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73、预感（下） 十月的

　　十月的第一周，阿翔收到选拔赛的正式通知。地点在邻省的一个城市，车程四个小时，比赛为期三天。随队名单里除了教练和工作人员，还有王明、李旭、张浩——以及宋振。所有人都去，不是他一个人。但宋振看着那张通知单的时候，心里那个地方还是紧了一下。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终于”这个词。

　　阿翔把通知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拍了拍。“还有一周。”他说。宋振“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训练场上，测速枪的数字在跳，教练的本子记了一页又一页。阿翔的球速稳定在了一个新的区间，变化球的控制也比以前精准。教练没夸他，只是在本子上多写了几行。王明在打击笼里挥棒，汗甩了一地。李旭跑垒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骂了一句，继续跑。张浩在外野接球，影子在地上追着他跑。所有人都在加速，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

　　只有宋振觉得时间变慢了。阿翔抬手的时候，他能看清手指张开的顺序∶拇指、食指、中指，一根一根离开球面。阿翔转身的时候，他能看清校服下摆被风掀起的弧度。阿翔投出球的时候，他能看清那根手链从手腕滑下去的速度，慢慢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白色的小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回手腕内侧，贴着脉搏。

　　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些。现在他每一帧都在看，像在数剩下的时间。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

　　晚上，两个人坐在阿翔家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球赛重播，音量调得很低。阿翔靠在沙发一头，宋振靠在另一头，脚搭在阿翔腿上。阿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宋振脚踝上画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还有六天。”阿翔说。宋振没接话。阿翔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画。“你最近老走神。”他说。

　　宋振看着电视。屏幕上有人在跑垒，从一垒冲向二垒，滑垒，安全上垒。 crowd在欢呼，声音被电视压得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没有。”他说。

　　阿翔没拆穿他。手指继续画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信不信命？”宋振转头看他。阿翔没看他，看着电视。“我爷爷以前说，人这一辈子，该见的人总会见到的。”他停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不信。后来我信了。”宋振看着他。阿翔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明明暗暗，眉尾那道疤还是浅浅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的手指从宋振脚踝滑到小腿，停在那里。

　　“你走不了，”阿翔说，语气很平，不像在安慰谁，“你去哪我都找得到。”

　　宋振没说话。他把脚从阿翔腿上收回来，坐直了。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隔着一拳。电视里的球赛还在放，解说员的声音嗡嗡的。宋振伸手，把阿翔的手从沙发上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阿翔的手腕朝上，手链戴得好好的，白色的小石头贴着皮肤。宋振的拇指在那颗石头上蹭了一下。阿翔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被电到。

　　“你摸它干嘛？我就在你面前你怎么不摸摸我？”阿翔问。

　　“你老摸，”宋振说，“我试试什么感觉嘛。”

　　“什么感觉？”

　　宋振想了想。“滑的。冰的。像你。”阿翔皱了一下眉毛，“我哪里冰了？”宋振没回答。他把阿翔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慢慢扣进去。阿翔的手比他热，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球握出来的。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阿翔说：“你有话跟我说。”

　　宋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说。阿翔转头看着他。宋振没看他，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真的没有。”他说。阿翔看了他两秒，把头转回去了。

　　“行，”他说，“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宋振的手指收紧了。阿翔的手指也收紧了。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握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球赛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久到宋振的膝盖麻了，但他没动。

　　走的那天，阿翔送他到门口。宋振换鞋的时候，阿翔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明天见。”宋振说。

　　“明天见。”阿翔说。

　　宋振打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阿翔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敲门。他转身走了。

　　走在路上，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的。他把糖拿出来，看了看。包装纸上有一道折痕，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他撕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有点黏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糖纸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很小的团。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阿翔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拉，他能看见阿翔的影子在窗边站了一下，然后走开了。宋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他把手心里那个糖纸团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六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