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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绳索 宋振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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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把日子过成了一张精确的表格。六点十分起床,六点四十出门,七点十分到教室,翻开课本。上午五节课,下午四节课,晚自习到十点。回家,洗澡,再看一个小时的书。十一点熄灯。他不再熬夜。熬夜会让第二天效率变差,效率变差会让成绩波动,成绩波动会让那个目标变模糊。他不能让它变模糊。那条路已经很窄了,他不能再往两边偏移。
北体大。他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贴在对面的墙上。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三个字。像一个靶心,他□□一次又一次地瞄准,把每一个知识点、每一道错题、每一次模考都压成子弹。锁进枪膛,打出去,上膛,再打出去。
学校的模拟考试一月一次。他贴在墙上的数字从年级第三,变成年级第一,变成一个再也没掉下去过的排名。班主任在班会上让他上台分享学习方法,他说“没什么好分享的”,台下有人笑了,他没笑。他真的觉得没什么好分享的。他只是在做一件事——把每一天填满,把每一分钟都用在刀刃上,不去想刀刃什么时候会钝。
课间,走廊上有人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手机看比赛。他低头翻英语范文,把高级句式一个一个抄在活页纸上,抄完一篇,翻下一篇。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播放列表只有一首歌。
《Jellyfish》。
他在嘈杂的课间听它,把音量调大,大到能盖住周围的嬉笑声、桌椅拖动声、有人喊“谁拿了我作业本”的嚷嚷。前奏很长,差不多够了,够他从一篇范文抄到下一篇。鼓点进来,轻的,像心跳。歌手的声音很干净,像隔着一层薄雾在唱。他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那些英文单词一个接一个从笔尖里流出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听这首歌。当初阿翔第三次看到他听这首歌的时候,问他“为什么喜欢听这首歌?”宋振当时只回了个“前奏好听”。其实不光是伴奏好听,还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其实这首歌里有两个歌手。
大部分歌曲是主唱的声音,安静地讲一个故事。只有两段间奏,另一个人唱了四句。声音很轻,像坐在你对面低头说话,说完了抬起头。两个歌手的声音很像,所以很少有人能听出来,仔细听的话其实两个歌手还有合唱的部分,那个更难听的出来。阿翔第一次听的时候就说“这歌手的声音跟你好像”。他没告诉他,这首歌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四句。像他在说话,说完了抬起头,等着他回答。喜欢这首歌的还有一部分隐秘的原因,两个歌手的声音一个像他,一个像阿翔,每次听这首歌的时候,就像他和阿翔在唱同一首歌一样,心情都会变好。他反复听,耳机音量调到最大,大到耳朵疼。疼才能确定那不是幻觉。不是他在梦里编出来的,是真的存在过。
李旭的消息隔三差五发过来,不固定。有时候是一长段语音,有时候是几张照片。王明在食堂抢到红烧肉了,举着餐盘对着镜头笑,嘴边还有一粒米饭。张浩和女朋友吵架了,坐在训练场边自闭,王明蹲在旁边安慰他,嘴里嚼着面包。张小冬高二了,长高了不少,系红领巾的照片被贴在表白墙上,李旭拍了发过来,配了一长串哈哈哈。时不时发一点他和林优周末又去哪里吃喝玩乐了……
宋振把那些照片放大,看背景里那个训练场。围网换了新的,本垒板重新刷过白漆,投手板旁边的泥土踩得发硬。他没问那个人在哪。李旭也没说。但他每次问每条消息的最后一句话是一样的。
“他也,挺好的。”
宋振每次都把那几个字看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他不需要追问。那几个字已经够了。他就知道他还在训练,他还好。至于他还记不记得那些约定,对他的感情还如初否,宋振不确定。他也不敢确定。现在的他没有资格去想这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考上北体大,然后站在那个城市里。至于去了之后能做什么,他还没想。但他必须先去。这是他唯一的绳索。抓紧它,别松手。松了,可能就再也系不上了。
手机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立得扫进去的,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那天阳光很好,风把金黄色的叶子吹到肩膀上,他的嘴角翘着,旁边那个人嘴角也翘着,两个人都没看镜头,都在看对方。他偶尔翻开来看一眼,然后把相册关掉。
他把那颗棒球放在书桌上。金色缝线在台灯下反着光,皮革的颜色比九月更深了。他不抱着它睡,不把它塞进枕头底下,不随身带着。就放在那里。每天都能看见,就够了。看见它就想起那个人说过,信任你的眼睛,跟随你的心。他每天看好几遍,把那句话刻进自己的骨头里,长成脊椎的一部分,让他能在考场上挺直腰,在深夜里不闭眼,在被人问起“你想考哪里”的时候声音不抖。
十二月,他的模考成绩稳定在全级前三。班主任找他谈话,说北体大对你来说不算难,要不要考虑更好的学校。他说不用。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不想解释。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去北京,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变成一个很单薄的理由∶因为有人在那个城市等他,因为他说过24岁要在北京见面。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像会断。他只能把北体大这三个字攥在手心里,像攥一个证据。证明他还在往那个方向走,不然他就会死掉。
五月的某个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早就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过道切成一段一段的。他做完一张数学卷子,抬起头,转了转手腕。手腕上空空的。那条手链不在他这里,在另一个人手腕上。他把手放下来,翻开英语范文,抄了半篇。笔停了。他看着活页纸上那半行抄到一半的句子。抄串了,他把那半行划掉,翻到下一页,重新开始。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分心,分心了就会错题,错题就会让那个目标变远。
他不能让它变远。
五月底,李旭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宋振,我跟你说,林优她居然还记得我小时候第一颗换牙是啃冰棍把牙啃掉的,那个时候弄得我满嘴血,她还说我是吸血鬼!还有我们周末出去玩了,就,走走逛逛那种。她笑起来还是那样子,怎么这么好看?你说我是不是有病,高中几年好像都没怎么跟她说话,现在人家要考北京了我开始急了。”
宋振看完,回了几个字。“挺好的,加油。”
李旭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然后发了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林优手里拿着一个甜筒,李旭手里拿着两个冰棍,嘴里还叼着一个。宋振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离高考还有一个月。他拿起笔,继续做题。耳机还塞着。那首《Jellyfish》已经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听歌软件说现在他已经听了这首歌1006遍。
晚上回到家,妈妈在厨房洗碗。她最近话更少了,做饭的口味也变了。以前喜欢做红烧的菜,现在偏清淡。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西兰花,嚼了两口,说“盐少了”。她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天那道菜咸了一点,第三天咸淡刚好。她不说,他不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谁都没有去戳破的壳。谁都不想再吵了。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他把书桌收拾了一遍。试卷摞好,讲义夹整齐,用完的笔芯二十多根扎成一束,立在笔筒旁边。那颗棒球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金色缝线被台灯照得很亮。他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皮革的触感已经很软了,比他刚收到的时候软得多。这一年他摸过它无数次。每次做题做到烦躁,伸手摸一下;每次收到李旭的消息,指腹在那行字上蹭一下;每次深夜睡不着,把它从书桌上拿起来,贴在额头上。
它不会回答他。他也没指望它回答。他只是需要确认它还在。确认那个人还在。他把耳机拔下来,外放。那四句流出来,很轻,像隔着一扇没关紧的门。他听了很多遍,把球放回去,翻开日历。从六月一日开始,每画一个圈就划掉一天。五月三十一日,画完最后一个圈。
六月考前。考场外面拉起了警戒线,家长站在线外面,比考生还多。有人举着向日葵,有人穿着旗袍,有人脸上涂着“必胜”的红字。宋振站在人群里,背着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水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个没有包装纸的矿泉水瓶。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隔着整条马路,隔着人群,隔着警戒线和举着向日葵的手臂。那个人穿着浅色的衣服,站姿很直,手里没拿东西,也没举牌子。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距离太远了,阳光从那个人身后照过来,把整个人溶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耳机还塞着。那首歌刚好放到最后一段,那四句流出来。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轮廓。人群在动,有人挤过来,有人挤过去。那个轮廓被人群挡住了一下,又露出来。他看了很久。可能是看错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带,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站起来,再看过去。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耳机里的歌停了。
他转过身,把耳机和手机放在考场外面。走进考场。坐下来,把准考证摆在桌角,把笔按顺序排好,把水瓶放在桌腿旁边。广播响了,他低下头,看着试卷上的第一个字。窗外安静了。他握着笔,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见了。
六月,考完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书包人上天去。他背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走在人群里,谁也没有等。耳机塞回去,那首歌从头开始。前奏,水滴,吉他,心跳。那四句还没到。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到空荡荡的家,把准考证放在书桌上,坐在床边。耳机里刚好放到那四句,他把音量调小,静静地听着歌曲。那四句唱完了,他把它往前倒,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个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