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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一样的月光   北体大 ...

  •   北体大的秋天,银杏叶黄了一路。
      宋振走在去教学楼的那条路上,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杯温的豆浆。风吹过来,把树上的叶子吹落几片,在他脚边打了一个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大一开学快两个月了,他还没完全习惯这所学校的规模。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要十五分钟,从教学楼走到食堂要十分钟,从食堂走到图书馆又要十分钟。他每天在这几条线上来回走,鞋底磨薄了一层。但他喜欢这种感觉。走在人群里,没人认识他,不用跟任何人解释自己是谁。
      李旭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学,市场营销专业。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说“以后你们都要叫我李老板”。宋振回了一个句号。李旭说“你这个句号是对我的不尊重”,宋振说“嗯”。李旭说“你变了呀,你以前不会承认的”。宋振没回。他确实变了。
      周末李旭跑来北体大找他,说“我来感受一下名校的氛围”。宋振带他去食堂吃饭,李旭端着餐盘站在打菜窗口前,眼睛亮了。你们食堂有红烧肉?宋振说嗯。李旭说我要两份。宋振说一份够你吃了。李旭说你不懂,我在我们学校食堂吃了一个月的草。宋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打了一份青菜一份米饭。李旭端着两份红烧肉坐到他对面,吃了一口,眼睛眯起来,说“我转学吧”。宋振说“你转过来学什么”。李旭说“学吃”。宋振无奈的看着他。
      吃完李旭说要去找林优,她在旁边的新闻传播学院,大一。宋振说你知道她课表吗。李旭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宿舍楼。宋振看着他。李旭说“我开玩笑的,我约好了”。他站起来,把餐盘收了,拍了拍宋振的肩膀,“你变了”。宋振说“哪变了”。李旭斜着眼想了想,说“你会说嗯以外的话了”。宋振没理他。李旭笑着走了。
      宋振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周围全是人,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椅子拖动声混在一起。他看着对面那个空位,李旭的餐盘还留下几粒米饭。他把那几粒米饭擦了,把两个餐盘摞在一起端去回收处。走出食堂,风迎面吹过来,银杏叶在风里翻卷,像一群被惊动的蝴蝶。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叶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夹紧外套走着,顺着人行道。
      专业课上,教授在讲体育场馆的运营模式,PPT一页一页地翻。宋振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移动,声音很轻。他记到一半,笔停了。他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发现自己在用阿翔的习惯记笔记。关键词写在页边,用箭头连到正文,重点用方框框起来,旁边画一个小三角。阿翔的笔记法,他只见过一次。阿翔说“这样好背”,他当时说“乱”。后来他自己试了一次,发现确实好背。然后就一直用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三角,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收住了。他把笔放下,整个人趴到桌面上,脸枕着手臂——他现在允许自己发一会呆。教室里很安静,教授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他偏过头,看着窗户。窗外的天很高,很蓝,一排大雁从教学楼后面飞过去,排成人字形,翅膀一下一下地扇。他盯着那些大雁,看着它们往南边飞。飞得很慢,不着急。他看着它们飞过窗户的边框,消失在视野尽头。然后他把头转回来,拿起笔,继续记笔记。小三角还在那里,他没擦。
      阿翔在南边,在郊区的一个训练基地。宿舍楼灰色的,六层,没有电梯。走廊很长,灯管白晃晃的,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得很薄。他住在四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外面对着训练场,能看见围网和远处灰色的天。桌上的台灯是暖黄色的,手链叠在笔记本旁边,深蓝和浅蓝的线,白色的小石头。每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把手链摘下来放在旁边,第二天早上再戴上。一直这样。
      陈昊是他的室友。比他大两岁,上赛季从另一个队转过来的。阿翔第一次在更衣室见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没说什么。陈昊先开口,说“你是不是那个训练营的”。阿翔点头。陈昊笑了一下,说“我比你早两届,你应该喊我师兄”。阿翔没喊。陈昊也不在意。
      十一月,球队去客场打比赛。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树。到了晚上,酒店,阿翔从浴室里出来,陈昊坐在桌前盯着笔记本电脑,然后转过来∶
      “你有心事?”
      “?”
      陈昊手搭在椅背上。“你晚上屏幕总是亮着,我不是故意看的,但你好像一直在翻一个人的聊天记录。不过我看你成天这样大概是分了吧。”
      阿翔把耳机摘下来,看着窗外。“差不多。”
      “阿翔,”陈昊的声音很轻,房间里很安静。阿翔没回答。过了一会儿,陈昊开口了:“其实我是gay。”
      阿翔擦头发的手停住。
      陈昊看着前面的阿翔,表情似有若无的带着一点笑。“我跟你说的原因是,我看得出来你也是。但我只是告诉你,你不用一个人扛。”
      阿翔看着他,没说话,对上他的目光。陈昊继续说∶“我不会问你那个人是谁,也不会问你他在哪。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说,我在。”
      阿翔把视线移开,他很久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不是教练的命令,不是队务的安排,不是记者问他“你对今天的表现满意吗”,那种“你还好吗”的语气。他很久没被人问过这句话了。
      他开始跟陈昊一起吃饭。两个人都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嚼东西。偶尔陈昊会说“今天那颗变速球投得好”,阿翔说“嗯”。陈昊说“第三局那颗直球偏高”。阿翔说“嗯”。陈昊说“你就只会说嗯?”阿翔看了他一眼,说“知道了”。陈昊笑了一下。陈昊吃完饭会用纸巾把桌面擦干净,把餐盘端去回收处,再拿两张纸巾回来递给他。阿翔接过去,擦嘴,把纸巾团成一团。他们之间有一种不用说话也能待在一起的关系。
      十二月,某天晚上,阿翔在房间里练拉伸。陈昊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坐在床上,忽然开口。“阿翔。”
      阿翔没停。“嗯。”
      “你有没有想过,往前走了?”
      阿翔的手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也不是让你忘了他……是让你在往前走的同时,心里留一个位置。这不冲突。”
      阿翔把腿放下来,坐在床边。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腕上,那条手链还没摘。白色的小石头贴着脉搏,跳一下,贴一下。
      “所以?”
      “所以要不我们试试?”
      “他让我等。”
      陈昊看着他,没问是谁,没问为什么。
      “好吧。”
      陈昊顿了顿,“那你就等。但他让你等,不是让你停在原地。”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靠着床头。“你该打比赛打比赛,该训练训练,该吃吃该睡睡。你心里有他,他知道。他心里有你,你知道。这就够了。”
      阿翔没说话。深蓝和浅蓝的线在灯光下缠在一起,白色的小石头枕着金色缝线。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万一他没在等呢?”他问。
      陈昊看着他。“你信他吗?”
      阿翔看着桌上的手链和棒球,没有犹豫。“信。”
      “那他就一定在。”
      阿翔摸着手腕的手链。他已经摸过它太多次了。他想起宋振说“24岁我们会在北京出现”,想起宋振说“山高路远有时候有个人陪你真好”,想起宋振站在路灯下浑身湿透了说“别等了”。他不确定宋振是不是还在等他。但他希望有那么一天。他带着这份希望继续投球,继续比赛,继续赢。被更高级别的球队教练看中,签约,转会。目标只有一个——北京。他们约好要住在那里的城市。
      晚上九点。
      宋振靠在宿舍的床头,室友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那本翻了一半的《体育经济学》上。他没在看。耳机塞着,那首《Jellyfish》放到后半段,那四句又出来了,不过他这次主要听的是伴奏。他把音量调低了一点,低到刚好能听见。
      墙上贴着一张地图,北京。他用红笔在五环边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字。不是“家”,是一个人的名字。他看了那个名字一眼,转开,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阿翔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把白色的墙壁染成蓝紫色,像那条手链。手链戴在手腕上,白色的小石头贴着脉搏,跳一下,贴一下。他把手链转了一圈,石头贴着手腕内侧,冰的,慢慢被体温捂热。他闭上眼。耳机没戴,没放歌。他在心里放。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北体大的宿舍楼上,照在训练基地的灰色楼顶上,把白色的墙染成蓝紫色,像那条手链。两个人背靠着同一面墙,中间隔着这座城市,隔着一千公里的铁路线,隔着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的距离。但墙的那边和这边是一样的月光。
      宋振把台灯关了。窗帘没拉严,月光照进来,把书桌、椅子、床沿都染成蓝紫色。他把棒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贴着脸。皮革已经不冰了,被他的体温捂了一整天。他把球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阿翔把台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那一道月光,把白色的墙切成明暗两半。他侧过身,面对着那面被月光照亮的墙。手链压在枕头下面,白色的小石头硌着他的指腹。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
      墙的两边,是一样的月光。
      心的两头,是一样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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