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85、我等不到明天 阿翔是

　　阿翔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眯着眼偏了偏头，看见宋振还闭着眼躺在他旁边。睫毛垂着，呼吸很轻，一只手搭在自己胸口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阿翔的枕头底下。阿翔没动。他的手还搭在宋振腰侧，掌心贴着衣料，那件T恤是他的，领口大了一号，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锁骨窝里有一小块红痕，昨晚留下的。他看着那一小块痕迹，眼皮动了一下，没敢碰。宋振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赶紧闭眼。

　　过了几秒，他听见宋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你装什么装。”

　　阿翔紧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宋振侧过脸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帘缝里的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后背上。

　　“……你哪里还疼吗？”阿翔问。

　　宋振没说话。他全身都疼。腰不是自己的，大腿根也不是自己的，连手指关节都酸。他昨晚被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最后阿翔抱着他去浴室冲澡，他站在花洒下面差点睡着了，靠阿翔身上才没滑下去。他把脸转过去，不看他。

　　阿翔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鼻尖蹭着他的耳廓。“我错了。”宋振没理他。“下次轻点。”宋振还是没理他。阿翔笑了，笑的时候热气喷在他耳朵上，痒的。宋振把肩膀缩了一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几点了？”阿翔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八点四十。”
　　“你不是说今天不训练？”
　　“是不训练，”他的声音闷闷的，“但九点半有队内会议。”

　　两个人都没动。过了几分钟，宋振把被子掀开一角，凉气灌进来，阿翔缩了一下。宋振下了床，把昨晚丢在地上的拖鞋捡起来踢到他脚边，自己光着脚走出房间。厨房的水龙头响了，碗柜开了，煤气灶点火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噗的一声，然后是锅放上去的滋滋声。阿翔躺在床上闻到了香香的味道。

　　阿翔从床上支起来，差点没趴回去。他感觉腰的两侧非常疼，两只胳膊撑着才能坐起来。他到浴室掀开上衣看，笔直的腹肌两边有一点乌青了，仿佛还有大腿的形状还留在那里。罪魁祸首正把两个盘子端到茶几上。培根、午餐肉、面包、两杯牛奶。茶几太小了，盘子并排放着，中间差点放不下牛奶杯。阿翔走过来的时候穿着昨晚那件T恤，头发翘着一块。他蹲在茶几前面，用筷子戳了一下培根，午餐肉的边缘煎得有点焦。

　　“你那会呢。”宋振靠在沙发上，端着牛奶喝。

　　“什么？”

　　“开会。九点半。”

　　阿翔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五。他把剩的牛奶一口喝了，站起来，看了宋振一眼。宋振没看他，把杯子里剩的牛奶喝完，两个杯子摞在一起拿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杯子冲洗的声音。阿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腰把杯子放进碗架，用抹布擦了擦手。

　　“我走了。”

　　“嗯。”

　　阿翔把外套套上，转身去门口穿鞋。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拉开门。他在门框边走出去一步，又站住了。转过身的时候，宋振正靠在房间走廊上看着他。阿翔张了一下嘴，闭上，又张开。心里不想走。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

　　阿翔想了想。“夸夸我。”

　　宋振愣了一下。他看着阿翔站在门口，外套穿了一半，另一只袖子还没套上，头发还翘着，左脸上有一道枕头压出的红印，脸还是帅的，五官带出一股细腻的小狗味儿。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呃，你昨晚真棒。”

　　阿翔的耳朵红了。他没想到宋振真的会夸，还夸得这么直白。他往后仰仰头，双臂朝宋振敞开。“抱抱我。”宋振走过去抱了他一下。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松开。“那…亲亲我。”阿翔把脸蛋转过去。宋振凑过去亲了一下他脸颊上的痣。阿翔又把另一边脸转过去。宋振又亲了一下。阿翔低下了头，下巴抵着胸口，耳朵红透了。宋振看了一两秒，笑着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阿翔抬起头看着他，整个人像被顺了毛的大型犬，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他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宋振还站在门口。他挥了一下手，宋振也挥了一下。他转回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

　　到楼下的时候，清晨的凉风迎面扑过来，他把外套拉链拉上。脑子一静下来，昨晚的画面就自己冒出来了。宋振闭着眼仰着头，手指攥着枕头，嘴唇咬着，从喉咙里挤出很细的声音，“啊，啊哈，啊……”还有那个画面……阿翔把两只手捂在脸上，掌心贴着脸颊，烫的。他走在人行道上，一蹦一跳的，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了（虽然都是跟同一个人谈吧），但现在还是跟刚刚和宋振接吻的高中生一样纯情的不行。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扇窗户，六楼，窗帘还没拉开。再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还在。他拐过街角，看不到了。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深呼吸了一下。

　　中午，李旭拎着两杯奶茶来宋振家。宋振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高领的薄毛衣，领口拉到下巴，遮得严严实实。

　　“你穿高领干嘛？暖气不开着吗？”

　　“脖子冷。”

　　李旭把奶茶放在茶几上，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坐下来。宋振坐在他对面，端着奶茶喝了一口。李旭端起自己那杯，吸了一口珍珠，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了。他盯着宋振的后脖子看。宋振被他看得不自在，把领口又往上拉了拉。李旭放下奶茶杯，指了指自己脖颈的位置。

　　“你俩是不是复合了？”

　　宋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捂住的地方。“你咋知道？”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李旭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宋振把领口拉下来一点，后脖子那块红印露出来了。“……嗯。”他笑了一下，有点“被发现了没办法”。李旭问他∶“那你们就现在在一起了？”
　　宋振想起昨晚的事——阿翔问他“我们就这么暧昧着吗”，他当时没回答。确实还没给阿翔一个明确的答案。
　　“嗯……”虽然肯定了宋振的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质疑。
　　李旭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总之一句话，你抓紧吧。”李旭把奶茶喝完，扔进垃圾桶。宋振决定下午再问他。

　　下午，宋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块亮。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着，和阿翔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阿翔上午发的，一个小狗探头探脑的表情包，宋振没回。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你今晚还来吗？”

　　对面秒回了：“想我来？你让我来我就来。”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往上翘。打了一个字，看一会后又打了两个字。“嗯，快来。”发送。

　　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什么都没发过来。宋振盯着那几个跳动的点，心跳忽然快了一点。等了十几秒，阿翔发了一条语音。很短。宋振点开，阿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嗯。我来。”

　　屏幕前，宋振把手机扣在胸口，嘴角翘着。

　　晚上六点半，门铃响了。宋振打开门，阿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透明的那种，能看见里面装着酸奶、一盒草莓、一包速冻水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你买水饺干嘛？”

　　“吃啊。”

　　“我煮了饭。”

　　阿翔愣了一下，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那明天吃。”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地上，打开冰箱，把酸奶放进去，草莓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宋振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茶几上还摆着中午他喝剩的奶茶杯，杯底还剩一层珍珠，干了，粘在杯壁上。阿翔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没说什么。

　　“吃饭吧。”宋振说。

　　饭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三菜一汤，分量都不大，摆得很整齐。阿翔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嚼了两下，夹了一块青菜，嚼了咽下去。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阿翔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怎么穿高领？”

　　宋振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的，然后继续夹菜。“脖子冷。”

　　阿翔看着他。宋振低头吃饭。阿翔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再问。

　　吃完饭阿翔洗碗，宋振站在旁边擦。水龙头哗哗响，碗碰碗的声音很轻。阿翔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关了水，把手擦干，转过身。宋振还在擦那个已经擦了三遍的碗，碗底被他擦得锃亮。阿翔伸手把碗从他手里拿走了，放在碗架上。宋振手里空了，攥着抹布，站在那里。阿翔看着他的眼睛。

　　“李旭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阿翔看着他。

　　“他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他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白皙的手指上还挂着水珠，指尖微微泛红。

　　安静了一会儿。宋振开口了。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阿翔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厨房的灯光白晃晃的，把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可是……陈昊那边我都已经说了，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他顿了一下，“但是你没问过我。”

　　阿翔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笑了，表情是那种“原来你在意这个”的笑。

　　“宋振。”

　　“嗯。”

　　“我喜欢你。从高中到现在。一直没变过。”他停了一下。“我们在一起吧。”

　　宋振看着他。阿翔的眼睛里有灯光，亮亮的，像两颗按在天花板上的星星。他等了几秒，阿翔没有等到回应。

　　“你倒是说句话呀——”

　　宋振把他拉过来，吻了一下。

　　“唔。”阿翔哼了一声。

　　吻了几秒后。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的意思。”

　　“你不能说完整吗？”

　　“我说了。”宋振的耳朵红了，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声音还像刚刚那样平。“我们在一起。”

　　阿翔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笑了。“你再说一遍。”

　　“不要。”

　　“你再说一遍嘛。”

　　“不要……”

　　阿翔整个人凑过去，下巴搁在宋振肩膀上，鼻尖蹭着他的耳廓。“你说你最喜欢我。”

　　宋振偏过头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阿翔笑了，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闷闷地笑了几声。宋振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肩膀上蹭来蹭去，想骂一句，但没骂出口。伸手在那颗脑袋上揉了一把，头发软软的，手感不错。

　　“你明天还来吗？”宋振问。

　　阿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撒娇的笑。“你让我来我就来。”

　　“那你明天别来了。”

　　阿翔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啊？”

　　宋振看着他那个瞬间垮掉的表情，笑了。眼角挤出细纹，笑得停不下来。阿翔看着他笑，先是愣住，然后反应过来。“你骗我。”宋振笑着摇头。“你就是在骗我。”宋振笑得更厉害了，肩膀在抖，手捂着嘴。

　　阿翔伸手去挠他的腰侧。宋振整个人弹了一下，缩成一团。“别别别——”阿翔不松手，追着他挠，两个人从沙发这头滚到那头，宋振笑得喘不上气，眼泪都出来了。他抓住阿翔的手腕按在沙发上，两个人面对面，胸口起伏着，阿翔被他按着，看着他，呼吸还没平下来。

　　“你明天来。”宋振喘着气说。

　　“你不是说让我别来吗？”

　　“我改主意了。”

　　阿翔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你烦不烦。”

　　“大大后天呢？”

　　宋振把他的手松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在沙发上，“来，”声音带着放松的舒缓，最后大声的说，“每天都来。”

　　阿翔从前面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肩上。“你说的。”

　　宋振没说话。阿翔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呼吸慢慢变深了，像要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宋振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我说的。”

　　九点半，阿翔站起来穿外套。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草莓，拿起来放冰箱里了。走回玄关换鞋，宋振站在旁边看着他系鞋带，向家长监督孩子做作业一样∶“我说，要不你今天就别走了？”阿翔还在继续系∶“怎么，要我今天继续满足你？”

　　宋振有种被说穿的感觉，但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可以提条件。”

　　鞋带系好了，阿翔站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宋振。

　　走廊的灯是橘黄色的，把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阿翔的手抬起来，碰了一下宋振的手指。指尖凉凉的，刚才洗碗洗的。

　　“我觉得，你该换个指纹锁。不然我每次走了还得等你开门。要是哪天我惹你生气了，你给我关在外面怎么办？”

　　宋振看着他。阿翔的嘴角还翘着，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

　　“你好好说话。”宋振说。

　　阿翔笑了一下。拉开门，走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