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寐川》黄黄可猜

18、一步一磕头 齐娟、

　　齐娟、江滨驱车于立交桥上，导航语音提示:前方右转一百米，到达目的地——江心洲小区。
　　“嚯，这小区，不低于五万一平吧？”齐娟手抚着方向盘，出声感叹。
　　“这房子送我，我都交不起物业费，这可得几千块一个月。”江滨应声。
　　小区大门憧憧林立，一派豪华奢侈之气，门口保安将公安的蓝白警车拦下:“你好，警官，请问有什么事？
　　齐娟出示警官证:“进行调查走访。唐启山和杨希两夫妻住几栋几楼？”保安例行登记后，开过一辆小型观光车，在前面带路，引齐娟的车进停车场。
　　齐娟开着警车缓缓跟在后面，目光扫过窗外。江心洲小区名副其实，坐落在一片被人工河道环绕的绿洲上，内部绿化极尽雕琢，移步换景，假山流水点缀其间。一栋栋高层住宅楼和低密度别墅错落分布，外立面是统一的浅金色石材与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而昂贵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植物修剪过后特有的青草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安静得只听得到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喷泉水声。偶尔有衣着讲究的住户牵着名贵犬种散步经过，向这辆格格不入的警车投来略带审视的一瞥。
　　保安将她们引到地下停车场一个预留好的车位，然后指了指不远处通往电梯间的入口：“唐先生家住在7号楼顶层，复式。电梯需要刷卡，我送两位警官上去。”
　　电梯内部是镜面和深色木质饰板，上行平稳迅速，几乎感觉不到晃动。保安刷了卡，按下28层的按钮。
　　一梯一户的设计，电梯打开就是户内。唐启山和杨希站在门口，二人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眼睛肿得发红，瞳孔黯淡无光，看见警察，也只是淡淡地点头。
　　“需要换鞋吗？”齐娟等在门口。
　　杨希似乎是意外她的礼貌，摇摇头，“警官，直接进来吧。”
　　房子是三百平的大平层，风景极佳，连窗玻璃毫无遮挡，将整条澧江的青山绿水都一览无遗。装修豪华，设计感十足，几百只水晶蝴蝶振翅盘旋于一盏巨大的落地灯，翩翩欲飞。客厅里堆满纸箱，收纳了一些过冬的衣物和家用电器。
　　开放式厨房的黑色大理石岛台上，还摆着两盒打开的泡面，冒着热气。
　　二人看过警官证，脸上也并无波澜，杨希开口道:“这次是又来调查什么？我们已经没去医院门口闹了，还想抓我们寻衅滋事？”
　　齐娟与江滨对视一眼，“我们是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在一起刑事案件中，涉及一具尸体，想核实一下，是不是你们的孩子？”
　　“孩子？我们的孩子……就被那个该死的畜牲和无良医院合伙骗了杀了！”唐启山激动得站起来，目眦欲裂，飞沫四溅。杨希立刻站起来，把丈夫按坐在沙发，“我们的孩子火化了，被医院背着我们，火化了……”
　　“你们看看照片，两个孩子有没有什么胎记？比如耳后有痣？”江滨推上两张照片，照片只有耳后的红痣，没有拍到连接头颅的缝线。
　　“痣？骆骆和洋洋，耳后有痣！”杨希情绪激动，她奔跑着进入房间，不久拿着一本相册出来，散乱的头发随着大幅度跑动，完全披在肩膀上。
　　“这是出生的时候，给她们拍的写真，两个孩子耳后都有痣！”杨希手忙脚乱翻到其中一页，红润的婴儿挥舞着小手，被慈爱微笑的父母侧抱着，耳后明显的小痣和照片一模一样。
　　“你们确认，这是你们的孩子吗？”齐娟从包里又掏出两张，拍摄得更清晰全面的全身照。
　　唐启山抓着照片，身体僵直往后倒，气管仿佛被铁钳烫过，“呵……哈……呵”整个人呈现一种涨红色，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双头相连、被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小小躯体。
　　杨希手指僵硬，无声的泪珠连成线，大颗大颗砸在手中的照片上，“我……我”，她站起身，突然往后栽倒。
　　“杨女士！”齐娟反应迅速，一个箭步上前，在杨希后脑即将磕到茶几边缘时托住了她。
　　“啊啊啊——！”母狮震绝空气的嘶吼从杨希胸腔炸开，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
　　她扑向地上的照片，手指痉挛着想触碰，又在即将碰到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整个人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耸动，却哭不出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和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齐娟扫视四周，看到客厅边柜上放着几个药瓶。她快步过去，拿起一看，是安眠药和抗焦虑药物。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回到沙发边，和江滨一起轻声呼唤杨希。
　　杨希脸色灰败，呼吸微弱，眼皮颤动了几下，起初眼神涣散，几秒后，记忆回笼，巨大的痛苦和惊恐再次攫住了她。她猛地抓住齐娟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嘶哑破碎：“照片……那是……是我们的骆骆和洋洋？她们……她们怎么变成那样？！不是烧掉了吗？不是烧掉了吗？！”
　　齐娟沉声道：“杨女士，唐先生，请冷静。我们现在需要知道全部真相。你们的孩子，可能从未被火化。”
　　杨希吞了两颗药后平静下来，面色潮红，青筋凸起，她靠坐在地上，全身无力。唐启山猛灌了半瓶水，开始了叙述:“两年多前，我们在本地妇产医院生了骆骆和洋洋，产检是健康的，产后医生听心音有杂音，说是天生有室间隔缺损，让我们把孩子养大点找专科医院做这类手术。孩子六个月大时，我们搜索了很多信息，最终找到高樟县医院医生余昇做手术。他跟我们说，他做过很多台这样的手术，等到手术那天，出诊室，一个刘医生跟我们说手术体征平稳，术后观察。”唐启山语气不由自主地起伏，“一个小时后，告诉我们……告诉我们，不行了，孩子死了。”
　　“当时我们没被告知具体情况，还在手术室门外等待，等了六个小时，结果孩子被他们送到殡仪馆了！”杨希歇斯底里，“我的孩子啊！我怀孕四次，只平安产下这两个孩子！我怀胎九月，保胎针打了几十针！这两个孩子都是早产儿，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啊！”
　　“我当时扒在手术室门口，跪着，求他们，求他们让我看一眼我的孩子……保安……死死拉着我们一家人，他们蒙住眼睛，捂住嘴巴，不让我们看，不让我们喊！”杨希的泪水决堤，口涎不可抑制得流出嘴角。
　　“我三十九岁，一直没有孩子，我爸妈，我老婆，我丈人岳母，我们一家六口人，大年初一，一步一磕头，跪了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上山求佛，好不容易有了这两个孩子，”唐启山捂着脸痛哭流涕，“啊……这是观音菩萨送给我们的孩子啊！”
　　齐娟和江滨眼圈也红了，抿着嘴，话语在此时起不到任何安慰的重量。
　　“我们一定会探明真相，还孩子一个公道的。”齐娟双手扶着杨希的肩膀，将她扶到沙发上。
　　“你们辨认一下，这是不是余昇？”江滨取出鱼师傅的侧写。
　　“对，就是这个杂种，他化成灰到了阿鼻地狱，我都能认出他！他带走了我的孩子们？是不是？是不是！”唐启山直愣愣地盯着这张黑白的侧写图。
　　“目前的情况还在调查，你们说的寻衅滋事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