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76、被困在影子中间 路灯下

　　路灯下，两个人站着。宋振没说话，阿翔也没说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橘黄色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

　　阿翔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不是靠近，是把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又缩小了一点。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张了一下，又蜷回去了。他看着宋振。宋振没动，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你冷吗？”阿翔问。

　　宋振摇头。

　　阿翔把手伸出来，碰了一下宋振的手背。指尖凉凉的，像冰。他的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伸过来，他把宋振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手背上蹭了一下。宋振的手冰得不像话，像在风里站了很久了。

　　“等多久了？”阿翔问。

　　宋振没回答。他看着阿翔握着他的那只手，看着手背上那道被棒球缝线磨出来的细痕，看着拇指关节处那块薄薄的茧。他的手指在阿翔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回握，是像要抽走。阿翔握紧了。

　　“别走。”阿翔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宋振没动。他的手指在阿翔手心里停住了。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

　　“今天比赛怎么样？”

　　阿翔又往前走了半步。现在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了∶“还行。”他的肩膀抵着宋振的肩膀，外套的布料蹭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宋振的额头。鼻尖碰到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在秋天的凉夜里凝成一团薄雾。宋振的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今天好不对劲。”阿翔说。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说悄悄话。

　　宋振的睫毛颤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阿翔问。他的额头还抵着宋振的，没有退开。

　　宋振没说话。

　　“你告诉我。好不好？”阿翔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他的手指收紧了，把宋振的手攥得更紧。宋振的手被他攥着，冰的，一直没暖过来。

　　“我不能……”宋振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翔抬起头，看着宋振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瞳孔里，很小，很亮，像两颗被钉在远处的星星。他看着宋振，看了很久，久到那两盏小星星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

　　“不能什么？”他问。

　　宋振闭上眼。他什么都没说。路灯的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橘红色的，温热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他闭着眼，站在那里，手被阿翔握着，额头被阿翔的额头贴着，呼吸被阿翔的呼吸缠着。他闭着眼，在想什么，阿翔不知道。阿翔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一松手，这个人可能就没了。

　　“宋振。”他喊了一声。

　　宋振睁开眼。他看着阿翔，看着他眉尾那道浅浅的疤痕，看着他左眼下那颗小痣，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阿翔等着。风又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宋振的刘海扫过眉毛，阿翔的额前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阿翔心感不妙。

　　“你说话，”他的声音开始发紧，“求你。”

　　“我得走了。”宋振说。

　　阿翔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的时候，宋振的手已经从他掌心里滑出去了一半。他赶紧握紧，攥住了那几只正在撤退的指尖。

　　“去哪？”

　　宋振没回答。

　　“你还会回来吗？”阿翔问。语气明显急了一点，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宋振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有看他的眼睛。手一点一点往后撤，指尖从阿翔的掌心里一寸一寸地滑出去。

　　“你不说话我是不会放你走的。”阿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那条手链的线绷着，白色的小石头抵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

　　宋振张了张嘴，没出声。阿翔的目光锁在他脸上，他看着宋振的表情快速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住了，想咽咽不下去。宋振的眼睛红了。

　　“你别这样……”他的声音哑了。

　　“是你别这样。你觉得你这样是为我好？你问过我没有？”阿翔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那点仅剩的距离也没有了。他能感觉到宋振的呼吸，急促的，温热的，打在他下巴上。

　　宋振的嘴唇在抖。阿翔没有给他退的余地，他逼上去，一只手还攥着宋振的手，另一只手抵在他肩侧，把他往后推。宋振的后背撞上路边的树干，发出一声闷响。树皮粗糙的纹路隔着校服硌着他的肩胛骨。阿翔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手链的石头压着两个人的皮肤，冷的，硬的。

　　“你再说一遍。你要去哪。”

　　宋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因为生气而变得更亮的眼睛。那双下垂的、像狗狗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委屈，没有哀求。是不甘，是“我不接受”的不甘。宋振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接一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过下颌线，滴在领口上。

　　“转学了。”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手续今天办好了。”

　　阿翔的呼吸顿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胸口还在起伏，但气进不去出不来。

　　“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阿翔没有松手，宋振也没有挣脱。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上。远处有车驶过，车灯扫过来，扫过去，把影子拉长又缩短。阿翔松开抵在树干上的手，把自己额前的刘海掀上去，露出眉尾那道疤痕。

　　“你看，”他的声音在抖，手指指着那块已经长好了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的疤痕，“你看。你说过你要负责的啊……”

　　阿翔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变了形。

　　“宋振。”

　　他停了一下，像在攒力气。

　　“我求你了……

　　宋振看着他亲吻过无数次的、那张他既喜欢又爱欲难禁的脸，现在正那么可怜地求他。他想再亲一次，再吻一遍。他的生理性冲动迫使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下来，落在阿翔眉尾那道疤痕上。他的指腹在那里停了一秒，像那天在小溪边的长椅上，像那个他们还没分开的时候。

　　然后他的手收回来。他别过头。什么都没说。

　　阿翔的手慢慢松了。从攥改为握，从握改为十指扣进去。他把宋振的手从树干上拉下来，放在自己胸口，贴着他心跳的位置。眼神里有那么一丝怀疑，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不在，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宋振，确认他到底有没有爱错。

　　“……你不爱我了吗？”

　　沉默。宋振没说话。他的手指在阿翔胸口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阿翔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他咬了一下后槽牙，下颌线绷紧，把视线从宋振泪流满面的脸上移开，看着别处——看着地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你叫我怎么舍得放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然后他把宋振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松开。那只手垂下去，悬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停住了。

　　“你走你的。考你的北体大。当你的体育数据分析师。二十岁，二十四岁，你说的。我等。你不来，我就去找你。你转学到天边我也找得到。如果你想这么一走了之的话，我绝不接受。”

　　他往后退了一步。很短的一步，刚好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零拉开到一拳。那拳距离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你走吧。”他说。

　　宋振站在原地，看着他。然后他转身，走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他没有回头。

　　他看见阿翔被困在树和路灯的影子中间。

作者有话说

　　标题取自《黑暗之中闭上眼》中的歌词“被困在影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