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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月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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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日,周二。放假第一天。
白天和往常一样。
沈月白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背单词。背完一页,做一篇阅读。做完阅读,换物理。物理做完,换化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一点点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桌角移到床沿。
她没抬头。
午饭是自己热的前一晚的剩菜。扒了几口,又坐回桌前。
下午接着做题。
偶尔停下来,揉揉眼睛。偶尔站起来,去倒杯水。偶尔看一眼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远远传来。
然后她又低下头。
题是做不完的。
但她还是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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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母换了鞋,拎着饭盒出门。
“夜班,明天上午回来。”
“嗯。”
“晚饭在锅里,记得吃。”
“好。”
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月白坐了一会儿,听着门外脚步声走远,然后消失。
她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做到晚上九点。
做到十点。
做到十一点。
做到十二点。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楼下的说话声没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做到凌晨三点。
她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手腕酸,脖子僵,眼睛干涩得发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她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
接起来。
“喂?”
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很重,断断续续,像压着什么东西。
“喂?”她又问了一遍。
“……沈月白。”
她听出来了。
林无恩。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么了?”
“接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挤出来的,“求你了……我好难受。”
沈月白握紧手机:“你在哪?”
“野火酒吧旁边……小巷里。”
“打架了?”
“……嗯。”
“你等着。”
她挂了电话,穿上外套,拿了钥匙,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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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很凉。
十月的凌晨,风已经有秋天的意思了。她穿着单薄的外套,跑过两条街,冷风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灌进骨头里。
她没停。
野火酒吧她知道。离这儿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那地方乱,周末经常出事。她听林晚意说过,有人在那儿被打过。
她没想到林无恩会去那种地方。
拐进那条巷子。
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快要坏掉的路灯,忽明忽暗,灯罩碎了一半,电线露在外面。地上有积水,映着那点光,亮一块黑一块。
她放慢脚步,往里走。
走了十几步,看见了。
角落里,一个人缩成一团,靠着墙。
她跑过去,蹲下来。
林无恩抬起头。
他的脸肿着,眼角青紫,嘴角有血。眉钉还在,但眉骨破了,血往下淌,糊了半边脸。衣服上全是灰和泥,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的淤青。
她伸手想扶他。
“又来一个?”
身后传来声音。
沈月白僵住了。
手指停在半空,没敢动。
“还是个女的。”
另一个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人站在她后面,不止一个。
林无恩猛地抬头。
他挣扎着站起来,挡在她前面。
他站不稳。腿在抖,身子在晃,但还是挡着。挡在她和那些人之间。
“别碰她。”
他的声音哑,但狠。
“哟,还有力气说话?”那人笑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个男的,二十出头,染着黄毛,嘴里叼着烟。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光头。
“今天打的就是你。”黄毛吐掉烟,“这谁?你女朋友?”
另外两个人从两边包抄过来。
三个。
沈月白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墙。墙是湿的,凉的,有股霉味。
林无恩想动,但刚往前一步,就被光头一拳打在脸上。他踉跄了一下,没倒下,还想往前。
“按住他。”
瘦高个从后面架住林无恩,把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林无恩挣扎,挣不开。
另外两个朝沈月白走过来。
她往后退,但没地方退了。
墙。
只有墙。
黄毛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扯她的外套。
“放开!”
没人理她。
外套被扯开。扣子崩掉,滚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积水里。
里面的衣服领口被拽住,往下撕——
凉。
夜风直接灌进来,灌在皮肤上。
肩膀。锁骨。胸口上沿。
都露在外面。
她拼命挣扎,挣不开。手被按着,脚被抵着,动不了。
那两个人盯着她。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那种眼神,她没见过,但本能地害怕。
她看见他们的手伸过来。
她闭上眼。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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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巷口传来。
很冷。很厉。像石头砸进水里。
那两个人愣住,回头。
一个人影冲过来。
很快。很猛。
沈月白睁开眼。
是陆风清。
他一把抓住扯她衣服那个人的手腕,往外一拧。那人惨叫一声,松开手,手腕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着。
另一个想跑,被他伸腿绊倒,踹在地上。
几秒钟。
三个人全趴在地上。
黄毛爬起来想跑,被他从后面揪住领子,甩回墙上。
“滚。”
就一个字。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头也不敢回,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月白愣在原地。
她没动。也动不了。
夜风吹过来,皮肤上全是鸡皮疙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敞着,松松垮垮挂在肩上。衣服领口撕破了,从锁骨往下裂开一道口子,肩膀和胸口上沿都露在外面。
她伸手想拢,但手指在抖,拢不住。
有人跑过来。
林无恩。
他挣脱了瘦高个之后追过来的。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那件黑色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把她整个人裹住。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
她没动。浑身还在抖。
他的怀抱是暖的。隔着那件外套,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和他平时那种冷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一遍一遍说“对不起”。声音闷在她头顶,带着鼻音。
她说不出来话。
只是抖。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林无恩抬起头。
陆风清站在几步之外。
制服那三个人之后,他转过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林无恩把她抱在怀里。
他站在原地,没动。
巷子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林无恩看着他,开口:
“哥。”
沈月白僵了一下。
哥?
“谢谢你……麻烦了。”
陆风清没说话。
他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林无恩身上,移到她身上。在她披着的那件黑色外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们……”
只说了一个字,没往下说。
林无恩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没看他。
沈月白抬起头,看向陆风清。
巷子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
“老师?”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哑。
陆风清没应。
他转身,往巷口走。
沈月白下意识想追,手腕被拉住了。
林无恩拉着她,没松手。
她回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拉着她,摇了摇头。
她再回头时,巷口已经没人了。
只有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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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
凌晨的风很凉。沈月白裹着林无恩的外套,低着头走。林无恩走在她旁边,脸上还有血,只穿着一件薄T恤,但好像不觉得冷。
走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开。
林无恩先开口。
“他是我哥。”
沈月白偏过头看他。
“同父异母。”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妈是第三者。他是正妻的儿子。”
夜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他抬手拨了一下,手指上有干了的血。
“小时候经常吵架。我们家……天天吵。我妈想要名分,我爸给不起。他妈妈有钱,我们家靠她。”
他顿了顿。
“后来我妈走了。肝癌。”
沈月白看着他。
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黑漆漆的。
“我爸也走了。过了两年。”
“就剩我一个。”
他低下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但他一直……把我当弟弟看。偷偷照顾我。没人知道。”
沈月白想起刚才巷子里,他叫那一声“哥”。
想起陆风清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
想起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
“他知道你是我朋友。”林无恩打断她,“之前问过我,你喜欢什么。”
沈月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忘了。就前段时间。”他想了想,“问我你平时爱喝什么。我说蓝莓味优酸乳。别的没说。”
蓝莓味优酸乳。
原来如此。
原来校医室那盒优酸乳,不是随手拿的。
是他问过的。
是他让林无恩告诉他的。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路面不平,有裂缝,有积水,有落叶。
“他知道我们住隔壁?”
“知道。”
“他知道你……”
“知道。”林无恩又打断她,“都知道。但他没说什么。”
沈月白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今晚怎么会来?”
林无恩没回答。
她偏过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
过了很久,他说:“可能……路过吧。”
可能路过吧。
可能。
她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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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有一点白,把夜色撕开一道口子。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淡了。
林无恩把她送到单元门口,没进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的脸还肿着,眉骨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眼角的淤青发紫,嘴唇裂了一道口子。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沈月白看着他。
“你回去上点药。”
他没说话。
她推开门,走进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站在那盏路灯下面,看着她。
“晚安。”他说。
声音很轻。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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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爬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沈母还没回来。
她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脱下林无恩的外套,放在椅子上。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还在抖。
那双手。那些眼神。那种冷。那种被按在墙上动不了的感觉。
她闭上眼,让热水冲了很久。冲得皮肤发红,冲得手指发皱。
洗完出来,天已经亮了。
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马路上,有早起的老人已经开始遛弯。包子铺开门了,冒着热气。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
林无恩和陆风清是兄弟。
陆风清知道她喜欢蓝莓味。
他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可能路过?
凌晨三点,路过一条打架的小巷?
她不知道。
他离开时,在想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光早就没了,现在是日光。淡淡的白。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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