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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什刹海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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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个人起了个大早,外面天还没亮透。阿翔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说今天得穿厚点。宋振从衣柜最底层把那件买了三年没怎么穿过的羽绒服翻出来,套上之后胳膊抬不起来。阿翔比他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拉链拉到下巴,脖子不见了,脸被领口的绒毛围着,只露出眼睛和鼻梁。两个人站在玄关互相看了一眼,宋振说你像企鹅,阿翔说你是另一只。电梯里有人牵着一条柯基,柯基抬头看着他们两个穿成球的人,歪了一下头。宋振低头看了柯基一眼,柯基把脑袋缩回去了。阿翔在旁边笑了,宋振没笑,但帽檐下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他们先去了超市。阿翔推着购物车,宋振走在旁边。车里放着两副对联、一袋速冻汤圆、一盒茶叶,还有几包阿翔顺手拿的零食。路过宠物用品区的时候,宋振停下来看了一眼货架上的狗食盆,不锈钢的,碗底印着爪印。阿翔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
“年后买吧。”阿翔说。
确实这几天比较忙,没多少精力去培养感情。宋振“嗯”了一声,推着车走了。阿翔跟上去,把手搭在购物车推杆上,挨着宋振的手。两只手套并排,一白一灰,中间隔着一根铁杆。
结账出来,两个人拎着袋子走在街上。路边的树上挂着红灯笼,风一吹就晃,底部的黄穗子飘来飘去。阿翔忽然开口:“雍和宫好玩吗?”
宋振想了想。“过年的时候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想挤都挤不进去。很多人除夕夜就来排队,我记得说是争抢‘头柱香’,祈求新年顺遂。”
“你挤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李旭说的。他有一年跟他妈去过,回来跟我抱怨了一整天。”
阿翔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那还有什么地方?人少一点的。”
宋振想了想。“潭柘寺。有摸石鱼、打金钱眼的习俗,求平安的。”阿翔说那去啊,宋振说时间来不及,有点远。阿翔说那明天去。宋振看着他,帽檐下面的眼睛弯了一下。“明天不是要去看小狗吗?阿翔说后天。”宋振说那你明天干嘛,阿翔说在家睡觉。宋振没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阿翔说“那后天去潭柘寺”,宋振说“好”。
中午还有时间,他们又去了杨梅竹斜街。南锣鼓巷人多,这边安静。巷子不宽,两边是灰色的砖墙,门脸上贴着红纸对联,有的新有的旧,旧的边角翘起来被风掀动,沙沙响。几家小店还开着,玻璃窗上贴着“春节不打烊”。阿翔在一家非遗工坊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排剪纸,生肖蛇,红色的纸屑碎在玻璃柜台上。两个人走进去逛了一圈,出来的时候阿翔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纸袋,里面装着一张剪纸,两条蛇缠在一起,尾巴勾着尾巴。宋振问他买这个干嘛,阿翔说贴在窗户上。宋振没再问。两个人沿着街继续走,宋振指着前面一个门脸说那家的兔儿爷是老手艺,阿翔就拉着他进去看了。店不大,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灯下描一个泥胚,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点了一下,又低下去。阿翔拿起一个已经画好的兔儿爷端详,兔儿爷骑着老虎,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宋振问他买不买,阿翔说你想买就买嘛,买,付完钱就带走了。
傍晚六点二十,什刹海。
暮色刚沉,天空还留着一层淡紫的余韵。雪粒子在暖黄的路灯下簌簌飘落,像把碎钻撒进了晚风里。隐约能听见湖面冰裂的轻响和远处的人声,热闹又不嘈杂。好多人举着手机拍照。
宋振和阿翔并肩站在岸边,两个人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羽绒服,原本人高马大的被裹成了两个小圆球。帽子压到眉毛,围巾拉到鼻梁,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风吹过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宋振眯了一下眼。实在是太冷了,两个人不得不靠在一起取暖。肩膀挨着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腰侧,像两块被冻在一起的冰,渐渐化成温水。两个人靠着,谁都没说话,看对岸的树被粉紫色的灯光裹着,像落了满树的粉雪,和暖黄的灯光、幽蓝的暮色撞在一起。阿翔把脸从围巾里抬起来呼出一口白气。“哇,真好看。”宋振也呼出一口白气。“是吧?”
阿翔看着漫天飞雪里,宋振被北风吹的凌乱的发丝,帽檐下露出的那双眼睛,正冲着他笑。
阿翔低头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从内袋里翻出一个相机。不是手机,是相机,银色的,小小的,镜头探出来一截。他举起相机往后退了一步取景。宋振站在原地,帽子压着眉毛,鼻梁挺着把围巾撑起来一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圆滚滚的。“你干嘛啊?”“太漂亮了,给你张拍照。”阿翔露在相机外的一只眼正专注着什么,围巾盖住了他的半张脸,手指微微一动按了快门,咔的一声。他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把相机举起来,蹲下去,镜头朝上。咔。
“好好看。”
宋振动了一下。阿翔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拿给他看。“你看,不错吧?”
“你拍照技术好。”
“景好看人也好看。”
宋振拿过相机让阿翔转过身背对着湖面,“我也给你一张。”然后他举起相机手臂伸到最长,镜头对着两个人。宋振看着镜头,阿翔也看着镜头,咔。阿翔低头看屏幕,宋振凑过去看。屏幕上两个人的脸挤在一起,帽子挨着帽子,围巾挨着围巾,只露出眼睛和鼻梁。阿翔把相机递给宋振。“你看看。”宋振接过来翻了翻。第一张是他站在湖边,背景是粉紫色的树和幽蓝的天,人很小,雪很大。第二张是从下往上拍的,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一半,下巴埋在围巾里,只剩眼睛露在外面。第三张是合照,两个人靠在一起,阿翔的眼睛弯着,他的眼睛也弯着,帽檐下面只看得见弯成两道弧的眼睛。他把相机还给阿翔。“还行。”
阿翔把相机揣回内袋,拉好拉链。两个人继续沿着湖边走,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石栏杆上积了一层薄雪,阿翔伸手在上面按了一个手印。宋振在旁边也按了一个,比阿翔的小一点,挨在一起。
阿翔把手缩回袖子里。“要不要去庙会?”
宋振把手也缩回袖子里。“哪里的庙会?”
“就什刹海旁边那个。刚才路过看见了。”
两个人往庙会走。人开始多起来了,红灯笼一串一串挂在头顶,风把灯穗吹得飘来飘去。有人在舞狮,锣鼓声震得地皮发颤,狮子踩着梅花桩一上一下,红色的狮毛在风里炸开,围观的人群鼓掌叫好。阿翔踮起脚往里面看,宋振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也往里看。舞狮跳下来,从人群中间穿过去,狮头从两个人身边经过,金色的瞳仁从宋振脸上扫过去,宋振往后退了半步,阿翔扶住他。
庙会的小摊一个接一个。卖糖葫芦的,卖吹糖人的,卖兔儿爷的,卖毛绒玩具的。阿翔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串山楂的,咬了一个,酸得皱眉,递给宋振。宋振咬了一个,嚼了两下,把竹签还给他。两个人分着吃完了一整串,竹签上还剩一颗,谁都没吃,阿翔扔进垃圾桶了。
在一个卖毛绒玩具的摊前,宋振停下来。摊上摆着一排小狗玩偶,棕色的柴犬,脖子上系着红色的围巾,和那天在抓娃娃机店抓到的那只一模一样。阿翔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买吗?”
宋振想了想。“你想买就买。”
两个人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摊主是个大叔,裹着军大衣,双手拢在袖子里。“买一个吧,三十一个,五十俩。”最后阿翔拿起一只,放在手里捏了捏,买了。
庙会逛完了,人渐渐散了。两个人沿着湖边走,找了一条没人的长椅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上面落了一层薄雪,阿翔用手套扫了一下,雪末飞起来,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两个人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冰裂的脆响从远处传来,咔的一声很轻。阿翔把围巾解下来,搭在两个人头上。围巾很长,灰色羊绒的,把两个人的脑袋盖住了。宋振的帽子蹭着阿翔的帽子,兜帽挨着兜帽,两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挂着雪。鼻子探出来呼吸,白气从围巾下面冒出来,一下一下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宋振的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插进阿翔的羽绒服口袋里。阿翔的手也从手套里抽出来,伸进口袋里,握住了他。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被羽绒和体温捂热了,暖洋洋的。
宋振闭了一下眼睛。路灯的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橘红色的,很暖。远处的舞狮还在敲,鼓点闷闷的,像很远的心跳。锣声从冰面上弹过来脆生生的。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然后是天女散花,噼里啪啦的。宋振没有睁眼。阿翔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宋振。”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宋振把眼睛睁开。围巾下面只露出他半张脸,睫毛上还挂着雪。“在听。”
“听什么?”
“听你说话。”阿翔不说话了。宋振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围巾被掀动了一角,阿翔伸手按住了。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羊绒靠着,闭着眼睛。雪还在下,落在围巾上,落在帽子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化了。湖面的冰又裂了一声,远处的鼓点停了,有人在笑。
宋振觉得现在实在是太幸福了。他的手在阿翔手心里动了一下,阿翔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