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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槛外长江空自流   宋振回 ...

  •   宋振回到家。妈妈坐在客厅里,灯没开。茶几上摆着一张新的SIM卡,包装还没拆,透明塑料壳在电视机的待机指示灯下反着微弱的红光。旁边是一把剪刀,刀口上沾着碎屑。旧卡被掰成两截,躺在垃圾桶里,埋在一团用过的纸巾下面。

      “你的卡坏了,我给你换了张新的。”妈妈说。她没看他。

      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宋振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起那张新卡,拆开,装进手机里。开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栏满格,通讯录空空荡荡。他翻了两遍,一个名字都没有了。

      他想起李旭。开学的时候,李旭给他塞过一个纸条,是他的电话号码。当时他觉得没必要,随手被他丢在抽屉的收纳盒里,现在他只能找到那个纸条了。他现在也只能加上李旭的联系方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十一位数字输进去,过一会弹出一个熟悉的头像。

      李旭:“???”

      他发了一条消息:“是我,宋振。我换号了。”

      李旭秒回:“你他妈吓死我了。你人呢?怎么不来训练?阿翔找你好几次了。”

      宋振盯着那行字,很久。他把屏幕按灭。

      第二天,第三天,他再也没打开过那个聊天框。新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新的,校服的颜色不一样。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用认识别人。一个星期后,他就不在那里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教练在训练开始前把队员召集到一起。王明还在嚼东西,李旭在系鞋带,六子蹲在墙角套护具。阿翔站在投手板旁边,手里握着球,拇指摩挲着缝线。

      “宋振转学了。原先的位置六子顶上,行吧?”教练说。声音不大,但训练场很安静。测速枪没在响,球棒没在挥,只有风吹过围网的声音,咻咻的。

      李旭没说话。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看着本垒板后面那个空着的位置。手套还在,挂在围网上,捕手护具摞在旁边,宋振走的时候没带走。

      过了几天,李旭给宋振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宋振回了一个字:“嗯。”李旭没再问。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长段,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照顾好自己。”宋振回:“你也是。”

      那天晚上,李旭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看着空荡荡的投手板和本垒板。风吹过来,把本垒板上的灰吹起来,细细的,在路灯下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

      南方的秋雨来得没有征兆。

      阿翔拉着行李箱,站在地铁站的站台上。头顶的雨棚漏了一小块,水从缝隙里滴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很小的水花。他要去另一个城市参加进阶选拔。这次他一个人。三天前就定了,票也买了,行李昨晚收拾好。手链被握着的雨伞打湿,石头贴着脉搏,冰的,被体温捂了一会儿才暖过来。

      他神情有些忧伤或者是游离,眼睛盯着前方,却没有看向任何地方,仿佛前面是一片虚空。不知道是在等火车还是在等其他的什么,总是感觉时间还没到,一切皆是将结束又没结束的样子。

      阿翔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发呆。眼睛下意识往出口瞟了下,然后他看见宋振从出口那边走过来。外套湿了,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在阿翔面前站定,喘着气,胸口起伏着。阿翔没想过他会来,有惊讶,又有些涩于言论的情感顺着血液流涌上头,冲得人头昏脑胀。他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宋振开口,嘴唇都冷得发抖,嘴角下压着,流露出一种决绝和狠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别等了。”

      阿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雨淋湿的脸,他的眼睛深黑如两潭死水,望不见任何光线和感情。雨水顺着他直挺的鼻梁往下滴淌,睫毛很长,显得此时此刻他如此的美艳。他觉得这是最后一面了,所以想多看看他一眼,想把他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留下深深的疤痕,每次想起的时候就刺伤他的眼角膜永远别忘记。他看着他站在这里,站在自己面前,浑身湿透了,来告诉他“别等了”。

      “你说别等。”阿翔的声音有点抖,“那你为什么来?”

      宋振没说话。他的脸颊湿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风从站台吹过去,雨丝斜着飘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列车进站了。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裹着皮革大衣的中年女人拎着手提包走上去,戴着耳机的学生拖起编织袋往里走,人群离他们远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两个。阿翔站在车门旁边,行李箱靠在脚边,手链还攥在手心里。

      “跟我上车。”他说。

      宋振没动。

      “就一站。”阿翔说,“下一站你下来,再坐回去。耽误不了多久。”

      车门快要关了,嘀嘀的提示音响起来。

      阿翔伸手,把宋振拉上了车。车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列车驶出站台,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从橘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模糊的光晕。

      车厢里没什么人。阿翔在车门边正对着门的扶手站着,行李箱靠在脚边,手链已经戴回了手腕上。宋振站在他的前面,被他的身体和行李环罩住把他和人们隔绝,这样看过去就好像把他一个人藏起来。外套还在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滴水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列车晃了一下,宋振没站稳,往前倾了半寸,稳住了。阿翔的手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到哪一站?”阿翔问。

      “下一站。”

      “然后呢?”

      “然后回去。”

      列车减速,进站,门打开。站台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宋振转身走出去,没有回头。阿翔站在车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站台的柱子后面。门关上了。列车继续往前开。

      宋振走到站台的尽头,那里有一根柱子,刚好挡住从对面射来的光。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没有声音。有人从旁边经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站台很空,风从隧道口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的包装纸,攥成一小团,硬硬的,硌着指腹。眼泪从眼框边涌出,这次没人为他擦去眼角的泪。

      列车从隧道里钻出来,车窗的灯光一节一节扫过他的头顶,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他没有抬头,他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颗被丢进垃圾桶里的糖纸。

      阿翔抱着包,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点开那首歌,前奏响起来,电子吉他的声音像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歌手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他听了一会儿,想起宋振说“这歌手的声音跟你好像”。他把音量调大,大到耳膜被震得发疼。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的,被窗外的灯光切成一段一段。

      这天过后,阿翔再也没见过宋振。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还在,往上翻,翻到“别等了”“等”,再往上翻,翻到更多。他看过很多遍,后来就不看了。他把那张拍立得照片夹在训练笔记本最里层,银杏树下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看镜头,都在看对方。他的手链一直戴着,洗澡不摘,睡觉不摘。石头被磨得更光滑了,雪亮的。

      他开始一个人去训练。六子蹲在本垒板后面,手套举得够高,低球接得够稳。但阿翔每次把球投出去的时候,余光里总是空的。教练说他的球速又涨了,变化球也够了,阿翔点头。他听见了,他只是在听见的同时转过脸去,看见围网上那个位置还空着。手套被人收走了,护具也被人收走了,围网上什么都没有。这个人真的消失了。

      李旭偶尔会给宋振发消息。宋振回得很少,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两个字,有时候不回。他问“你还好吗”,宋振回“嗯”。他问“你在哪”,没有回。他问“你还回来吗”,没有回。有一天,宋振忽然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帮我看好他。”李旭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问“他”是谁,宋振没回。他知道那个是谁的,他知道的,他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替宋振守着这个秘密。他最后回了一句:“你自己来看还是好一点吧。”

      没有回音。

      高一的教学楼离操场很近。下课的时候张小冬趴在走廊的栏杆上,能看见棒球场那边的围网,能看见投手板上站着一个人。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阿翔,距离太远了,但他看见那个人投球的动作,重复的,一次又一次,从不停歇。他把手臂抬起来,像是在给一个很远很远的人投球。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空荡荡的。

      槛外长江空自流。这句诗宋振在语文课上读过。那时候他还坐在旧学校的教室里,窗外有操场,有围网,有投手板。老师在上面讲,他没在听。他低头看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两个字:“北京。”那两个字他写了很多遍,有的墨水浓,有的墨水淡,有的笔画歪了,有的写了一半就划掉了,但他没有撕掉那一页。

      后来他写过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但每一遍都是那两个字。

      再见了,阿翔。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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