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年年有所梦 二月上 ...
-
二月上旬,北方小年。
宋振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楼道里有人贴了新对联,红纸金字,边角还压着透明胶带,胶带翘起来一小截,被风吹得轻轻掀动。他看了一眼,下楼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在超市买了一袋面粉、一盒肉馅、两棵大白菜。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掏钥匙开门,两只手都占着,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去。玄关的灯亮着,阿翔还没回来。
屋里比去年十一月变了样。那张小的茶几换成了大的,够两个人把腿伸开。上面现在放着半袋薯片、一盒抽纸、阿翔的耳机、宋振没看完的论文打印稿,还有一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叶片已经泡开了。沙发的颜色没换,但多了两个靠垫,灰色的,是阿翔从基地带回来的,说是队里发的,他用不惯。宋振没用惯,但也没扔,一个靠在他腰后一个被阿翔抱着。
阳台上多了七盆植物。阿翔搬进来的时候带了三盆,后来陆续又买了四盆。龟背竹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大,裂开的纹路像被剪过的纸,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快碰到地板了,阿翔拿绳子把它缠了几圈,系了个结挂在晾衣杆上。窗台上还有一盆薄荷,宋振偶尔揪一片叶子泡水。阿翔说这些植物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他也不知道。宋振说“你连仙人掌都养死过”,阿翔说“那是以前”。宋振没接话,看了一眼龟背竹,叶片上没灰,说明他确实有在擦。
阿翔推门进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飘小雪了。他的外套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在玄关跺了跺脚,把雪甩掉。看见厨房台面上的面粉袋子。
“包饺子?”
宋振把白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今天小年。”
阿翔换了鞋,洗了手,走过来站在案板旁边。看着宋振切白菜,菜刀落下去,菜丝散开,白菜的水分从切口渗出来,亮晶晶的。
“我做什么?”
“和面。”
阿翔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手指插进去搅,搅了几下,面团粘手上了。甩甩不掉,另一只手也沾上了,两只手举在半空像戴了一双白色的手套。宋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白菜切完了,把手擦干净,走过来把阿翔手上的面团撸下来,放在盆里。阿翔被他撸得手指一根一根从面团里抽出来,指缝里还粘着面糊。
宋振在盆里加了一点干面粉,揉了揉,面盆光了一小块。“继续。”他把盆推回去。阿翔把手伸进去,揉了几下,面不粘了。搓成条,切成剂子,压扁,擀皮。阿翔擀皮的速度不快,但每张都很圆。
宋振拿起一张,夹馅,对折,捏褶。阿翔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饺子边缘一褶一褶地捏过去,捏出来的褶子匀称齐整。他也拿了一张皮,夹了馅,对折,捏了一下,馅挤出来了。他用筷子把挤出来的馅拨回去,又捏了一下,皮裂了。把裂的那张扔了,重新拿了一张,少放馅,轻轻捏,这次没裂。但褶子捏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地方根本没有褶,像是被随便掐了一下。“你那个叫什么?”“饺子。”“这啥呀。”“能吃的。”
宋振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好丑”。阿翔嘴角翘着用手指沾了点面粉抹在宋振鼻尖上。宋振没动,看着阿翔。“你几岁?”阿翔又抹了一下他的脸侧。宋振把手里的饺子放下,从盆里抓了一把面粉,扬在阿翔头上。面粉落下来,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阿翔的头是白的,肩膀也是白的,睫毛上也挂着白粉。他眨了一下眼,面粉从睫毛上簌簌落下来。他抓了一把面粉,宋振往后退了一步,举起两只手,手上全是面粉。两个人在厨房里追了两步,阿翔踩到地上的面粉滑了一下,手撑在灶台上稳住了,面粉从手心里扬起来,飘在两个人的脸之间,白茫茫的,像一团雾。阿翔的脸在雾后面眯着眼看着他笑。宋振也笑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撒出去的面粉,慢慢从指缝里漏下去。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鞋底印着面粉印子。阿翔低下头看着那些脚印,“等会儿你拖地。”宋振说“你拖”。阿翔说“剪刀石头布”。宋振说“不玩”。阿翔已经伸出手了。宋振看着他伸出来的手,也伸出来了。剪刀。石头。阿翔赢了。“你拖。”宋振把手收回去。“三局两胜。”
两个人又玩了两局。阿翔又赢了。宋振看着自己出的布,阿翔出的剪刀。“你是不是作弊了?”“怎么作弊?”“你有读心术。”阿翔笑着蹲下去把地上的面粉往一起拢,拢成一堆,捧起来扔进垃圾桶,拿抹布蹲在地上擦。宋振站在旁边看着他那颗白花花的脑袋蹲在地上移动,“我拖。”阿翔抬起头看着他,“你包饺子。”站起来把抹布塞进他手里,自己去洗手了。
手机响了。宋振的手指沾着面粉,用手腕碰了一下接听键,按了免提。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清晰,隔着厨房的油烟机和窗外的雪声。
“宋振。我除夕那天下午到北京,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嗯。”
“你住的地方在哪?发个定位给我。”
“嗯。”
“你自己做饭吗?别老吃外卖。”
“嗯。”
“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嗯。”
“……他还在吗?”
“……”
“让他别走了,我想见见。”
电话挂了。宋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继续包饺子。阿翔站在水池边,两只手放在水龙头下面,水冲着,没动。“那我这几天回宿舍住?”宋振把馅夹到皮上,捏褶。“不用。她说她要见你。”
阿翔把水关了,手放在龙头把手上站了一下。“早晚要见的。”过了一会又补了一句。“你妈爱吃啥?”
宋振看着他。阿翔已经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了,打开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宋振看着他那个认真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可乐鸡翅。”阿翔开始在备忘录里打字。“还有什么?”宋振想了想。“没了。”“不会吧,你再想想。”“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她不爱吃香菜的。”“不吃香菜,记下了。”阿翔打了很长一串,又删掉几个,又加上几个,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宋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阿翔低着头在手机上列清单,列了长长的一串,从“可乐鸡翅”到“拖鞋”到“她喝不喝茶”到“暖气管不管用”。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没那么难。不是见家长不难,是身边这个人让他觉得不难了。
之后几天阿翔开始焦虑。
他拖地的频率从一周两次变成一天两次。从房间拖到客厅,从客厅拖到玄关,拖把拧得很干,地板上的水痕几秒就蒸发了,他还要蹲下去用手背贴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干了。买菜的时候在超市的蔬菜区站了很久,拿起一把香菜看了看,想起宋振说“她不爱吃”,放下了,又拿起来,又放下。旁边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以为他不知道怎么挑菜。他最后没买香菜,买了一袋土豆,结账的时候又折返回去拿了两根葱。宋振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葱。
茶几上那颗棒球被挪了好几次位置。阿翔看电视的时候觉得它碍眼,放到书架第二层。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放那里太偏了,拿下来放回茶几上。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茶几上东西太多了,又放回书架第二层。最后放在了电视柜上,挨着路由器,路由器闪着小□□,棒球的金色缝线被蓝光照着。
宋振看着他把那颗球从茶几挪到书架,又从书架挪回茶几,又从茶几挪到电视柜。
“你够了。”宋振说。
阿翔蹲在电视柜前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颗棒球。“她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宋振看着他蹲在那里的样子,两只手耷拉着,头顶看起来毛茸茸的。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阿翔的头顶,头发软软的,在指缝里蹭过去。
“你把地板拖干净就行。”
阿翔蹲在地上仰起头看着他。“那拖干净就行?”宋振把手从他头顶收回来,“嗯。”阿翔站起来,从阳台上把拖把拿过来,又拖了一遍。
……
除夕。下午。
门铃响了。阿翔去开的门。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纸袋。她看见开门的不是宋振,愣了一下。阿翔微微弯了一下腰。
“阿姨好,过年好。我是阿翔。”他顿了一下。“宋振的男朋友。”
妈妈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围裙上。围裙是蓝色的,宋振的,阿翔系着有点短,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她没接那句话,点了一下头走进来。阿翔顺手把她手里那个纸袋接过去了,是年货,挺沉的。他把纸袋放在玄关柜子上,又转身帮她把大衣接过来。大衣在门口晃了一下,她正要自己挂。阿翔已经把衣架从柜子里拿出来了,撑开大衣领口挂上去,理了理领子,挂在玄关的衣钩上。她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阿翔说没事。
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一双运动鞋,比宋振的鞋大半码,鞋头朝外摆着。洗手台上的牙刷杯里插着两支牙刷,一支白色一支黑色,头碰着头。茶几上放着一颗金色缝线的棒球,旁边是一盒没喝完的酸奶,吸管还插着。妈妈把这些看进了眼里,什么都没说。阿翔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阿姨您喝什么?热水还是茶?宋振说您不爱喝凉的。”
妈妈看了他一眼。“热水就行。”
阿翔转身去厨房倒水。宋振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握着锅铲。“妈,你先坐,还有一个菜。”他缩回去了。灶火的声音,油在锅里噼啪响,抽油烟机嗡嗡转。阿翔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在妈妈面前,杯垫是硅胶的,印着小狗图案。妈妈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阿翔在旁边站了一下,转身又进厨房帮宋振端菜。
三菜一汤摆好了。可乐鸡翅在中间,酱汁收得很亮,翅中划了两刀,摆得整整齐齐。宋振端汤的时候阿翔已经给妈妈盛了一碗米饭,放在她面前。筷子递过去,筷头朝自己,筷尾朝她。妈妈接过来,三个人坐下了。宋振坐在妈妈对面,阿翔坐在她斜对面。
妈妈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还记得怎么做。”她看着宋振。宋振说嗯。妈妈把骨头吐在碟子里,用筷子拨到一边。“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做你都能吃好几块。”阿翔在旁边夹了一根青菜,放进碗里,说了一句“他现在也爱吃”。妈妈看了阿翔一眼。阿翔低头吃饭,没抬头。妈妈没说话,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你打棒球的?”她问阿翔。
“嗯。首都队。”
“训练远不远?”
“还好,地铁一个多小时。”
妈妈点了一下头。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阿翔碗里。“多吃点,太瘦了。”阿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排骨,又看了一眼自己露在羊毛衫袖口外的小臂。腱子肉,线条分明,青筋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窝。瘦?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谢谢阿姨。”
电视开着,春晚在放。音量不大,主持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没有人认真在看。电视里切了一个宠物用品的广告,金毛叼着飞盘跑回来,主人蹲下来摸它的头。妈妈看着电视说了一句“这狗养得真好”。宋振也看了一眼,没说话。阿翔看了宋振一眼,也没说话。
吃完饭阿翔站起来收碗。妈妈说要帮忙,他说“不用,您坐着”。他把碗摞好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碗碰碗的声音很轻。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先把碗洗了,用洗碗布里外擦一遍,冲干净,放进碗架。然后洗了锅,锅铲挂回钩子上。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
妈妈还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擦干手,从她旁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粉,和宋振衣服上的味道一样。她没有回头。
三个人坐到沙发上,妈妈坐一头,宋振和阿翔坐另一头。电视里的春晚在演小品。妈妈忽然站起来,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围巾绕了两圈。宋振站起来。“你干嘛?”“走了。公司那边订了酒店。”
阿翔也站起来。“阿姨您不跟我们一起吗?今晚除夕。”妈妈把大衣扣子扣好,“不了。”她走到门口换鞋。阿翔看了宋振一眼,宋振点了一下头。阿翔蹲下来帮妈妈把鞋柜旁边那双棉拖鞋摆正了。
“我送你。”宋振穿上外套。阿翔站在门口,没跟出去。宋振回头看了他一眼,阿翔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宋振转回去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地上的薄雪照出一层暖色。妈妈走在前面,宋振跟在后面半步。路边的树上挂着彩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的。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妈妈忽然开口了。“他洗碗的时候会把灶台擦了。”
宋振看着她。
“这点比你好。”
妈妈没看他,继续往前走。宋振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路上有小孩拿着烟花棒跑过去,火星在风里划出一道亮线。“你小时候那条狗。你天天趴在窗台上看楼下有人遛狗,眼珠子都快掉出去了。”她顿了一下。“后来你没再提过养狗。我以为你忘了。”
宋振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大衣的领子掀起来。他没伸手去按。
“其实它不是走丢的。”
“知道。”
“你肯定是恨我的吧。”
“……”宋振没回答她。
“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说。走到停车场,妈妈拉开车门坐进去。宋振站在车门外,手插在口袋里。
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发动。过了几秒,她转过头。
“他对你还好吧?”
宋振看着她。车里没开灯,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好。”
妈妈点了一下头。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搭在方向盘上。“你们两个,那个时候……谁在上面?”宋振愣了一下。他移开视线,耳朵烫了起来。他想起昨晚自己坐在阿翔身上的种种画面。
“……我。”他说。这不算撒谎吧。妈妈把脸转过去,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雪落在玻璃上,立刻化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行,你上去吧。”宋振把车门关上。车发动了,尾灯亮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街角,被路灯吞没。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伸手去拍。心里想着饭桌上妈妈说的那句“你不是一直想养吗”,又想到那条狗。他加快了脚步。
楼下,指纹锁“嘀”了一声,门弹开。宋振拉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走廊的灯亮了一下,他又走快了几步,推开里门。鞋没脱,站在玄关。
“阿翔!”
阿翔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嗯?”
“你有没有养过狗?”
阿翔想了想。“养过啊。小时候跟爷爷养过。”
“那现在你想养吗?”
阿翔看着他。宋振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被雪水洗过之后更亮的那种光。
阿翔把手上的水往衣服上一擦。“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想啊。我们一起养嘛。”
宋振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左脚踩右脚,鞋跟把鞋换了。“行,那我们过几天就去买食具和水具还有笼子……”他站起来掰着手指,从玄关走到客厅。阿翔跟在后面。他走一步数一下,“食盆、水盆、笼子、垫子、尿垫、狗粮、零食、玩具”。
阿翔看着他掰手指的样子,嘴角翘起来。很多年前在跳蚤市场,宋振举着棉花糖一边走一边说话,头会微微晃一下,嘴角沾着糖。现在他头发上落着雪,掰着手指算要买的东西,表情和那时候一模一样。他伸手把宋振拉过来,抱住了。
“嗯……都听你的。”
宋振的手垂在身侧,过了两秒,抬起来放在阿翔后背上。窗外的雪下大了,路灯把雪照成橘黄色,一片一片往下落。龟背竹的叶子在窗台上投下影子,薄荷的味道从窗台那边飘过来,很淡,混着雪的清冷气。
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宋振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阿翔。”“嗯。”“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阿翔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住了,看着他的脸。
“后来遇到你了。”宋振看着他。“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我想变成什么样的人。阿翔,感谢你靠近我。”
阿翔看着他看了很久,把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放在他脸颊上,大拇指在他脸上摩挲,看他的眼神有些动情。“你这话留着求婚的时候说。”
宋振笑了。“那还早。”阿翔也笑了。“不早了。你研究生快毕业了。我也在首都队站稳了。”他顿了一下。“再攒几年,买个房子。不用大,够两个人一条狗就行。”
宋振把阿翔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住,十指慢慢扣进去。“那得写我和你的名字。”“写我们的。”阿翔说。“还要写狗的。”“写。”“你排第三。”“我排第几?”阿翔看着他。宋振的嘴角翘着。“你排第四。”阿翔想了想。“前面三个是谁?宋振说“房子,我,狗,你。”
阿翔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把宋振从腿上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他把手伸到宋振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宋振缩了一下。“你别闹。”“谁排第四?”阿翔的手又掐了一下。宋振笑着往后躲,阿翔追上去,两个人从沙发这头滚到那头,宋振被他压在身下,胸口起伏着,阿翔的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额头。“说。谁排第四?”宋振笑着喘气。“你排第一。”阿翔看着他,手还掐着他的腰。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两个人脸上。窗外的雪还在下,窸窸窣窣的,听不见声音。阿翔看着宋振的脸,刚刚的打闹让他的脸有些红,他看向他的眼睛,里面泛着粼粼水光。阿翔低下头,嘴唇贴着宋振的嘴唇。是带着笑意的,舌尖顶开唇缝探进去的时候宋振的呼吸一窒。阿翔的舌头缠着他的舌尖,舔过上颚,扫过齿列,含着他的下唇吮了一下,松开,又含住。宋振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指节粉中泛着微白。他偏了一下头想换气,阿翔追过来不让他逃。
电视里的春晚在倒数。“五、四、三、二、一——”窗外炸开了,鞭炮声、烟花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玻璃嗡嗡响。电视机里传来“新年好”的欢呼,主持人的声音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爆竹声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阿翔的嘴唇从他嘴唇上松开,贴着他的耳廓。“新年快乐。”
宋振偏过头看着他。电视的光落在阿翔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眉尾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了。宋振把手伸过去,指尖从眉心划到眉尾,停了一下。阿翔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新年快乐。”宋振说。
阿翔把手伸到他后颈,把他拉过来,又吻上去。这一次更深更慢,像要把这个瞬间拉长到一整年。宋振的手指从他衣领上滑下来贴着他的后颈,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窗外的烟花还在炸,红的绿的,在玻璃上映出一道一道的光。“啾……哈,啾。”宋振现在才真正反应过来∶原来接吻是真的会发出“啾”声音的。
吻着吻着,气息变了。阿翔吻得越来越急切,好像想把面前这个人融进自己的体内,双手按住宋振的脸颊,不让他逃。宋振的睫毛颤了一下,感觉呼吸困难,手指从他的后颈滑下来,锤了阿翔两下。“缓,换会儿气……”阿翔的拇指滑到宋振的颈侧,摩挲着那根跳动的脉搏,不知道是不是他没有听到还在亲亲。“咳咳咳!……咳咳。”宋振用力拍打着他的结实的胸肌,但现在因为缺氧而绵软无力,终于他被口水呛到而大声咳嗽出来,透明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
“咳咳,我…我差点被你亲死了。”
阿翔那对下垂的、好看的眼睛,正充满爱欲地毫不避讳的盯着他,仿佛瞳孔都是爱心的形状。他在他湿润的眼角上轻轻的亲了一下。“对不起老公,我错了。”
宋振被他蹭的有点痒,用手掌抵住了他的嘴。“……你别叫我。”
阿翔隔着他的手心讲话声音闷闷的。
“我家宋振振,你别生气了……”
“……”
“宝贝,我们去睡觉吧。”
阿翔把宋振从沙发上拉起来,两个人手牵手从客厅移到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电视的声音被隔在门外,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两个人纠缠的影子上。
…………
事后,两个人还连在一起,都在喘。
阿翔伸手把坐在上面的宋振捞进怀里,让他趴在自己胸口。宋振的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阿翔把那几缕湿头发拨开,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还好吗?”
“嗯。”
阿翔笑了。“刚才叫那么大声,现在就不说话了?”宋振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你叫得比我还大声。”阿翔愣了一下。“最后那几下,你喊我名字喊了好几遍。”阿翔的耳朵从耳垂开始红,一直红到耳廓。
宋振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怎么,害羞了?”
阿翔往上顶了一下。宋振没忍住叫出来了“啊——”。他捂住嘴瞪着阿翔,胸口还在起伏。
“我说你怎么这么蔫坏蔫坏的?”
阿翔笑的那只坏狗,嘴角翘着看着宋振,眼睛里有光。
宋振从他身上下来,并排躺着。阿翔伸手把套子打了结扔进垃圾桶,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两个人的肩膀。“快睡吧。明天可有的忙。”
宋振枕着他的胳膊。“嗯,你说说忙什么?”他看着阿翔掰着手指。“我们要养小狗,是不是得去宠物店买?养小狗是不是又得买狗玩具,还得买狗盆子和狗链。”他每数一下,手指就动一下。
宋振把他的手从空中拉下来握在手里。“然后呢?”
阿翔想了想。“嗯……还得去买对联。家里没茶叶了又得去买。”他的手指在宋振掌心里动了一下,宋振没松开。
宋振在他怀里伸展了一下腰“嗯——”,把脸往阿翔肩膀里埋了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明天我们去看雪。”
阿翔侧过脸看着他。宋振没看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你看过北京二月份的雪吗?很大。”他顿了顿,“明天我就带你去看什刹海。”
阿翔把宋振的头往自己这边靠了靠,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窗外雪还在下,路灯把雪照成橘黄色,一片一片往下落,把窗台那盆薄荷的叶子压弯了。龟背竹的叶片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天亮之前会化掉。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