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别忘了我 铭牌上的字 ...
-
回到秦易姥姥家时,雨势未减。小院门口,老人撑着一把旧伞,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目光死死锁住门前的路。每一次人影晃动都让她眼神亮起,又迅速黯淡。直到程澈撑着秦易出现在视线里,她那颗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老太太疾步迎上,一眼就看见外孙女苍白虚弱、眼眶红肿的模样,心顿时揪成一团,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姥姥,我没事,”秦易抢先开口,声音虽然无力,却努力平稳,“已经挂过水了,别担心。”
老太太和程澈一起将秦易扶进屋里,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老人枯瘦的手抚上秦易依旧有些发烫的额头,满眼心疼,嘴唇嚅动了几下,想问什么,目光瞥到一旁的程澈,又将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姥姥,秦易淋了雨,发烧有点严重。不过已经看过医生了,您别太着急。”程澈温声解释,将手里的药袋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医生开的药,用法用量都写在盒子上了。”
“好孩子,好孩子……这么大的雨,多亏有你啊。”姥姥激动地握住程澈的手,连声道谢,眼眶也有些湿润。
“姥姥您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程澈谦和地笑了笑,瞥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理了理自己半湿的头发,“时间不早了,姥姥,那我就先……”
“走”字还没出口,她的手腕突然一紧。
程澈低头,看见秦易纤细的手指正紧紧扣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指尖甚至微微陷入她的皮肤。姥姥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眼睛微微睁大,目光在两人之间惊疑不定地转动。
秦易似乎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惊到,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紧握的手指一点点、有些僵硬地松开了。
“哎呀……”姥姥忽然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目光变得慈爱而了然,“我说呢,我们家囡囡啊,从小学到现在,可从来没带过朋友回家。姥姥以前还总担心她性子太静,交不到贴心朋友。这下我可放心啦!”
程澈只觉得脸上蓦地一热,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又咚咚咚急促起来。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床上的人,却发现秦易早已将整个身子转向另一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和……一只通红欲滴的耳朵。
“小澈啊,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雨,你今晚就在姥姥家住下!”老太太热情地拉住程澈的手,语气不容拒绝,“有空房间,我这就去给你收拾一下。反正明天星期天,不上课,正好!”
“……那,麻烦姥姥了。我去跟司机说一声,让他给家里带个话。”程澈轻声应下,脸颊的热度还未消退。
老太太高高兴兴地去张罗客房了。程澈折返回来时,秦易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小夜灯,光线柔和。
程澈轻轻走到床边,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如此安静、如此近距离地端详秦易的睡颜。
白日里总是紧抿着、显得疏离而倔强的唇线,此刻放松下来,露出柔和的弧度。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冷淡的脸,在沉睡中褪去了所有防备,竟显出一种孩童般的稚嫩与毫无保留的安宁。
心尖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搔了一下。程澈不自觉地俯身,伸手,极轻极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无意间拂过她散在枕畔的微凉发丝。
就在这时,秦易的嘴唇忽然轻轻翕动,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气音的呢喃:
“程澈……”
程澈动作一顿,屏住呼吸。
“……你一定要记得我……”
睡梦中的人眉头微蹙,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安。
“答应我……别忘了我。”
话音落下,她翻了个身,再度沉入睡眠。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带着万钧之力,在程澈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她僵在原地,手指还停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眼前这张宁静稚弱的睡脸,瞬间与记忆深处某个血色弥漫的黄昏、怀中那个气息微弱、浑身是血的女孩容颜……重重叠合在一起。
一些模糊的碎片、断续的画面、被遗忘的触感和声音,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猛烈地撞击着她的意识边缘。
夜雨敲窗,淅淅沥沥。
程澈的眼神温柔地描摹着秦易的睡颜,直到姥姥的声音将她轻轻唤回现实。她起身走向橱柜,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柜门把手,心里还残留着对床上人儿的怜惜。
柜门“吱呀”一声打开,内里整齐,却有一股旧时光的气息混合着樟脑丸的味道悄然逸出。程澈的目光掠过叠放的衣物,正要去寻找被子,却猛地被角落里一抹熟悉的蓝白色牢牢攫住。
那是一件七中的校服外套。洗得很干净,甚至能看出多次洗涤后布料微微发白的痕迹,但它被保存得异常平整,折叠得一丝不苟。
真正让程澈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的,是校服左胸口处,那枚依旧别得端端正正、在昏暗柜内也反射着一点微光的金属铭牌。
铭牌上的字迹,穿越三年的时光,毫无阻碍地刺入她的眼帘:
七中初一一班程澈。
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如昨。程澈的呼吸停滞了,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手指颤抖着悬在半空,她猛地转头,看向床上沉睡的秦易,那张苍白安静的脸,秦易她就用这样一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将带着自己印记的旧物,如同珍宝般保存至今?
“小澈?找到被子了吗?”姥姥的催促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慈祥的关切。
程澈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眶突如其来的酸热,几乎是机械地抱起被子,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客房。那枚铭牌,那件校服,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在寂静的客房里独自站立许久,翻腾的心绪才渐渐沉淀,迟来的领悟和深深的心疼久居不下。她犹豫片刻,还是重新轻轻走回秦易的房间。
秦易依然沉睡着,一只手搭在薄被之外,手指自然微蜷,带着病中的无力。程澈的目光,却紧紧锁在那只手腕内侧——一道淡粉色、蜿蜒如蜈蚣般的疤痕,静静地趴伏在那里,诉说着无声的过往。
她不由自主地缓缓跪坐在床边柔软的地毯上,屏住呼吸,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秦易微凉的指尖。然后,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更轻缓地将那只手翻转过来,让那道伤痕完全暴露在温暖的灯光下。
指尖悬在疤痕上方,微微颤抖。终于,她极轻极柔地抚了上去。指腹下凹凸不平的触感,像一道开关,“咔哒”一声,三年前那个闷热、混乱、充斥着绝望与暴力的下午,带着所有的声音、气味、色彩和触感,轰然席卷而来——
“开门!快开门!警察马上就到!”程澈用力拍打着铁门,手心拍得生疼,声音因为焦急而尖利。里面的人似乎顿了一下,但随即是更响的撞击声和女孩一声短促的痛呼。
程澈气血上涌,恐惧被更强烈的愤怒压过。她退后一步,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铁门!
“砰!砰!砰!”
“里面的人住手!我已经报警了!邻居们都听见了!”她一边踹,一边拼命按着老旧的门铃,刺耳的铃声混杂着她的呼喊和里面的动静,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也许是她的动静太大,也许是“报警”二字起了作用,铁门内侧的锁忽然“咔哒”一声响。
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个身影踉跄着、几乎是扑跌出来,直接撞进了毫无防备的程澈怀里。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程澈的鼻腔。她下意识地搂住怀里的人,触手一片温热的粘腻。低头看去,程澈的脑子“轰”的一声,几乎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一道伤口正在汩汩冒血,流过她紧蹙的眉梢和紧闭的眼睫。校服拉链被拽坏,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有清晰的瘀青和抓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一只手腕,一道深深的割伤正不断渗出鲜血,染红了她的手指,也染红了程澈环抱着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