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九月二十三日 ...
-
九月二十三日,周一。
月考成绩贴出来了。
沈月白数学——132分。班级第七。
她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走廊里,有人叫住她。
“沈月白。”
是李旭。瘦高个,走路很快,永远在背单词。成绩中等偏上,数学这次考砸了。
“你数学卷子借我看看?”他挠了挠头,“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
沈月白愣了一下。她和李旭不熟,只记得他总在背单词。
“……好。”
教室里没几个人。李旭跟在后面,等她从桌洞里抽出卷子,凑过来看。
“你最后一步怎么想到的?”他指着倒数第二行,“我卡在这儿半天。”
沈月白看了一眼:“辅助线画对了就行。你卷子呢?”
李旭从书包里翻出他的卷子,摊开。
沈月白低头看。他的思路是对的,但中间跳了一步,导致后面全乱。
“这里。”她拿起红笔,在他卷子上画了一条辅助线,“你跳了这个。”
李旭盯着看了五秒,一拍桌子:“操,这么简单!”
沈月白没说话。她把红笔放下。
门开了。
陆风清走进来,手里拿着教案。目光扫过教室,在她和李旭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走向讲台,放下东西,整理粉笔盒。没说话,没再看他们。
李旭还在看卷子,没注意。
沈月白却僵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僵住。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一眼。
可她想起九月二日那天,他站在她桌边,用食指轻轻抬了一下她的下巴。
就一下。
像拨一根弦。
那三秒。
没人知道。
---
放学回家,推开门,沈母在厨房里。
“回来啦?今天下班早,做了红烧肉。”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沈月白坐下吃饭。红烧肉很好吃,但她吃着吃着,就忍不住抬头看沈母。
沈母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她洗碗。沈母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就坐着,看着窗外发呆。
沈月白洗完碗出来,看见那个背影——瘦小,微微塌着肩,被客厅的昏暗笼着。
她站了一会儿,走回房间,关上门。
没开灯。坐在床边,听着隔壁。
很安静。
隔壁住着林无恩。19岁,一个人住。他很少发出声音,偶尔有吉他声,偶尔有脚步声,大多数时候安静得像没人住。
她想起小时候,隔壁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总是吵架,摔东西,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吼叫。她躲在被子里,捂着耳朵。
后来那些声音没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一天,那扇门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年他十五。
她见过他出门的样子——长发,眉钉,黑衣服,走路很快。有时候回来得晚,凌晨两三点,她醒着,听见隔壁门响。
他们没说过几句话。
但她的吉他是他教的。
那年她初二,放学回家,看见他坐在楼梯口弹琴。她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想学?”
她点头。
他把吉他递过来。
就那样开始的。
后来她慢慢会了。再后来,没再找他学。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知道为什么不敢。
她收回思绪,打开手机,搜教辅。选了一个小时,下单。
英语、物理、化学——各买了一本。
数学不用买。她数学这次132。
一百零二块三毛。
这个月还剩九十七块七毛。
够的。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凌晨三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门锁响动惊醒了她。
客厅传来脚步声,重重的,踉跄的,撞到椅子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咒骂。
沈妄回来了。
沈月白没动。她听着脚步声往沈母房间去了。
“妈,开门,拿点钱。”
没人应。
“妈!”砸门声,“聋了?”
她站起来,打开门。
客厅没开灯,借着路灯光,她看见沈妄站在沈母房门前,歪歪斜斜,浑身酒气。
“你干什么?”
沈妄转过头:“关你什么事?滚回去睡觉。”
“妈明天要上班。”
“我让她拿钱,关你屁事。”他走过来,酒气喷在她脸上。
沈母的门开了一条缝。她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
沈妄一把抓过,数了数:“就这么点?”
“工资还没发……”
“靠。”他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沈月白身边时,她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去挣钱?”
沈妄停下来。
“你23了。妈养你这么多年——”
他没让她说完。
头皮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拽着她的头发,往下扯。
“你他妈再说一遍?”
沈月白弯着腰,疼得说不出话。
“松开!”沈母冲过来,掰他的手。
沈妄一把甩开她。她撞在墙上。
沈月白眼眶发烫,死死咬着牙。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长发,黑衣服,很高。
林无恩。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目光扫过屋里,在沈妄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110已经打了。五分钟到。”
沈妄愣住。
“你他妈谁啊?”
林无恩没理他。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妄,不说话。
沈妄往前走了一步,想冲过去。但林无恩动都没动,只是看着他。
那种眼神,沈妄停住了。
楼下传来警车声。
沈妄骂了一句,推开林无恩想跑。林无恩没拦他,只是侧身让开。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警察上来的时候,沈妄已经没影了。
问了情况,做了笔录。沈母说家暴,说沈妄经常回来要钱,说今晚动手了。警察记下来,说会追查。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警车走了。
沈母站在门口,看着楼梯间,肩膀还在抖。
沈月白站在她身后,没动。
“妈,你先回去睡。”
沈母转过头看她,想说什么。
“我一会儿就回。”
沈母点点头,转身进屋,关上门。
沈月白没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慢慢蹲下来。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灭了,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远远地亮着。
她没哭。就是蹲着,看着地面。
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下。
她没抬头。
一盒东西递到她面前。
蓝莓味优酸乳。
她愣住。
抬起头,林无恩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楼道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眉钉闪了一下。
他没说话。
她伸手接过。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他顿了顿。
“看见过你买。”
她想起楼下小卖部,有时候放学回去,她会买一盒。原来他看见过。
她没再问。
他也没走。
两个人就这样蹲着、站着,在昏暗的楼道里,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她把那盒优酸乳握在手里,凉的,贴着掌心。
他没问她疼不疼,没问刚才怎么回事,什么都没问。
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晚安。”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转身,掏出钥匙,打开隔壁的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沈月白还蹲着。
她把那盒优酸乳贴在脸上。
凉的。
但她觉得有点暖。
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屋,轻轻关上门。
她没开灯,直接躺到床上。
手里还握着那盒优酸乳。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坐在楼梯口弹琴,抬头看她,问“想学”。
她想起那些下午,她按不好和弦,他也不急,就坐在旁边等。
她想起他一个人住进那间屋子之后,再也没有吵过架。
她想起刚才,他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说“110已经打了”。
她想起他递过来的那盒优酸乳。
她把盒子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进来,很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第二天,沈月白没去上学。
沈母请了假,打电话给班主任:“家里有点事。”
崔敏没多问。
沈月白在床上躺了一天。不是睡,就是躺着。沈母做了饭端进来,她吃了,又躺下。
下午,派出所来电话。
沈妄被抓了。不止昨晚的事——警察查出来,他参与了一起诈骗案,涉案金额不大,但也够进去待一阵。加上家暴,拘留十天。
沈母接完电话,站在窗边很久。
沈月白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晚上,沈母做饭,叫她吃。母女俩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沈月白洗碗。沈母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看着窗外发呆。
沈月白洗完碗出来,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
但她没说。只是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上,闭着眼睛。
十天。
只有十天。
可她知道,十天之后,一切还是老样子。
她走到窗边,听着隔壁。
很安静。
他今晚没弹吉他。
她看着枕头边那盒优酸乳,还没喝。
她拿起来,打开,喝了一口。
蓝莓味的。甜的。
她喝完,把空盒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
---
第二天,语文课。
预备铃响的时候,陆风清走进教室。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座位——
那个位置空着。
他顿了一下。
然后开口,语气和平常一样平静:“有人请假?”
班长站起来:“沈月白今天请假一天。”
陆风清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视线在那个空座位上停了片刻。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翻开教案。
“上课。”
粉笔落在黑板上,开始讲课。
没人注意到那三秒。
---
又过了一天。
沈月白来上学了。
她比平时到得早,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书。林晚意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你昨天怎么了?”
“没事。”
“真没事?”
“嗯。”
林晚意还想问,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语文课。
陆风清走进来,目光扫过教室。经过那个座位时,停了一下。
就一下,她抬头,对视了。
她心里有种别样的感觉了。
然后他走上讲台,放下教案,开口:
“翻到课本第五十二页,今天讲新课。”
沈月白又低下头,盯着课本。
他没看她。她也没抬头。
窗外有风吹进来,九月的阳光落在课桌上。
一切如常。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低着头的这三秒里,他的目光又落过来一次。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移开。
无人知晓。
---
从那天起,沈月白变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变。没人注意到。
只是她开始做题。英语、物理、化学——每节课都做,晚自习也做,回家也做。
至于语文,她还是年级第一。146分。
林晚意发现了:“你最近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没怎么。”
“有什么事和我说啊。”
沈月白没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解释她看见沈母的背影,解释那只很凉很瘦的手,解释那些皱巴巴的钞票,解释那盒蓝莓味优酸乳。
解释她想让沈母早点下班。
解释她想唱歌。
解释她想有一天,也能像他那样,站在台上,弹吉他唱歌。
她说不出来。只能做题。
做到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做到眼睛发酸,做到笔没水了换一支继续。
偶尔停下来的时候,她会看一眼窗台上那个空盒。
她没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她的声音还是很小。说话还是像怕惊动什么。
但她的笔落在纸上,越来越稳。
---
周末下午,家里没人。
沈母加班。沈妄还在拘留所。
沈月白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她背了半小时单词,脑子有点木,就站起来走到窗边。
然后她做了件事。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把落灰的吉他。调了调弦,试着弹出最近常听的那首歌。
按不好。手指生疏了。
她试了三次。第三次勉强连起来了。
她停下来,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她不知道隔壁有没有人听见。
她也没问。
她只是把吉他放回原处,坐回书桌前,继续背单词。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她弹了一次吉他。
没人看见。
就像那些三秒。
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