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可是、可是 回忆（8） ...
-
【J：我没事，多亏了你朋友，谢谢。】
路晏怔了怔，他眼前那许多张相同的、模糊又熟悉的脸逐渐清晰，变成了一张张各不相同的、完全陌生的脸。
【J：对了，我问他要不要给你带句话，他说不用，你明白的。】
【J：我不懂他什么意思，不过我还是和你说一声，你应该是懂的吧？】
“我明白的？”路晏轻声喃喃。
随着他声音响起，他眼前那两个伤得不轻的人影也渐渐消散，变回那两台竭力作战的机甲。
“我该明白的……是什么？是什么呢？”路晏蹙起眉，嘴里重复着得不到答案的疑问，双脚不自觉地迈开步子朝那两台机甲的方向靠近。
直到近得能隔着透明的防护材质看清驾驶舱里的人的表情，路晏才终于停下步伐，愣在原地。
他们在笑。
即使被击中的瞬间吃痛的表情难以遏制，下一瞬，他们又会重新恢复过来，挂上仿佛志在必得的浅笑，和路晏刚刚看到的血色人影痛苦挣扎的模样完全不同。
为什么呢？路晏静静地望着这两台机甲，不动也不说话。
场上的异兽尽数倒地，趁下一波异兽还未抵达，路清和张逸久违地停下来歇息了片刻。
“人走得……差不多了吧……？”路清吐出的字很轻，几乎要被他深重的喘息掩盖。
“嗯。”张逸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地笑了，“快了。”
“我就说，我们能撑住。”路清笑了几声便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咳嗽声不影响他语气中的得意，“咳，我们……咳咳，要赢了。”
“还没完呢。”张逸指了指远方奔来的异兽影子，突然异常地顿了顿，接着说，“记录仪能量要不够了，学长，你有什么要说的话吗？”
“如果有什么要交代的，趁下一波异兽来之前说了吧。比如……”张逸停了片刻，“想对路晏说的话。”
凝住不动的路晏忽然朝路清的方向迈了一小步，刚好正对着驾驶舱里的人影。
“用不着，他明白的。”路清说，“倒是你，没什么想对陆与奇说的话吗？”
张逸抿了抿唇，笑着开口：“嗯，我跟学长一样。”
“什么？”路清问。
“我和他认识那么久了，想说的话早就说过了。”张逸忽然偏过头，定定地看向空无一人的某处不自在地笑了笑，像是在遥遥地隔着时空和某个人对话，“就算一时想不通，他只要再想一想，想一想过去我们说过的话，他一定能明白的。”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他一定能理解……”张逸转过头，不偏不倚地望向愈发靠近的兽群，平静又坚定地说，“我做的每一个选择。”
“我也是这个意思。”路清跟着笑了笑，突然转身看向与异兽相反的方向。
路晏下意识跟着转身看过去。
那是人们撤退的方向。
路晏有些茫然地转过头，重新望向路清。
“会明白的，对吧？”路清的目光定在了面前的虚空当中，巧合般的和路晏的目光交汇，像是面对着面，口吻亲昵地在对他说，“我弟弟可聪明了。”
说完后，路清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在这段战场上难得的喘息时间里，静静地继续望着这个不会有回应的方向。
他任由目光像小溪一样缓缓流淌，柔和而冰凉的波澜层层叠叠流经置身其中的路晏，让路晏近乎直接触摸到他眼中那份温和和哀伤。
这样的直接让路晏几乎想躲，可他又舍不得。
于是路晏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让碍眼的泪水从眼睛中离开，任凭这条小溪将自己吞没。
在这没有人开口的十几秒里，路晏想起了过去——很早之前的过去。
小时候他们的父母因为兽灾守在前线，经常不在家，只有哥哥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便是哥哥，他几乎忘干净的童年里，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哥哥蓝色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是蓝色的，虽然所有人都说他的眼睛和哥哥是一样的颜色，但小时候的他坚持认为是不一样的。
在小时候的他眼里，哥哥是一片特别、特别大的海，好像怎么也看不到尽头，好像永远也不会有流尽的那一天。
总之，很了不起，很伟大，和他完全不一样，他顶多算是一条窄窄的小河，慢悠悠地、自顾自地朝着海的方向流。
可是，他好像错了。路晏再次眨了眨眼，挤落几颗不听话的泪珠。
没有人能成为一片海。
哥哥只不过是一条宽一点的小溪，一直、一直向前奔流，奔得太快，他怎么也追不上，流得太广，流向每一个需要水的地方，直至彻底流干。
简直像是完成一场必经的宿命，完全不懂停歇。
可是，可是。
路晏抿了抿唇，抬起手，不甘地向前伸，虚虚地抓了抓，果不其然再度穿过面前的虚影，抓了把空气。
出乎他意料的是，安静了许久的路清也在这个时候开始动作了。
路清敛起了眼睛里所有情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纯粹地笑了笑，然后朝他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指的方向是后方撤退的人们。
路晏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了这个动作的含义。
那是路清带他一起训练时一时兴起定的暗号，每次示范完让他来模仿时便会这么做，路清当时开玩笑说含义是“接下来到你表演了”。
而在这种时候出现，这个动作的含义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
“接下来交给你了。”
路晏看向了路清指的方向。
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的人影源源不断地朝港口的方向靠拢，路晏也跟着混入人流。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身上带伤，有的还拖着或背着失去意识的伤者。
当路晏越走越近，看清他们表情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怔住了。
那是和刚刚在他耳边絮语的人影完全不同的表情。
他们或是紧张，或是轻松，或是悲伤，或是喜悦，无论是什么表情，他们的眼睛始终是亮的，执着地，甚至称得上痴痴地看向港口的方向。
就好像他们的眼睛正是被那个地方点亮的，就好像他们正在看着……
希望，路晏怔怔地想。
是路清、张逸以及其他所有牺牲在此地的士兵心甘情愿为他们挣来的希望。
路晏回头看向路清，路清已经转过身去迎战新一波异兽，只留给他一个白色的背影，似乎在告诉他——
“我已经做出选择了，接下来的所有选择就交给你了。”
路晏垂下眼，忽然转过身坐在了地上，安静地凝视着一个又一个向前跑的人影，不合时宜地发起了呆。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问过路清的问题——关于为什么要报考西北军校的问题。
“因为啊，我想当一名军人，而不是军官。”路清笑了笑，“小晏也知道的吧？要是我留在首都星，去首都大学，毕业以后多半是在后方当指挥的。”
“那有什么区别呢？”路晏偏头问，“哥，如果你想要做更多的事，比如尽可能保护更多的平民，应该是起点越高越好吧？站得更高才有更多的话语权。”
“嗯，很聪明，像我们小晏这样聪明的小孩就很适合留在首都星。”路清揉了揉路晏的头，漫不经心地笑着，“可是啊，我不是个聪明人。在需要的时候做出适当的取舍，这种活我干不了。我太贪心了，我就是想要尽可能救下每一个人。”
路晏低下头思索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所以，哥哥是觉得从西北军校毕业能更好地履行保护民众的职责，是吗？”
“对了一半。”路清敛起了笑容，“不是平民，不是民众，是一个又一个不小心被牵扯进来的无辜的人。”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路晏微微蹙眉。
“当然不一样了。你离远了看呢，人命只是数字，离近了才能看到活生生的人。”路清顿了顿，重新轻松地笑了起来，“这太难讲清楚了，要是哪天小晏也和我一样，多去别的星区转转大概就明白了。”
路晏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路清的眼睛说：“那我以后也要去西北军校。”
“真的假的？”路清失笑道，“要是母亲回来之后听到你这么说，肯定要把我打一顿，怪我把好好的一个乖小孩拐去危险的地方。”
“我已经想好了，我会和母亲说清楚的。”路晏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平静，“是我自己想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路清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地应了声：“好。”
“我就说母亲在外面待太久了，自己的儿子都不了解了。”路清笑得很轻，但看起来格外开心，“我们小晏哪里是什么听话的乖小孩，明明是不听劝的怪小孩，嗯，不过很聪明是真的。”
“所以我会找到答案的。”路晏眨了眨眼，毫不介意地接下哥哥的评价。
现在他终于找到答案了。
一个、两个、三个，回过神来的路晏在心中默默开始计数。
589个人。不低的精神力等级赋予了他高度专注的能力，他很快就清点完了人数。
他也在这些人当中吗？
路晏的脑中浮现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目光慢慢地扫过每个人。
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是棕发或是金发，每一个人都是完全不同的，独一无二的。
唯一相同的一点……路晏垂下眼。
大概就是远比589这个数字更多的人在关心着他们，担忧着他们。
路晏静静地看了很久，没有转头，打斗声离他很近，还时不时有喘息声、闷哼声传来，血腥味更是从未断过。
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转头，而是慢慢地环住自己的双腿，一点一点压低身子，将整个人缩成一团，大半张脸埋在双腿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想好了。”路晏轻轻地说，“哥哥，我想好了。”
“可是……”路晏低下头，往里缩了缩，唯一露出的眼睛也被埋了个彻底，声音闷闷的，“再给我几分钟，只需要几分钟，我就能……”
压抑的哽咽声打断了路晏的话，他停了很久也没能顺利把话接下去。
可是，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吗？路晏轻轻闭上眼睛，环着自己的双手越抱越紧，执拗地不肯抬起头。
就好像不去见这最后一面，最后就不会来临，一切都不会结束。
“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我很快就……”路晏轻声自言自语。
“啊，这次是真的要没能量了。”张逸的声音遥遥地响起，“学长，最后说点什么吗？”
“嗯……”路清思索了片刻，说，“那就惯例的那个吧。”
“再见。”路清笑着说。
“再见。”张逸紧随其后，轻声说。
路晏猛地抬起头，周围的一切都开始褪色，他知道这是视频即将结束的征兆。
他下意识看向路清在的方向，周遭的气味已经消散，声音已经消失，只剩模糊的、缓缓褪色的画面。
在这一片寂静的模糊中，路晏捕捉到了路清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他跟着对方的口型，就像之前每一次训练中学习对方的动作那样，缓慢但精准地将所有动作还原。
他看到路清说——
“我真的很想回来见你，可是，可是。”
下一秒，一切归于空白，视频播放完毕的提醒弹出，路晏随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路晏坐在桌子前，安静地任由刚刚来不及流下的泪水慢慢地流。
你不能再拖延时间了，路晏默默对自己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路晏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摸向智脑环。
他很了解路清，他知道对方不是那种喜欢说一半留一半让人猜的性格，但在刚刚的视频中，路清一直在强调“不用说”。
如果真的不用说，需要反复强调吗？
除非不是“不用说”，而是“不能说”。
不久前许翩通知的消息在路晏脑中浮现，“渎职”和“调查”等字眼让他忍不住抿了抿唇。
再加上最重要的一点。
路晏再次看了一遍发送视频的账户编号。
这是张逸的记录仪，那路清的记录仪呢？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借张逸的记录仪来传递信息，他自己的记录仪又去了哪里，或者说……用来给谁传递信息了？
带着这些疑点，路清打开了智脑。他本想去联络许翩，问清楚调查结果，但是一则新消息率先弹了出来。
【陆与奇：你让我盯的那条线路有消息了。】
【陆与奇：这个加密本来就是你托我做的，当时我留了个后门。视频我弄来了，你自己看吧。】
【陆与奇：[视频]】
【陆与奇：哦对了，收信人的IP我查了一下，在首都星，大概在这里。】
只扫了一眼陆与奇发来的定位，路晏立刻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地址。
那是首都星任家一处常用的住所。
路晏绷紧了唇，在点开视频前他突然停住，想起了还有一件事没做。
他点开了另一个聊天框，开始打字。
【用户923846783：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清楚地明白了他们所作所为的意义，以及……我未来想寻求的意义。
“这次没事真是太好了，以后也要好好的，我会……”路晏轻声说，“为此努力的。”
为很多很多，数也数不清的，像你一样的人。包括你，但不止你。
“发了这么久呆，是想起什么以前的事了？”
向谨敲了敲桌子，总算把陷入回忆的路晏拉了回来。
路晏愣了愣，迅速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
限时选拔赛不久前刚刚结束，他们拿了第一，但在赢了黎争小队后向谨发现了他的异样，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试探，而他应该做的便是……
彻底地、不留情面地把试图深入探究危险事件的向谨推开。
“怎么了？还没想清楚？”向谨伸手在路晏面前晃了晃，“还要我再提醒你点什么吗？比如……”
“不用了。”路晏打断了他，垂下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向谨。”路晏轻声说，“第三星区离首都星很远很远。”
“嗯，所以呢。”向谨平静地说。
“我不清楚到底有多远，但我想这条路走起来一定很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就不要走岔了。”路晏看着向谨的眼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的未来没必要被困在过去里。”
“你什么意思？”向谨忽然站了起来，眉毛狠狠地拧起，眼睛里的温度以路晏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上升，像是瞬间被怒火点燃了。
“什么什么意思？”路晏不解地问。
向谨一言不发，伸手拽住路晏的衣领，往前狠狠一拽，瞬间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路晏能清晰地感受到向谨热得异常的沉重吐息，以及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
到底是哪句话出了差错？路晏忍不住开始思索，但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别的我都不在意，我知道你这人有时候就是犟得要命，遇到事情喜欢自己挡在前面，把别人摘出去，但是……”向谨攥得更紧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了，答应好的也能装作不记得了。”向谨几乎是紧紧贴在路晏耳边，将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狠狠灌进路晏的耳中，“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把未来分我一半吗？哦，过了几年就说话不算话了？”
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了？
路晏罕见地彻底迷茫了。之前向谨的所有试探都意有所指，他没有接话但心里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唯有这一次，他完完全全地不明白对方话中的含义。
路晏偏了偏头，想从向谨的眼睛里找出一些端倪。可他刚一动作，向谨空闲的那只手就把他的头掰了回去，按在原地。
“不准动，先回答我的问题。”向谨冷冷地说。
路晏怔住了。不是因为向谨不明原因的冰冷语气，而是因为他按在自己头上的手。
他能非常清楚地感受到，那只手正在以异常的频率大幅度地颤抖着，而手的主人似乎对此毫无知觉。
是因为愤怒吗？路晏微微蹙眉，以他对向谨的了解，他总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答案。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忽然，一个奇怪的想法跳进路晏的脑中。
如果说是害怕呢？
他会不会是在恐惧自己即将给出的那个回答，路晏没来由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可是、可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