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86、老公好厉害 两个人

　　两个人同居了。

　　第一天就是一场灾难。阿翔把行李箱摊开在地上，衣服掏出来扔了满床，T恤和牛仔裤缠在一起，袜子在枕头旁边。宋振站在床边看了三秒，没说话。他弯下腰把阿翔的T恤拎起来抖开，铺平，对折，再对折，袖子折进去，领口翻好，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一件接一件，叠了五件，码在床角，摞得整整齐齐。阿翔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自己那条卷成一团的牛仔裤，看着宋振的手指在布料上翻飞，叠一件用不到十秒。

　　“你为什么叠这么快？”

　　宋振没说话，从阿翔手里把那团牛仔裤抽出来，抖开，在他面前慢慢演示了一遍。铺平，对折，裤腿收进去，再对折，抹平褶皱，翻过来。阿翔试了一遍，裤腿没收好，叠出来歪的，松垮垮一摊。他又试了一遍，这次裤腿对齐了，但褶子没抹平，鼓了一个包。宋振把那件拆开重新叠了一遍，放回他手上。第三遍，叠出来了，不算好看，但总算站得住。阿翔把它放在那摞叠好的衣服最下面，压了压，抬头看宋振，嘴角翘着。

　　衣服收完了。T恤一摞，卫衣一摞，牛仔裤叠成条码状塞在抽屉里，袜子按颜色深浅排好。宋振把衣柜门关上，手还搭在把手上，转过头，看着阿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巴微微抬了一点，眼睛里写着“求夸”。

　　阿翔从身侧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脸颊亲了一下。“老公好厉害。”

　　宋振把衣柜把手松开，手垂下来，不知道该放哪。“不要乱叫。”他说。阿翔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热气喷在他脖子上。“那叫什么？”宋振没说话。阿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男朋友？”宋振还是没说话。“男朋友好厉害？”宋振把手伸过去把他的脸推开，耳朵红透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之后的日子就是这样。

　　工作日，两个人各过各的。宋振六点五十起床，洗漱，热牛奶，烤两片面包。七点二十出门，地铁上改论文，到公司打卡，开会，跑数据，写报告，午休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和酸奶，下午继续开会，写报告，下班，地铁上继续改论文。到家七点多，换鞋，洗手，打开电脑接着改。

　　阿翔七点出门，晨跑，训练基地打卡，体能训练，投球练习，战术会议，午休在休息室躺椅上午睡四十分钟，下午继续训练，力量训练，投球练习，拉伸，复盘。傍晚收队，食堂吃饭，回宿舍洗澡，然后坐地铁来宋振家。到的时候通常八点多，进门换鞋，把运动包扔在玄关，去厨房倒水喝。宋振坐在沙发上看电脑，阿翔坐过去靠在他身上刷手机，两个人隔着一层衣料分享体温。

　　周末不一样。

　　周六早上，阿翔醒得比平时早。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宋振后背上。他没动，躺着听宋振的呼吸，很轻很匀。宋振翻了个身，脸对着他，睫毛颤了一下，没醒。阿翔看着他的睫毛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眉心。宋振皱了一下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阿翔收回手，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了一道弧。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宋振还闭着眼。他凑过去，鼻尖蹭着宋振的鼻尖，蹭了一下又一下。宋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你干嘛？”阿翔的声音闷闷的。“在想中午吃什么。”宋振闭上眼睛。“随便。”

　　阿翔想了很久。“吃火锅？”宋振没睁眼。“好。”“那我去买菜。”宋振没回答。阿翔又说了一遍“我去买菜”。宋振“嗯”了一声。阿翔没动。宋振睁开眼看着他。“你怎么还不去？”阿翔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宋振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再躺一会儿。”他把脸埋进宋振的颈窝里，没再说话。宋振把手伸过去把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手指慢慢梳着他的头发。

　　中午吃火锅。阿翔买的菜，宋振洗的。锅底是买的包装底料，牛油的，掰开的时候指甲缝里卡了红油。阿翔把肉片倒进锅里，筷子搅了一下，看着肉片在沸水里翻腾，颜色从红变白。宋振坐在对面，端着碗，碗里调好了麻酱，中间挖了一个坑倒了一点醋。阿翔夹了一片肉放到他碗里。“熟了。”宋振夹起来蘸了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老了。”阿翔也夹了一片，嚼了。“嗯，老了。下次少煮一会儿。”两个人把一盘肉吃完了，又下了一盘。阿翔把火调小了，盯着锅里的肉片，等边缘刚卷起来就捞，放进宋振碗里。宋振吃了一口。“这个刚好。”阿翔笑了一下。

　　吃完火锅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阿翔选的片子，一部老片子，看过很多遍。两个人一边看一边搭话，电视里的台词和两个人的聊天混在一起。后半段宋振靠着他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匀。阿翔把音量调低，从旁边扯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没再调台，看完了整部片子。电影字幕走完了，屏幕上弹出“是否播放下一集”。阿翔没动，靠着沙发听着宋振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偷亲了他一口。

　　晚上，完事了。宋振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没力气说话。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半边肩膀，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微微起伏。阿翔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宋振后背上，指尖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下划。

　　“你今天那个反应比上次快。”宋振没说话。“就是第二下的时候你——”“闭嘴。”宋振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阿翔笑了一下，闭上嘴。过了几秒又开口了。“你今天抖得好厉害。”宋振把脸从枕头里偏出来一点，露出半只眼睛看着他。“你是不是复读机？”阿翔没理他。“你应该是核心力量不行。平时我就叫你多做一点平板支撑，你看你今天抖的好厉害。腰在我面前一摇一扭的，把我下面吸的舒舒服服的。”宋振听不下去了，又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泛红。阿翔沉默了一会∶“我好喜欢你。不，我好爱你。”阿翔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耳廓红红的。“你能不能说你喜欢我？”宋振没说话。“你就是不说。”宋振还是没说话。阿翔把脸凑过去，对着那只红耳朵说“我爱你”。宋振把耳朵缩了一下。枕头里闷闷的传来一声“我爱你”。阿翔满意的笑了“爱谁？”宋振“你。”阿翔“为什么？”“不爱你乐意给你操？”阿翔闭嘴了，又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我爱你宋振”，说话是口吐着热气扑在耳边上。
　　过了一会儿，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混不清的。“……你继续。”

　　阿翔笑了，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我，爱，你。从高中到现在。一直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你听没听见？”宋振没动。阿翔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起伏，呼吸慢慢变深了。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摸到了阿翔的手指，握住，没松开。

　　周日。两个人出去约会。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宋振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件阿翔挑了半天、他最后说“行吧”的卫衣。阿翔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盒，盒子里是两杯奶茶，冰的，杯壁凝了一层水珠。商场门口的广场上有人在吹泡泡，肥皂泡在风里飘，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很淡的彩虹色。

　　“我们去哪？”阿翔咬着吸管。

　　宋振想了想。“随便。”

　　“随便是哪里？”

　　“就是随便走。”

　　两个人沿着街走，没有目的地。路过一家抓娃娃机店，阿翔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宋振也停下来。店里的灯光五颜六色的，机器播放着电子音乐，叮叮咚咚。

　　“进去看看？”阿翔问。

　　宋振看着那排亮着灯的机器。“你会抓？”

　　“不会。”阿翔已经走进去了。

　　两个人换了二十个币，站在一台装满小狗玩偶的机器前面。阿翔投了两个币，机器亮了，摇杆动起来。他移了半天，按下按钮，爪子歪了，什么都没抓到。又投了两个，爪子抓起来了一只小狗，升到半空晃了一下，掉了。

　　“我来。”宋振把摇杆推过去，瞄准，按下。爪子抓起来，移到出口上方，松开。小狗掉进出货口。阿翔蹲下去捡，拿在手里看了看。一只棕色的柴犬，圆眼睛，吐着舌头，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你怎么会的？”阿翔问。

　　宋振把剩下两个币投进去。“高中的时候李旭拉我玩过。”又抓了一只。白色的，戴着蓝色围巾。他弯腰捡起来，递给阿翔。阿翔一手一只，站在机器前面看着那两只小狗。宋振靠在旁边的机器上看着他。

　　“走了。”他说。

　　阿翔把两只小狗塞进外套口袋里，露着半个脑袋。两个人走出店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阿翔眯着眼，把手伸进宋振的外套口袋里，握住了他的手。宋振没缩回去，也没看他，走他的路，手没抽开。

　　商场三楼有一家手工坊，玻璃窗上贴着“拼豆DIY”。门口坐着一对情侣，女生在用小镊子往模板上夹豆子，男生在旁边玩手机。阿翔趴在玻璃窗上看了一会儿。

　　“玩这个？”宋振看着那排五颜六色的小圆豆。“你几岁？”阿翔没理他，推门进去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前的托盘里堆着豆子。阿翔夹了一颗蓝色的放在模板上，又夹了一颗深蓝色的挨在旁边，又夹了一颗浅蓝色的。“你在做什么？”宋振问。“你猜。”

　　宋振低下头，自己也弄了一板。用小镊子夹豆子很慢，夹一颗歪一下，再夹一颗，再歪一下。他把豆子夹起来转了个方向，放进格子里，按紧。阿翔抬起头偷看他，宋振的眉头微皱，舌尖抵着上唇，很认真。

　　“你做的是什么？”阿翔问。

　　宋振用手把模板挡住。“不给你看。”

　　“做给我的吧？”

　　“不是。”

　　“那就是做给你的小男友的。”

　　宋振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小男友了？”

　　阿翔嘴角翘着。“刚才。”

　　宋振低下头继续夹豆子。

　　两个人把模板交给店员烫熨。熨斗压上去，豆子融化，粘在一起。店员翻过来撕掉模板纸，两块拼豆板被塑料膜封好递给阿翔。阿翔接过来看着手上那只蓝色的小狗图案，翻过来翻过去。宋振站在旁边低着头，也看着自己手上那块，手藏在背后。

　　“你的给我看看。”阿翔说。宋振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是一颗棒球，金色缝线，球面上歪歪扭扭写着“24”。阿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说话，把那颗小球握在手心里。

　　“你怎么知道是24？”宋振的耳朵红了。“你不是说24岁北京吗。”

　　“那是你说的。”

　　“你说的就是我说的。”

　　阿翔把那颗小球和自己的小狗并排放进口袋里，拉好拉链。他伸手牵住了宋振的手，没抽开。两个人从三楼下来，走过旋转门，走进人群里。阳光很好，风不大，有人牵着狗从旁边经过，狗绳拖在地上。阿翔把两个人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张小冬是在商场门口的奶茶店遇见他们的。他端着一杯芝士葡萄从店里出来，嘴里含着吸管，一眼就看见了宋振和阿翔——两个人并排走，肩膀挨着肩膀，手里各拿着一杯奶茶，阿翔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两个毛绒小狗的脑袋。张小冬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站在奶茶店门口喊了一声“学长”。

　　宋振转过头，看见了张小冬。他穿着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翘着，旁边跟着两个同龄的男生，手里都端着奶茶。张小冬朝他们走过来，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下。阿翔看着张小冬，张小冬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宋振把手从阿翔手心里抽出来，插回自己口袋里，然后他又伸出来，重新握住了阿翔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没抽开。

　　“这是我另一半。我们在一起了。”宋振说。张小冬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着阿翔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看着宋振红透的耳尖。他笑了一下。“祝99。”他说。宋振“嗯”了一声。阿翔也说了一声“谢了”。张小冬没再多说，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跑回那两人中间。其中一个问他“那是谁”，张小冬回头看了一眼。“我高中学长，特别厉害。”三个人走远了，风吹过来把奶茶店门口招牌吹得晃了一下。阿翔转过头看着宋振。宋振没看他，吸了一口奶茶，咽下去，说“走吧”。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没松开。

　　晚上回到家。阿翔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淌。宋振靠在床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阿翔光着上身走过来掀开被子钻进来，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腰上，脸凑到跟前，鼻尖蹭了蹭他的肩膀，闻了闻。

　　“你用的我的沐浴露。”宋振没抬头。“你身上现在是我的味道。”宋振翻了一页书。“你本来就是我的。”

　　阿翔趴在他旁边，一只手臂撑着头，拿遥控器开电视，从第一台调到最后一台又调回来，也没看。宋振翻书，阿翔看电视，看了几分钟把电视关了，侧过身，一条腿搭在宋振身上。“宋振。”“嗯。”“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宋振翻了一页书。“不知道。”“你想想。”“想不起来。”“那就是很早。比我知道的还早。”宋振没说话。

　　阿翔翻了个身面对着宋振。“你说你喜欢我什么？”宋振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今天开心。开心就想说话。”宋振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