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83、蓝调时刻 第二天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李旭端着餐盘坐到宋振对面，筷子掰开，没急着吃。他看着宋振，宋振低头扒饭，没抬头。

　　“昨天咋直接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宋振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对不起，忘记了。”

　　李旭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排骨，没戳动，换了个角度又戳了一下。“你是不是跟阿翔又联系上了。”

　　宋振的筷子顿了一下。很短，但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放进碗里，没抬头。“嗯。”

　　李旭把那块排骨终于戳起来了，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那你什么打算。”

　　“不知道。”

　　李旭看着他，把骨头吐在碟子里，用筷子拨到一边。“你再不抓紧，我可要给你介绍别人了。”

　　宋振抬起头，看着他。李旭没躲，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完全是笑。“我开玩笑的。”

　　宋振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宋振22岁了，他不会真的介绍，但他知道宋振不能再拖了。他把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把两只手捂在脸上，指缝间露出眼睛。那是一种很疲惫的姿势，想了太久、想了太多遍、想到最后发现所有路都走不通的累。

　　“我该怎么办啊……”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李旭看着他，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吃了，把骨头吐在碟子里。

　　“祝你好运。”他说。

　　周六。

　　陈昊先到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杯子里的水续了两次。阿翔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抬起头看了一眼，说“你来了”。然后他看见阿翔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直了。

　　“这是宋振。”阿翔说。

　　陈昊看着宋振，宋振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阿翔在旁边坐下来，把菜单推给宋振，说“你点”。陈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阿翔的手腕垂在桌沿，手链从袖口露出来，白色的小石头挨着桌面，坐在一边玩着手链。宋振低头翻菜单，翻了两页，问阿翔“你吃辣吗”。阿翔说“你点你爱吃的就行”。宋振看了他一眼，继续翻。陈昊把杯子放下来，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俩认识多久了？”他问。

　　阿翔说“高中”。陈昊点了一下头，没再问。菜上来之后，陈昊负责倒酒，给阿翔倒了半杯，给宋振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说“敬你们”。宋振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陈昊把酒咽下去，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阿翔以前在队里，训练完不回宿舍，一个人去投球。我问他去干嘛，他说加练。”他筷子夹了一块凉菜，没吃，又放下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加练，他是睡不着。”

　　宋振端着杯子，没喝。

　　陈昊看着他。“他失眠很久了。你不在这几年。”

　　桌上有几秒钟没人说话。阿翔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宋振看着他。阿翔没看他，筷子在碟子里拨了一下什么。

　　“他跟你说了？”宋振问。

　　“没说。”陈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了。“我看出来的。”

　　阿翔放下杯子，声音不大。“行了，吃饭。”陈昊没再提。菜吃得差不多了，陈昊去结账。阿翔站起来穿外套，宋振也站起来。三个人走出饭店，陈昊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上。

　　“拜拜啦，嫂子。”

　　宋振愣在原地。他转过头看阿翔，阿翔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耳廓红到耳垂，在路灯下反着光。

　　“……我没跟他说这事。”阿翔的声音有点紧。

　　“什么事？”宋振看着他。

　　阿翔移开视线，看着陈昊走远的背影。陈昊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背对着他们挥了下手，没回头。阿翔把手插进口袋里，声音低了下去。“他平时不喊我嫂子的。”

　　晚霞退了，天边还剩一层很淡的橘色，再往上是深蓝，再往上就黑了。那种光叫蓝调时刻，很短的，过一会儿就没了。

　　阿翔说送宋振回去。宋振说不用。阿翔说顺路。宋振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两个人沿着亮马河走。河面很宽，水是黑的，路灯的光碎在上面，一闪一闪的。阿翔走在外侧，靠近车道的那一边。宋振注意到了，没说。

　　走了一段，宋振开口了。“你今天走路老往我这边偏。”

　　阿翔没想故意，只是下意识靠近，但他只说路斜。宋振没回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阿翔的左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手指能感觉到对方手背的温度。谁都没碰谁。阿翔的手碰了一下宋振的手，很轻，像是不小心的。宋振缩回去了。阿翔把手也往回缩。手还没收进口袋里，宋振的手又伸过来了，握住了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被外套的衣摆遮住大半。宋振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阿翔的指缝里。

　　“你手还是这么凉。”阿翔说。

　　“你手还是这么热。”宋振说。

　　阿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都没看谁，谁都没松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

　　到了宋振家楼下，阿翔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当然没开，玻璃反着路灯的光，橘黄色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宋振站在楼门口，手还插在口袋里。他看着阿翔，看了几秒，转身推开门，没说去也没说不去。阿翔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进了门，宋振把灯打开，倒了杯水。他没坐下。阿翔也没坐。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颗棒球，金色缝线在灯下反着光。

　　阿翔开口了。“你现在可以跟我讲讲当年的事情了吗？”

　　宋振看着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说得不快，三言两语讲了那天晚上之后发生了什么。妈妈怎么说的，他为什么决定转学，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他讲完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冰箱嗡嗡地响。阿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臂。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振的手。

　　“你应该知道，我不在乎这些。宋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是喜欢你。只是碰巧我们都是男的。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事情。是别人非要把事情搞复杂，那是他们的事。”

　　宋振看着他。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一点苦口婆心。阿翔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看的人有一丝动容。

　　“所以我说，你别等了。”

　　阿翔捧住了他的脸，指腹贴着他的颧骨，无名指和小指夹着他的耳垂。他的手很热，宋振的脸是凉的。

　　“我要是真走远了的话，你真舍得吗？”

　　宋振不说话了。他的脑子里开始转。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小溪边，阿翔把手链戴上的动作，那条链子不长不短，刚好贴着他腕骨的弧度。想起那颗金色缝线的棒球，球面上的字他看了无数遍“信任你的眼睛，跟随你的心。”想起那首《Jellyfish》，那四句，不是像阿翔在跟他说话，是那就是阿翔在跟他说话。从很早很早就开始了，从他第一次把耳机塞进宋振耳朵里，从他把那句歌词唱了一遍又一遍。他早就回答过他了。他不用再用别的话重新回答一遍。分开的这几年里，他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回答。考北体大，读体育数据分析，来北京。他留在原地，是因为他知道阿翔会来。他等到了。阿翔的手还捧着他的脸。宋振低下头，把脸埋进阿翔的掌心里。他感觉到阿翔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很轻，像在擦一件很贵重的东西。这么多年他的习惯还没变。

　　他抬起头，把阿翔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他想通了。这辈子，可能除了这个人，他不想再去找下一个了。既然真爱就在眼前，又何必舍近求远。他走的那几年就是想走远，走远了才发现不想走远。

　　又坐了一会。

　　阿翔转身往门口走。宋振看着他的背影，意识到他真的要走了。他不想让阿翔走。“你，你要不再待会儿？”宋振拉住了他的手。

　　阿翔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答应，也不拒绝，是一个“你还是这么可爱”的笑。

　　“不了。”

　　“可是！可……”

　　宋振张了张嘴，却没找到能留住他的理由。阿翔看着他，看着他在自己面前露出那种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挽留人的表情，就知道他的答案了。

　　“也许我可以得到一个吻吗？”

　　宋振没回答。台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河面上的碎灯。他把手伸过去，把阿翔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