上灰尘，却从未真正消失。

　　回忆的潮水彻底退去，现实温暖的灯光重新笼罩。

　　程澈的指尖还停留在秦易手腕的疤痕上，泪水早已无声地滑过脸颊。原来，她们之间的羁绊，早在三年前那个鲜血淋漓的下午，就已经用恐惧、勇气和绝望，死死地打了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