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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不愿放手让命运去蹉跎 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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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新学校的走廊比原来长。宋振走了很多遍,才记住从教室到厕所要拐两个弯,从厕所到食堂要经过一排落地窗,从食堂回教室要路过一块贴在墙上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上次月考的红榜,他的名字在第三行。他每次都从那里走过去,没有停下来看过。
他不跟人说话。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同桌叫什么名字,三周后才记住。前排的女生借过他一次橡皮,还回来的时候说了声谢谢,他说“嗯”。后排的男生拍过他肩膀,问他放学打不打球,他说“不打”。后来就没人问他了。他像教室里的一把空椅子,在的时候和不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老师点名,他答到。老师提问,他回答。老师夸他成绩好,他低头。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在班会上念了班前十名的名单。念到第一名的时候,念了他的名字。有人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把头低下去,把眼低下去,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也不想看见任何人的脸。
成绩单拿回家,放在餐桌上。妈妈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名次——年级第三,第二遍看分数——很理想,第三遍看每科成绩——不错。她什么都没说,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一角,不让它被风吹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开口了。
“要不要请个家教?”
宋振夹了一块青菜,放进碗里。“不用。”
她没再提。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宋振没抬头,把饭吃完,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响,碗碰碗的声音很轻。他洗完碗,把手擦干,从厨房出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妈妈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饭还剩大半。她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米饭,米粒散开,又聚拢。她端起碗,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把碗筷收了。
十一月。
某个晚上,她路过宋振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灯没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铺在地板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透过门缝,她看见宋振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习题,笔握在手里,低着头,在写。他的左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什么。一颗棒球。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颗。那颗球在指间滚过来滚过去,从拇指转到小指,从小指转回拇指。台灯的光落在球面上,缝线是金色的,在灯光里闪。
她从没见过那颗球。那颗球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有的,她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颗球在他指间转了很久。久到宋振停下来,把球握在手心里,抵着额头,闭上眼睛。
他的肩膀没有动。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球抵在额头上,闭着眼,像在等那颗球替他回答什么。
她没有推门。站在那里,透过那条细细的门缝,看着她的儿子——现在或许是那个她不认识的人。她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的内心第一次出现了摇晃,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争辩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一颗棒球握在手心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门外。即使有些于心不忍但她还是无法接受儿子是爱上男生、和男生接吻□□的同性恋。
她轻轻把门带上了。没出声。
走廊里很暗。她站在那里,没有开灯。窗户外面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她走回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把床头柜上的相册拿过来。翻到宋振小学那一页。照片里的男孩笑得很开,门牙缺了一颗,手里举着一张奖状。她盯着那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十二月。
宋振月考又在前五。班主任找他谈过话,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大学。宋振说北体大。班主任顿了一下,说那个学校体育类专业很强,你文化课成绩好,可以看看更好的学校。宋振没说话。班主任没再劝。
妈妈在超市遇见李旭的妈妈。两个人站在调味品货架前面寒暄,你儿子最近怎么样?还行,就是训练太累。你们家宋振呢?她愣了一下,说挺好的。李旭的妈妈没再问,拿起一瓶酱油放进购物车里。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袋没开封的鸡精。包装袋上的图案是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人,端着盘子,盘子里是一只油亮的鸡翅。她看着那只鸡翅,忽然想起来宋振以前最爱吃她做的可乐鸡翅。她已经很久没做了。她把鸡精放回货架上,推着购物车走了。走到收银台的时候,购物车里只有一瓶酱油和一袋面粉。她看着那袋面粉,不知道怎么拿的。她把面粉放回去,只买了酱油。
过年前,她给宋振买了一箱牛奶,搬回来放在玄关。宋振看见了,说谢谢妈。她点了一下头。
晚上宋振在厨房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电视放着什么她没看进去。她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碗碰碗的轻响,宋振把碗摞进碗架的动作。水停了,碗架响了一下,厨房灯关了,宋振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妈早点睡。她点了一下头。
宋振走了。她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她想起他小时候洗碗够不到水池,站在小板凳上手伸进水里,袖子湿了半截。她那时候拿相机拍过一张。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里面的相册。从最底下翻到最上面,从最左边翻到最右边。没有找到。她站在抽屉前面,手里攥着一叠旧发票,站了很久。她把抽屉推回去了。
一月。
宋振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喜报,妈妈看见了,没转发。她不知道怎么转发,也不知道转给谁。
二月。
宋振放寒假。每天早起,看书,做题。中午自己热剩饭,下午继续看书,晚上准点睡觉。他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碰见过隔壁邻居,邻居说你们家宋振真乖,成绩也好,妈妈有福气。她笑了一下,说嗯。那个笑很短,邻居还没走就收了。
三月初的一个夜晚。她睡不着,起来倒水。路过宋振的房间,门缝里有光。她推开门,宋振靠在床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是日历。四月,五月,六月。从四月到六月,每一天都画了圈。她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宋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没什么。”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走廊的灯没开,光从宋振的台灯里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
“宋振。”
他看着她。
“你还恨我吗?”
沉默。宋振没有说恨,也没有说不恨。他低下头,把手机从被子上拿起来,按亮看了一眼,又按灭。
“妈,你回去睡吧。”
“……”
她没有走。
宋振看着她站在房间门口的拖鞋。
“我还是想考北京。”宋振说,他眼睛往上抬,看着妈妈的脸,表情流露出一种坚决和不容置疑。“我也还是喜欢他。”
她站在那里,走廊里很暗,只有他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看着那个影子,瘦长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
她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眼神带着一丝震惊又矛盾的意料之内。过了一会,她垂下眼皮,有些失意和忧愁还有难以言表的情绪。
“我知道。”她说。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手垂在身侧,一只手攥着另一边的睡衣袖口,攥得很紧。她看着他,躲开了视线。
宋振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了一下。他把头低下去。
“你回去睡吧。”他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廊里没有灯,她摸黑走回自己房间。路过那扇门的时候,她伸出手在门板上放了一下。没有敲门,只是放上去,掌心贴着木纹,冰的,凉的。她收回手,走了。
宋振坐在床上,手机还握在手心里。他把屏幕按亮,日历还在。从四月画到六月。他关掉日历,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拍立得扫进去的,银杏树下两个人并肩站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戴上了耳机,点开一首音乐,不太想听,又换了几个,最后还是点开了那首《Jellyfish》,然后把耳机盒握在手心里,放在心口上,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还亮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的肩膀上。
五月。
妈妈开始留意北京的大学。招生简章从书架上抽出来,摞在茶几上。北体大的那一本放在最上面,封面是红色的,印着校门和几个烫金的字。她翻开第一页,用荧光笔在“体育管理专业”那一行画了一道线,在页脚折了一个角。然后翻到录取分数线那一页,从去年的分数往前抄,一年一年倒着抄,密密麻麻的,字很小,每一行都对齐。
宋振放学回来,看见茶几上那摞招生简章,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书包还没放下,看着最上面那本被翻开的页脚,和那道荧光笔画的直线。他没说话,走进房间,关上门。她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抄。
五月考前。李旭发来消息,很长一段,说阿翔已经签约了,高考后直接进职业队,本地的球队。宋振盯着那行字,然后他回:“恭喜。”李旭说:“你自己来跟他说呗。”宋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再拿起看一眼,又放下了,没再拿起来。
六月初。夜深了,宋振推开房间门,客厅的灯没开,电视也没开,厨房还亮着一顶小灯。餐桌上倒着一个白酒瓶,旁边倒着好几罐啤酒,她手边是半杯没喝完的酒,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妈妈靠在沙发上,头发散了一半,眼袋泛着不正常的乌青。她手里还捏着酒瓶,一只手扶着额头。冰冷坚硬的大理石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他爸的离婚证照片。
宋振站在玄关,看了一眼那个酒瓶,走过去,把酒瓶从茶几上拿起来,拧上盖子,放到一边。“妈,别喝了。”他说。她没看他,盯着茶几上那本被翻烂的招生简章,荧光笔的痕迹在台灯下反着光。
“当初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她开口,声音哑了,“我跟你爸。当时我年轻气盛,也以为爱能抵万难,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听。你外公外婆说不行,我不听。你奶奶说我和你爸不合适,我不听。”她把酒瓶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后来呢?他说我太强势,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说他受不了了,他要走。”
她轻笑了一下,扶在额头的手指在发抖。“他说走就走了,跟着另一个女人。我连他人在哪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把你带大。”她的手放下来,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怕你走我的老路。我怕你摔了,我怕你被辜负了,我怕你到时候连个回头的地方都,都没有。”她打了一个酒嗝,然后继续说∶“所以我想着帮你安排好一切,可你总不领我的情。”
宋振坐在她对面,隔着那洁白的大理石餐桌,听完了。
他清晰地开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妈妈僵了一瞬,手指微微蜷缩。宋振深黑的瞳孔里透着迷惑和一点点莫名其妙,观察她微小的动作,看着她的头顶的发缝,缓缓继续道∶
“你被辜负了,所以我就不能选我自己的路?你选错了人,所以我喜欢的也一定不对?”他的声音不大,没有愤怒,没有责备。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声音。“你不能把你的剧本硬套在我身上。你想什么都替我安排好,安排的只是一个你的副本而已。”他沉默了一会,思考下一句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课题。有些人不碰得头破血流是不会回头的。”
他看着妈妈。
“就算他不是那个对的人,我也要跟他弄得鱼死网破才肯罢休。你怎么做在长久时间里都不能彻底阻止我。”
妈妈看着他。台灯的光从茶几旁边照过来,把她脸上的泪沟照得很清楚,好像反着光,法令纹也比平时深,照着她一面白一面黑。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坐在对面的、她生了养了十八年的人。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她找不到可以攻击的点,也找不到可以和解的台阶。她发现她找不到任何一句话可以接住他。他说完了。他说得太完整了,完整到不需要她补充任何东西。
“让我放手,我不接受。”
……
沉默。酒瓶倒在桌旁边,里面还剩小半瓶,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她的手指从额头上的发际线松开。拿起那个酒瓶,瓶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扶起来。
“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没看他,而是看向了旁边那面白花花的墙,“我管不了你了。你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
宋振坐在她面前,终于低下头来嗯了一声,然后走回房间,门啪嗒一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