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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九月二十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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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日,周一。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九月的阳光还是烈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高三四班绕跑道跑三圈。
“跑起来跑起来!别跟没吃饭似的!”
沈月白站在队伍里,跟着往前跑。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呼吸变重,腿有点软。
她摸了摸校服口袋。
空的。
她愣了一下。早上出门前,明明记得往口袋里塞了糖。她低头又摸了一遍——左边口袋,右边口袋,都没有。
忘了。
她继续跑。心想:没事,就三圈。跑完歇一会儿就好。
第三圈跑到一半,眼前开始发花。
操场的跑道变成模糊的白线,周围的说话声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太阳白晃晃地照着,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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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校医室的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裂纹。左手手背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她眨了眨眼。
林晚意的脸凑过来:“醒了?”
沈月白没说话。嗓子干,头还是晕的。
“你吓死我了!”林晚意坐在床边,脸还红着,额头上都是汗,“跑到一半突然往地上倒,我他妈魂都飞了。”
沈月白张了张嘴:“你背我来的?”
“不然呢?”林晚意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背得动你?快累死我了。”
沈月白沉默了一下。
“……谢谢。”
“谢屁。”林晚意伸手摸她的脸,“你这也太轻了,背着都没感觉。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沈月白没回答。
校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见她醒了,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低血糖。”校医说,“平时不好好吃饭吧?”
沈月白没说话。
“以后兜里随时揣着糖。巧克力也行。”校医看了一眼吊瓶,“这瓶打完再走。让同学陪你一会儿。”
林晚意点头:“我陪着。”
校医又叮嘱了两句,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的声音。
林晚意还在絮叨:“你早上吃了吗?中午呢?你是不是又省钱?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
门开了。
沈月白偏过头。
陆风清站在门口。
他没穿那件白衬衫,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袖子挽着,露出小臂。手里没拿书,没拿保温杯,只是空着手站在那里。
沈月白的呼吸顿了一下。
陆风清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林晚意。
“班主任调研去了,这周我当两天班主任。”他的声音很平,“我来看看她。低血糖?”
林晚意点头:“嗯,刚醒。”
陆风清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沈月白垂下眼睛,没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那样看着,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先休息。等一会儿。”
沈月白点头。
他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林晚意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怎么来了?”
沈月白摇头。
她不知道。
但她心跳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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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分钟。
门又开了。
陆风清走进来,手里拿着东西——一盒蓝莓味优酸乳,两个面包,一块巧克力。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沈月白愣住。
陆风清没看她,直起身,对林晚意说:“照顾好她。”
林晚意愣愣地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出门。
门又关上了。
沈月白盯着床头柜上那三样东西,没动。
蓝莓味优酸乳。
蓝莓味。
她想起楼道里林无恩递过来的。
那是巧合吗?
可这一次呢?
陆风清怎么知道她喝这个?
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那就是随手拿的。随便买的。谁都有可能拿蓝莓味。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还是伸出手,把那盒优酸乳拿起来。
凉的。贴着掌心。
林晚意还在旁边说话:“这老师还挺好……你听见我刚才说的没?你下次得带糖,听见没?”
沈月白没回答。
她把那盒优酸乳放在书包里,和那两个面包、那块巧克力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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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瓶打完的时候,已经快放学了。
沈月白坐起来,校医来了拔了针然后离开了。
“你真没事了?”
“嗯。”
“那你自己回去?”
“嗯。”
林晚意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次记得带糖。听见没?”
“听见了。”
林晚意走了。
沈月白在校医室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
然后出校门和保安说好请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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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慢慢往家走。
路上人不多。风有一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看着路边的树、房子、偶尔经过的自行车。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盒优酸乳。
蓝莓味。
为什么是蓝莓味?
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
可如果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楼道里那一次,是林无恩。他看见过她买,所以知道。
那陆风清呢?
他没看见过她买。他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
那就是随手拿的。随便挑的。
只能是随手拿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呢?
如果他不是随手拿的呢?
如果他也注意到什么呢?
她想起九月二日那天,他站在她桌边,用食指轻轻抬了一下她的下巴。就一下。像拨一根弦。
那三秒。
她想起九月八日那天,他值班,没记她名字。后来她知道,他也没记别人。
但那个面包呢?
那个被她咬了一口、又换成新的面包呢?
是谁放的?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
可如果……
如果那些都不是巧合呢?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推开门,沈母还没回来。
她走进房间,放下书包。把那盒优酸乳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两个。
一盒是林无恩给的。一盒是陆风清给的。
她又看向窗外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回书桌前,翻开课本。
但看不进去。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巧合多了,也不是巧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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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母回来做了饭。她吃了几口,说吃饱了,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看着窗台上那盒优酸乳。
月光照进来,落在上面。
一个旧一点。一个新一点。
她想起林无恩站在楼道里,递过来那盒优酸乳,说“晚安”。
她想起陆风清走进校医室,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就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她只是躺着,看着那两个盒子。
隔壁很安静。
林无恩今晚没弹吉他。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乱。
她想起陆风清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衣服。想起他走进来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的那一下。
想起他说“低血糖?”时的语气。
想起他离开时,没回头。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意味。
也许只是班主任该做的。
可她就是睡不着。
窗台上那个盒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像在等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等。
她闭上眼。
过了很久,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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