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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发泄 这个空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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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液室里逐渐嘈杂起来,孩子们尖鸣的哭声、年轻子女关切的埋怨声、老人固执又执拗反驳声、护士们的交谈声混合交织,输液室像是冰冷顽固的灶膛,各种声音仿佛就是一根根被点燃的柴火,使整个输液室变得热闹又充满烟火气息。
秦易被声音吵醒,在程澈的怀里动了动,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声音沙哑地问:“...挂完了吗?”程澈抬头看了看输液瓶,轻声道:“还有半瓶。” 这时,对面倏地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嚎叫。
穿着大红色花袄的小女孩,扭动着身子,死活不肯让护士扎针。她哭的撕心裂肺,嘴巴张成大大的O字,一眼就能看到她的嗓子眼。扎着双马尾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因为太过用力,马尾时不时会抽打到她红扑扑的脸上。
一旁的母亲充满歉意地对护士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你先帮别人挂吧,我哄哄她。”护士也笑着说:“没关系的,小孩子都怕疼,那你先哄着。”
女人穿着洗的发白的工作服,领子和袖口被洗出毛边,手上坑坑洼洼,两根手指缠着白色胶带,此刻缠着胶带的手正试图阻止女儿再次发出暴鸣,她严肃的看着女儿,然后用眼神示意她别再哭了。
女儿扎着大眼睛,张大的嘴又慢慢闭了起来。女人的眼神变得温柔又慈爱,一只手悄悄地在身旁的帆布包里搜寻,眼睛里又多一份童真。她哄着让小女孩闭上眼睛,然后将两根棒棒糖捧在手里,然后温柔地让女孩睁开眼睛。女孩的目光瞬间被棒棒糖吸引过去,眼里满是欣喜与惊讶。
女人搂着她温柔地哄着:“瑶瑶乖,让阿姨给你挂上神奇的药水,马上就不难受了,妈妈答应你,等你好了,给你买更多的好吃的,好不好。”小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欢喜地接过棒棒糖,然后紧紧地闭着眼睛,眉毛因害怕紧紧皱在一起。她勇敢地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护士也连忙夸赞:“宝贝真棒!”针扎进去的那一刻,小女孩的嘴巴瘪了瘪,但终究没再哭出来。
她的母亲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哼唱一首童谣。那声音温柔地像春天的风,带着爱和疼惜,缓缓流淌在嘈杂的输液室里。
程澈正感动于母女二人的互动,却忽然感到脖颈一热,像是被一滴融化的蜡灼了一下。她忙低头去看秦易,秦易苍白的脸被灯光渡了一层脆弱的白釉色,眼泪正无声地顺着她的下颌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悄无声息落在衣领上。乔梨和秦明君的声音在程澈脑海里炸开: “你爸妈就像丢垃圾一样把你丢掉!”
每一个字都变成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心脏闷痛。她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将秦易更深地拢进自己怀中,试图用体温和屏障驱散那些话语带来的寒意。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新涌入的人群带来了室外的寒气和肆无忌惮的打量目光。秦易的身体瞬间僵硬,像一只受惊后竖起所有尖刺的幼兽。她仓促地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程澈腰侧的衣料,用力到指节泛白,透出一种脆弱的倔强。那些目光还在逡巡,带着好奇、窥探,或许还有一丝不自知的残忍,让秦易的脊背绷得更直,微微发颤。
下一秒,柔软的触感覆上她的脸颊。程澈解下了自己的羊绒围巾,动作轻柔地将它裹住秦易潮湿的脸庞。围巾带着程澈的体温和一丝干净的皂角香气,边缘垂下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道温柔的帘幕,在她与那些令她不适的目光、与整个喧闹冰冷的世界之间,隔出了一小块私密而安全的孤岛。
程澈站起身,一只手稳稳拿起高处的输液瓶,另一只手牵住秦易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将她轻轻带起。她转身,目光冷冷地扫过旁边那几个仍在打量的人,眼神里没有了平日惯有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近乎锋利的疏离与警告。那几人被她看得讪讪,摸了摸鼻子,悻悻移开视线。
“我们出去。”程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手掌在秦易后背安抚性地轻拍了两下。
她护着秦易,穿过拥挤嘈杂的输液室,来到门外。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程澈扶着秦易的肩膀,小心让她坐进车后座,避免她碰到头,又将输液瓶挂在车内妥善的钩子上。
司机老王回过头,面露担忧:“小姐,秦小姐这是……”
程澈将秦易脸上的围巾又仔细掖了掖,确保她能被完全包裹,才对老王歉然道:“王叔,我刚刚联系了李叔,他马上过来接您。我已经让管家订了附近的酒店,您和李叔先去休息。晚些可能还要麻烦您过来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明天后天给您双倍带薪假,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王连忙摆手:“小姐您太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事……”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算我个人的请求。”程澈语气温和却坚持,“雨大,你们路上小心。”
目送老王坐车离开,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幕将世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影,车内狭小的空间仿佛与世隔绝。程澈看着身边安静得过分、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女孩,心口那股酸涩的痛楚又翻涌上来。
她侧过身,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秦易,我知道你难过。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哭出来。眼泪流出来一点,心里的苦就少一点。”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秦易被围巾半掩的侧脸上,“我就在外面等你,这个空间完完全全属于你。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你。你可以尽情发泄情绪。”
说完,她拉开车门,撑开伞,身影没入滂沱雨幕中,并轻轻关上了车门。
几乎是车门合上的瞬间,压抑已久的呜咽便从秦易喉咙里挤了出来。起初是细碎的、断续的,像受伤小兽的哀鸣,随即那声音越来越大,裹挟着深不见底的哀伤,以及被竭力掩藏了太久的委屈。那哭声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灵魂的裂缝中奔涌而出,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又被雨声吞没大半。
程澈撑着伞,站在离车子几步远的地方,背影挺拔,一动不动。雨水斜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半边肩膀,她却恍若未觉。隔着模糊的车窗,她能看见里面那个身影在剧烈颤抖。每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哭传来,都像是一根针,扎在自己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程澈抬头看了看输液瓶,药水将尽。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抬手,屈指在车窗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叩叩”的轻响。等了片刻,她才拉开车门。
车内弥漫着浓重的悲伤和潮湿的水汽。程澈弯腰探进去,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挂完了,我给你拔针,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秦易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脸从柔软的围巾中抬起,露出一双红肿却依然清澈的眼睛,眼神像初生的小鹿,湿润而警惕。
她看到程澈额前的发丝正往下滴水,一头极黑极长的秀发,即便被雨水打湿,也依旧柔顺地贴在颈侧与肩头,丝缕分明,透着温润的光泽。眉形修长舒展,不见半分锋利与冷硬,只像远山轻描的淡影,柔和得恰到好处。眼瞳清澈温润,如一汪柔和的湖水,看向人时不带任何侵略性,只让人觉得安稳又妥帖。鼻梁秀挺修长,线条流畅干净,与眉眼相得益彰,五官比例舒展分明,却无一处张扬刺眼,每一寸都裹着柔软的气息。
她生得鲜明却不凌厉,精致却不疏离,整个人干净得像雨过初晴的栀子花,带着雨后的清透与淡香,又似一块被温水浸润过的温玉,触手生暖,让人一见便心生信任,想要靠近与依靠。此刻她垂眸专注地替自己处理针口,侧脸线条柔和温顺,连光影落在她脸上,都变得轻缓而温柔。
她是怎么精确知道自己快要滴完的?
这个念头让一股汹涌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撞进秦易冰冷的心口。她有些怔忡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程澈发梢将坠未坠的一颗水珠。水珠落下,滴在她微凉的指尖,却仿佛带着奇异的温度,直直坠入她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程澈,你不冷吗?”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语气却恢复了些许清冷。
程澈闻言,转过脸看她,随即粲然一笑。被雨水沾湿的脸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丽,眼睛弯起,里面盛着清晰的关切:“不冷。”她顿了顿,看着秦易的眼睛,没有追问,只是轻声反问,“你好些了吗?”
秦易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秦易。”程澈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纯粹的欣慰。她从口袋拿出备用的湿纸巾,撕开包装,递给秦易,“擦擦脸。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