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90、来跳一支交谊舞（下） 舞厅在

　　舞厅在朝阳区一个文创园的地下一层。门脸不大，招牌是霓虹灯的，一个跳舞的小人剪影，粉色的灯管缺了一截，闪一下灭一下，闪一下灭一下。李旭说之前团建来过一次，地板还行，音响也还行，就是位置偏了点。宋振和阿翔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都是李旭的朋友、同学、同事。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有人靠着墙看手机，有人站在路灯底下聊天，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罐啤酒。李旭站在最前面，拿着手机看时间。

　　“来了来了，走吧走吧。”

　　一群人涌进去。舞厅比想象中大，人也多，地板是深色木纹的，被灯光照得发亮。四周的墙上嵌着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自己。角落里有一套音响，几个麦克风歪七扭八地插在架子上。有人跑过去接上手机，放了首歌，前奏响起来，鼓点从音箱里弹出来，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撞。

　　“别放这个，换一首！”“换什么？”“随便！”有人抢过手机换了一首，前奏太长了，等了十几秒才进，进了又被切了。切了好几首，最后切到一首谁都说没听过的英文歌，没人喊切了，就让它放着。

　　大家三三两两站在舞池边上，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有人已经走进舞池里扭了。扭得很随意，手臂甩来甩去，步子没有章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旁边的人笑他，他被笑得更来劲了，扭得像触电。

　　李旭站在音响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亮着音乐软件的界面。“来来来，都进来跳，别站着。”他喊了好几遍，慢慢有人走进去了，站在舞池中间，东摇西晃。不是跳舞，是在适应自己的肢体。李旭切了一首节奏感更强的，鼓点很密，重拍落得很清楚。人越来越多了。有人开始跟着鼓点踩步子，踩得不太准，但踩得很用力，鞋底在地板上啪啪响。舞池里一群人跳起了叫不出名字的舞蹈。

　　宋振站在舞池边上，阿翔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墙，手里端着杯子，没喝，看着人群在灯光下晃动。阿翔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

　　“你会跳吗？”

　　“会一点。”

　　“什么叫会一点？”

　　宋振没回答。他把杯子放下，走进舞池，站在人群中间，面朝着镜子。镜子里的灯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从蓝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金色，光斑在墙壁上缓缓转动。他抬起手，做了一个预备姿势，手悬在半空，手臂微弯，腰挺直了，重心落在右脚上。步子不大，进、退、并步、转，身体微微侧倾，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没有舞伴，他一个人跳完了基本步，转了一圈，回到阿翔面前。

　　阿翔看着他，手里还端着杯子，没放下。

　　“你什么时候学的？”

　　“到北京这么久了，看大爷大妈学的。”宋振把两只手伸过来。“来。”

　　阿翔把杯子放到旁边桌上。“我不会。”

　　“我带你。”

　　宋振的手还伸着。阿翔把手放上去。宋振的手指收拢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放在阿翔腰侧，阿翔的手搭在宋振肩膀上。宋振拉着他走进舞池，两个人站好了。镜子里的灯光从粉色变成蓝色，光斑在墙壁上缓缓转动，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听鼓点。重拍的时候进。”阿翔低头看着两个人的脚。“你不要看脚。”

　　“看哪？”

　　“看我。”

　　阿翔抬起头看着他。宋振的眼睛里有光斑在转，粉色的、蓝色的、金色的。阿翔看着那双眼睛，步子就顺了。进、退、并步、转。刚开始磕磕绊绊，宋振带着他转，手在腰侧微微用力，推一下转过来，拉一下收回来。阿翔踩了他一脚，宋振没喊疼，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带。

　　“错了。”宋振说。

　　“哪里错了。”

　　“重心。你重心在左脚，应该在右脚。”

　　阿翔把重心换过来。宋振带着他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没踩脚。进、退、并步、转，一气呵成。阿翔看着宋振的眼睛，宋振的嘴角翘了一下。阿翔的嘴角也翘了一下。

　　“你这不是会吗。”

　　“是你带得好。”

　　……

　　阿翔跟着跳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劲，看了看附近跳的人。“你怎么带我跳的是女步？”

　　“知道得这么慢啊。”

　　阿翔在下一步的时候一转手，把宋振的身位交换过来，现在是他跳男步。

　　“学得真快啊。”

　　李旭拍了拍手。“来来来，玩换舞伴啊。像电视里那样，跳着跳着换人。”有人附和，有人还端着杯子舍不得放下，被旁边的人把杯子抢走了。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了。舞池里的人开始流动，一对一对转着圈，转到下一对面前，松开手，换人，继续转。

　　宋振和阿翔的手被分开了。宋振被转到一双陌生的手里，阿翔也被转走了。两个人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宋振的舞伴是个女生，不太会跳，踩了他两脚，他带着她转了一圈，换到下一对。阿翔的舞伴是个男生，比他矮半个头，步子很乱，阿翔带着他走基本步，走了一圈半，换到下一对。灯光从蓝色变成金色，光斑在墙壁上转得越来越快。音乐到了一段间奏，鼓点密集得像心跳，舞池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转圈转得头晕，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宋振在人群里找阿翔，阿翔也在找他。两个人隔着几对转圈的人，视线碰上了，嘴角都动了一下。音乐还在放，鼓点还在跳，身边的人还在转。一圈，又一圈。宋振被转到另一双手里，阿翔也被转到另一双手里，两个人又错开了。

　　李旭站在舞池边上看着他们。没有起哄，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在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林优很久没理他了，他大概是被甩了吧。他看见宋振的眼睛一直在往某个方向看，看见阿翔的步子越走越顺，看见两个人的视线穿过人群一次又一次地碰上又分开，碰上又分开，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线，快要缠上了又被吹开，快要缠上了又被吹开。

　　李旭摇摇头，也下了舞池。他随便牵起一个人的手，是个男人，和那个男同胞跳了一轮。又换了下一个舞伴，这次是个女生。那女生转过头的时候，李旭愣住了。

　　“优优？”

　　林优看着他。“换了几个舞伴，终于换到你了。”

　　李旭张了张嘴。“你……”

　　“前几天的事，讲清楚。”林优说。

　　李旭看着她。舞池的灯光从金色变成粉色，落在她脸上。“我那几天说的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急。你一直不回我消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优看着他。“你每次都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等着我来猜。”

　　李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优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不想回你消息，我是在想怎么回。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看着他。“你从来不等我想完。”

　　李旭沉默了。过了几秒，他伸出手。“那我现在等。”

　　林优看着他的手，把手放上去。李旭握住了。

　　“所以这件事，翻篇了？”

　　“翻篇了。”

　　“那我们现在算和好了？”

　　“你说呢。”

　　李旭笑了，林优说“那跳舞”，然后她踩了他一脚，李旭没喊疼，笑着说没事。

　　不知道转了几轮，阿翔从舞池的一角跳到另一角，终于看到了前面的宋振。下一轮，宋振转回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宋振的嘴里竟然叼了一朵玫瑰花。假的，绢布的，花瓣边缘有点卷，在灯光下反着丝绒的光。

　　“你哪变出来的？”阿翔觉得好笑。

　　“一个姑娘给的。”宋振叼着花说话，声音含混不清。

　　阿翔笑了。音乐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重拍落下去。阿翔在人群角落中把转圈的宋振拉到自己怀里，然后低头咬住了宋振嘴里的玫瑰。宋振的脸红了，嘴抑制不住地笑，是害羞的。舞池里的人都停下来了，有的在喘气，有的在笑，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人群慢慢散开。

　　阿翔把嘴里叼着的玫瑰别到宋振的耳廓边。那朵又大又红的玫瑰在灯光下和那张俊美的脸相得益彰。

　　宋振和阿翔走回舞池中间，这次没换舞伴。音乐没停，换了一首慢的。鼓点很轻，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不知道是谁没切歌，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没有人放过，也许它一直在那里，等这一刻。

　　宋振看着阿翔，阿翔看着他。宋振把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手臂微弯。阿翔往前走了一步，把他的手握住了。另一只手落在宋振的腰侧，指尖搭着他的胯骨。宋振的手搭在他肩上，掌心贴着肩胛骨的弧度。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光斑。

　　舞池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振带着阿翔走了第一步。进。阿翔的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退。两个人并步，转。阿翔的手在他腰侧微微用力，拉着他转了小半圈，宋振的衣摆被风掀起来一点，落在阿翔的手背上。灯光从金色变成粉色，光斑在两个人身上缓缓转动，落在宋振的额头上，落在阿翔的鼻梁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阿翔的手收紧了，宋振的手也收紧了。镜子里的光斑转得越来越慢，鼓点越来越轻。两个人的影子从镜子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是什么舞？”阿翔问。

　　“北京平四。交谊舞。”

　　之后他们跳了很多首，跳到出汗，跳到脚酸，跳到李旭在边上喊“你们够了啊”。李旭靠在林优肩膀上笑着看他们，林优的手搭在他腰上，也在看。跳到最后一首放完了，音响切回了第一首，有人喊“再来一遍”，没人理他。

　　散场的时候一群人往外走，夜风吹过来，把汗湿的头发吹干。杰利在家里等他们，不知道有没有把沙发挠破。李旭搂着林优走在前面，林优的手搭在他腰侧，和他跳了一晚上舞步还没改过来，走路的时候手还在那个位置。李旭没提醒她，她也没发现。

　　回家的时候，宋振牵着阿翔的手。他觉得他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回到了高中还在打球的时候，他还站在本垒板后，远处，阳光正好，训练场上响起集合的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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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