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89、来跳一支交谊舞（上） 六月初

　　六月初的北京还没入梅，空气干爽，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岸边草坪刚割过的青草味。亮马河燕莎段被人叫做“北京塞纳河”，名字起得大，其实只是一条不宽的河道，两岸铺了砖石步道，栏杆是深灰色的铸铁，隔几步就有一盏复古的路灯。傍晚的时候灯亮了，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波纹晃。有人在河边跑步，有人坐在长椅上看手机，有人牵着狗慢慢走，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也不急，狗也不急。

　　宋振和阿翔手牵手并肩走着，杰利走在前面，牵引绳绷得笔直，它拽着阿翔往前冲，鼻子贴着地，从一棵树闻到另一棵树，闻完还要抬起腿在树干上滋一点，滋完又冲到下一棵。

　　“这狗很不老实。”阿翔说。

　　宋振看了他一眼。杰利是一只金毛，八个月大，年初七买的。那天宠物店刚开门，阿翔蹲在笼子前面看了半个小时，里面一窝小金毛挤在一起，有的在打架，有的在睡觉，有的趴在食盆边上舔盆底。最里面那只蜷着，别的狗都在叫，它没叫，仰着头看阿翔，吐着舌头。宋振在边上看着就想，这狗蠢的挂相。身边的阿翔响起声音说就它了。

　　他们给它取名叫“杰利”。其实刚买到手的时候不叫这个名字，阿翔给它起的是“金毛吼”，宋振说不太行，怕镇不住。宋振说就叫它“那样”，因为阿翔以前最爱说“就那样”，什么都“就那样”。宋振还学过他说话。狗叫“那样”。宋振喊“那样，过来”，狗不过来。阿翔喊“那样，过来”，也不过来。后来有一次李旭来家串门，听见宋振喊“那样”，愣了半天，问“哪样？宋振说“狗叫‘那样’”，李旭说“你们有病吧”。只有他们自己懂。阿翔后来也说不行，得有个特点的，从Jellyfish里取了Jelly，果冻，黏黏糊糊的。但狗不认识Jelly，它只认识塑料袋的声音和冰箱门打开的声音。

　　阿翔把牵引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杰利又冲到一棵树下面，低头闻地上的什么东西，闻得很认真，鼻翼一鼓一鼓的。阿翔拽了一下绳子，它没动，又拽了一下，它把头抬起来，看了阿翔一眼，又低下去继续闻。

　　宋振想起，那个时候他们正在看手机，杰利和一直被拴在树下的狗在他们脚下咬起来了。咬了一会，杰利往后退了一下，因为有牵引绳，那只狗咬不到杰利，杰利贱兮兮的把狗爪子搭在另一小狗的头上，脸上写着“我不咬人但你不是人”“你给我坐好别闹”。

　　“它随你。”宋振说。

　　“我怎么不老实了？”

　　“从你老爱在我睡着的时候对我做一些事情就可以看出来。”宋振看着阿翔，阿翔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视线移到狗身上。

　　阿翔的耳朵红了。“那你不也没阻止吗？”

　　宋振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杰利终于闻完了那坨不明物体，被阿翔拽着往前走了几步。

　　“你上次遛它，拖鞋都跑掉一只。”宋振说。

　　“那不是它突然蹿出去吗？”

　　“它就是随你。”

　　阿翔没再接话，把牵引绳换到另一只手上，把手揣进口袋里。杰利走在前面，尾巴竖着，一晃一晃的，屁股扭得很欢实。阿翔看着他牵着狗，又看向宋振牵着他的手，想起遛狗——宋振不会是在遛他吧。

　　宋振开口了。“李旭今天说来找我们玩。”

　　“挺好的。带他去三里屯玩玩呗。”

　　“他说他来吃个中午饭就走。”

　　“那他来玩什么？”

　　“不知道。说有事。”

　　杰利忽然停下来，低头闻地上的一坨不明物体，鼻子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了。阿翔赶紧把它拽开。

　　“明天就给你做绝育。”

　　杰利回头看了他一眼，舌头歪在嘴边上，呼哧呼哧喘气，完全不知道绝育是什么意思。

　　李旭进门的时候，杰利已经站在玄关等他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屁股扭得整个身子都在晃。李旭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杰利把头拱进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转身跑回客厅叼了一个玩具球过来，放在李旭脚边，仰头看他。

　　“别把我当外人啊。”李旭不知道是对人说的还是对狗说的。

　　杰利把球叼起来又放下，用鼻子拱到他脚边。李旭捡起球扔出去，杰利蹿出去，爪子在地板上打滑，撞了一下茶几腿，没刹住，又滑了一截，最后在沙发前面停下来，叼着球跑回来。

　　李旭每次来都觉得自己很多余。阿翔倒水的时候，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走到李旭面前放下一杯，转身去放另一杯的时候手“不小心打滑”，手指从宋振的手背上蹭过去。宋振的手动了一下，没缩回去。阿翔把水杯放在他面前，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李旭看见了，低头喝水。

　　宋振从厨房端菜出来，把筷子递给李旭一双，递给阿翔一双。递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阿翔，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不是李旭能看懂的。阿翔也看了他一眼，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宋振的指尖上碰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的。

　　吃饭的时候，李旭坐在一边，宋振和阿翔坐在对面。聊着聊着，李旭忽然觉得桌子底下有动静。是杰利？可杰利正在他椅子边待着没动呀。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他抬起头，宋振在夹菜，阿翔在嚼东西，两个人都很自然。心想∶这两个人的腿正在桌子下面干什么呢？他继续吃饭。

　　阿翔说去厨房盛汤，端着空碗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宋振也站起来，说去拿醋，走进厨房。李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杰利趴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过了大概十分钟，阿翔先出来，端着汤碗，衣领有点乱，嘴有点红肿带着点暗笑。宋振后出来，手里握着醋瓶，在李旭面前坐下，把醋瓶放在桌上。他的衣领倒是整齐的。李旭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这宋振可真哇塞啊。他低头扒饭。杰利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阿翔脚边趴下了。

　　李旭心说：这俩还真没把我当外人呢。

　　他终于忍不住了。“你俩能不能收敛一点？”

　　宋振和阿翔同时看他。两双眼睛，一双平静，一双无辜。李旭被盯得更气了。

　　“就当我没说。”他低头吃饭。

　　杰利从阿翔脚边站起来，叼着球走到李旭脚边，把球放在他鞋上，仰头看他。李旭没捡。杰利用鼻子拱了一下球，球滚到李旭脚边，碰了一下他的鞋，停住了。杰利又仰头看他。李旭把球捡起来扔出去，杰利蹿出去了。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李旭端着碗，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了几下，没往嘴里送。“林优……我们最近吵架了。”宋振看着他。阿翔也看着他。“也不是吵架，就是……”他顿了一下，“说不到一块去。她说我老是不懂她。现在我都不敢回家吃饭。”他把自己碗里那团被戳散的米饭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你们怎么弄的？就是你俩那个……怎么说呢，就是那种……”

　　宋振看着他。“沟通。”阿翔说。

　　“对，沟通。你俩怎么沟通的？”

　　宋振看了阿翔一眼。阿翔看了宋振一眼。“就说。”宋振说。“说什么？”“说你想说的。”李旭等着，等了几秒，没了。“就这？”“就这。”宋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那她要是不想听呢？”“那你就听。反正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阿翔在旁边帮了一句。

　　李旭看看宋振又看看阿翔。“你俩这说了跟没说一样。”阿翔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感情的事，别人教不了。”李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你俩怎么在一起的？”阿翔说“就那样”。宋振看了他一眼，也说了一句“就那样”。李旭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就哪样？”阿翔看着李旭。“就那样。”

　　李旭把杯子里剩的水一口喝了，杯子放回桌上。“行了，当我没问。”他站起来，杰利从地上爬起来，叼着球跑过来，在他脚边绕了两圈。李旭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我走了。”

　　“林优那边……”宋振站起来。

　　“我去问问张浩吧。”

　　李旭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拉开门。走廊的灯亮了。他站在门口，没回头。

　　“6月15号晚上7点，一群大学生和年轻人会在某舞厅办毕业晚会，愿者上钩。你们来不来？”

　　宋振看了阿翔一眼。阿翔点了头。

　　“来。”宋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