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82、再见阿翔 刚刚王

　　刚刚王明打电话给李旭，他来北京出差，喊上几个朋友聚一聚。李旭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给宋振发了一条消息。他攒了个局，在五道口一家韩式烤肉。宋振问都有谁。李旭说就咱们几个，王明来北京出差，张小冬在这边上大学，张浩结婚呢来不了。宋振没多问，回了一个字“行”。

　　周一那天，宋振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窗外天快黑了。论文改了三天，数据跑了两遍，结论终于站住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走出教学楼。校园里的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打旋。他低着头往地铁站走，围巾被风吹起来，搭在肩膀上。他伸手按下去了。

　　出了地铁站，晚风吹过来，凉凉的。烤肉店在一个小巷子里，招牌亮着红色的灯，门口的灯笼被热气吹得晃来晃去。他推门进去，李旭在最里面的长桌旁冲他招手。王明已经到了，坐着等上菜，面前摆着三盘小菜，已经吃了一半。张小冬见他就站起来招呼，说“学长好久不见”。林优坐在李旭旁边，低头看手机，抬起头朝他点了一下。陈薇薇也来了，坐在桌角，手里握着杯子，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了。宋振走过去，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了。李旭说“你坐那边”，指了指长桌另一头的空位。宋振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对面还有一个空位，两个人面对面。他没问为什么，把书包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菜陆陆续续上来。王明负责烤，肉片在烤盘上滋滋响，油滴下去溅起一小簇火苗，烧了一下灭了。李旭负责说话，从公司八卦说到地铁奇遇，嘴没停过。张小冬负责附和，时不时插一句“真的假的”。林优负责听，偶尔笑一下。陈薇薇没说话，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没吃。宋振也夹了一块，放在碗里，忘了吃。他看着烤盘上那块被烤焦的肉，边缘卷起来，黑了一截。李旭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转过去看了一眼那扇门。玻璃门上贴着圣诞老人的贴纸，被室内的热气熏得有点翘边。门关着，没人进来。他把头转回来了。

　　同一晚，北京的另一头。

　　阿翔前天被通知正式入选首都队的试用名单。陈昊陪他从训练基地出来，说“请你吃饭”。两个人钻进路边一家川菜馆，点了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陈昊还要了一箱啤酒。阿翔只喝了两瓶，剩下的全被陈昊灌进去了。

　　陈昊举着杯子，脸喝得通红。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晃了晃，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恭喜你啊。”他说，声音有点大，隔壁桌的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阿翔笑了，说“那我还真谢谢你陪我那么久”。陈昊把杯子放下，歪着头看他，眼神有点散了。

　　“想谢我，何不以身相许？”

　　阿翔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陈昊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自己把杯子拿起来，把剩下的啤酒一口闷了，擦了擦嘴。

　　“算了，早不喜欢你了。放下吧！”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说要去厕所。阿翔坐在位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几张桌子，推开厕所的门。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吃完了。陈昊从厕所出来，脸更红了，走路有点飘。他坐回来，没再提那件事，夹了一块水煮鱼，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明天几点训练”。阿翔说“七点”。陈昊说“那你请我吃早饭”。阿翔说“行”。

　　烤肉店里的热气越来越重。

　　王明烤完第三盘肉，终于歇下来，靠在椅背上喘气。张小冬给他倒了杯水，他仰头灌了半杯，然后转过头看着宋振。

　　“学长，你怎么还单着呢？”

　　宋振夹了一块烤焦的肉，放进碗里，没吃∶“……”

　　“我都有女票了。要不……”张小冬往前探了探身子，笑得贼兮兮的。“要不要跟陈薇薇凑一对？”他话音刚落，陈薇薇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筷子悬在半空，没伸出去。桌上安静了一秒。王明正在嚼肉，没反应过来。李旭喝了口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优看了陈薇薇一眼，把视线移开了。

　　宋振放下筷子。他看着面前那块烤焦的肉，边缘卷起来，黑了一截。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小冬，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没有尴尬，没有躲闪。

　　“不了，我有喜欢的了，不是女生。”

　　张小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王明嚼着肉，忽然停下来，嚼了一半的肉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眨了眨眼。林优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表情没什么变化。李旭靠在椅背上，看着宋振，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陈薇薇慢慢把筷子放下了。她没有看宋振，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画了一下。张小冬挠了挠头，说“哦……哦这样啊，也挺好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宋振兴起了筷子，继续吃饭。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王明咽下了嘴里的肉，端起杯子说“来来来喝酒喝酒”。李旭配合他举杯，张小冬也跟着举，林优拿杯子和他们碰了一下。陈薇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宋振没有举杯，低着头把碗里那块烤焦的肉吃了。苦的，他没吐，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坐了一会儿，宋振觉得闷。他想要透口气，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李旭看着他，“你去哪里？”宋振说“我就随便转转，一会回来”。他走到李旭身后，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你怎么不把你女朋友跟大家介绍介绍？”

　　李旭愣了一下，转过头瞪着他。“我去，你咋知道我交女朋友了？”

　　宋振笑了。那个笑比刚才大了一点，眼尾挤出一道细纹。“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他摆摆手，走了。李旭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张着，过了两秒才转回去。林优看着他，他小声说“他知道了”。林优端起杯子，遮着半张脸。“本来就没藏。”李旭没反驳，拿起筷子把碗里那块凉了的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着，耳朵红了一点，“我原本打算一会再介绍给大家的。”

　　宋振走到前台，把自己的那份钱付了。王明在后面喊“说好我请客”，他摆了摆手，没回头。走出饭店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把围巾吹起来搭在肩膀上。他伸手按住，站在台阶上，抬起头。

　　月亮很亮，挂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没有云，光秃秃的，像一个被擦得很干净的盘子。他看了几秒，低下头，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走在街上，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阿翔坐在他旁边，指着天空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他当时说“你还会认星星”。阿翔说“爷爷教的，迷路了就找北极星，找到它就知道方向了”。他抬起头，在人潮人海的缝隙里找到那颗星，很亮。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大街，走过小巷，走过一个还在营业的花店，门口摆着一桶快谢了的百合，香味浓得发苦。他走过一家奶茶店，店里的音响在放一首很吵的歌。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对面的人潮涌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都在赶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人那么多，像是要发生什么事似的。他把风衣往中间拢了拢，夹紧，继续走。

　　然后他抬起头。

　　对上一个人的眼神。他站在那里，人潮从两边涌过去，像一条被劈开的河。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眼睛没有移开。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远了，车声、脚步声、烧烤摊的吆喝、奶茶店的音乐，全部都退远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眯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阿翔站在路灯下，穿着深色的外套，围巾搭在脖子上，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点，但刘海还是那样搭在额前。眉尾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了，左眼下那颗痣还在。他看着他走过来，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那几年只是一场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他们还在银杏树下，风把叶子吹到肩膀上，谁都没看镜头。

　　他走到宋振面前，站定了。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宋振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没想到真的是你。”

　　停了不到一秒。偏了偏头，向旁边的咖啡店看了一眼。“进去坐坐吗？”

　　再见阿翔。这次不再说再见。

　　七十二、破镜

　　阿翔开口：“你头发长了。”

　　宋振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嗯，忘了剪。”

　　沉默。咖啡机在响，奶泡的声音呲呲的，像有人在耳边小声叹气。

　　宋振把杯子转了一下，杯底在碟子上蹭出很轻的声响。“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的？”

　　“前几天。”

　　宋振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同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同时放下。谁都没想好下一句该接什么。咖啡店里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吱的一声。宋振低头看着杯里的液体，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油脂，灯光映在上面，碎成几块。

　　“这家只有白砂糖。”他把那个小糖包拿起来，在手里捏了一下，又放下。

　　“你还是这么挑。”阿翔说。

　　宋振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阿翔没笑，但眼尾的弧度软了一点。那是他今晚第一个接近笑的表情。咖啡机又响了一声，蒸汽喷出来，白茫茫的一团，散得很快。

　　阿翔把左手从桌上拿起来。没有刻意，只是换了个姿势，手腕转了一下。那条手链从袖口滑出来，深蓝和浅蓝的线已经褪成旧旧的灰蓝色，白色的小石头磨得更光滑了，灯照在上面像一小块磨砂玻璃。他没说“我还戴着”。他不需要说。宋振看见了。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颗棒球。皮革软得像一层厚棉布，金色缝线起了毛边。他把球掏出来，放在桌上。

　　两个人看着那颗球，谁都没说话。球面上的字还在，墨迹淡了很多，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信任你的眼睛，跟随你的心。”阿翔看着那个“心”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当时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宋振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字比其他字长一点。

　　“你还听那首歌吗？”阿翔问。

　　“听。”

　　“我也是。”

　　安静了片刻。宋振把杯子里剩的咖啡喝完了，杯底有一点没化开的糖粒。“你知道那首歌里有两个人吗？”

　　阿翔看着他，说知道。

　　“有四句，”宋振看着杯底那层薄薄的糖，“像你在跟我说话。”

　　阿翔没接话，把杯子里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苦的，凉了更苦。他咽下去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咖啡凉透了，谁都没续杯。

　　临了要分别了。宋振把棒球收回口袋里，站起来。阿翔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宋振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他的围巾吹起来。他伸手按住，站了一下。

　　“要不去我家坐坐？”

　　阿翔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罩在半明半暗里。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声音很低。“好。”

　　宋振租的房子在五环边上，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阿翔跟在他身后爬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亮了一盏。宋振开门，开灯。玄关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满了。阿翔低头换鞋，把鞋脱了摆正，挨着宋振的鞋，并排在鞋架上。他的鞋比宋振的鞋大半码，鞋带系得很紧。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统计学、数据分析、体育经济学。软木板上钉着那张拍立得，银杏树下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看镜头。阿翔看见了，没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茶几上放着那颗棒球。从咖啡店带回来的，宋振进门的时候放在那里。阿翔走过去，弯下腰。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球面上的字朝着天花板，金色缝线在台灯下反着光。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心”字。从最后一笔的尾巴上划过去。手链从袖口滑出来，碰到棒球。深蓝和浅蓝的线贴着金色缝线，白色的小石头挨着皮革。

　　他站直了。转过身。宋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窗外的车声很远，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

　　“你一直带着。”阿翔说。

　　“嗯。”

　　“我也是。”

　　他把手腕转了一下，手链在灯光下晃了晃。没再说什么。宋振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阿翔也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茶几上的棒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缝线在台灯下闪了一下。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白白的，像一条被铺平的河。阿翔看着那颗棒球，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住这儿多久了？”

　　“一年多。”

　　“一个人？”

　　宋振看了他一眼。阿翔没看他，还在看那颗球。

　　“嗯。”宋振说。

　　阿翔点了一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离那颗球很近。手指张了一下，又蜷回去了。没有去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疤，不长的，斜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宋振看见了。

　　“手怎么了？”

　　阿翔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接球的时候划的。挡网松了，铁丝戳的。”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缝了几针？”

　　“三针。”他把手收回去，放回膝盖

　　再见阿翔。这次不再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