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72、预感（上） 九月底

　　九月底的风开始变了。

　　白天还是暖的，但傍晚不一样。那种凉不是一下子扑过来的，是慢慢渗进衣服里的，等注意到的时候，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宋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训练场边，看着阿翔在投手板上做最后的收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场上，一个在场边，中间隔着一片被踩实的黄土。

　　阿翔弯腰捡起最后一颗球，转身朝宋振走过来。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用小臂擦了一下，手腕上那根手链在夕阳里晃了一下。深蓝和浅蓝的线缠在一起，中间那颗白色的小石头被汗浸湿了，亮亮的。他走过来，在宋振旁边站定，拧开水瓶灌了一口，然后递给宋振。宋振接过去，没喝，握着瓶身，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

　　“走吧。”阿翔说。

　　两个人往场外走。阿翔走在左边，宋振在右边，肩膀隔着一拳。路灯刚亮，橘黄色的，照在空荡荡的通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阿翔伸手，碰了碰宋振的手背。不是握，是碰，指背蹭过去，像在确认他还在。宋振没躲，也没回握。两个人就这么走着，手指偶尔碰一下，偶尔不碰。

　　“你最近话变少了。”阿翔说。

　　宋振没回答。

　　阿翔也没追问。走到分岔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宋振。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尾那道浅浅的疤痕照得很清楚。

　　“明天还训练吗？”他问。

　　“嗯。”

　　阿翔点了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宋振挥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链滑下去，白色的小石头在光里闪了一下。“那明天见。”

　　“明天见。”

　　宋振站在原地，看着阿翔的背影走远。阿翔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宋振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上次阿翔塞给他的那颗，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的。他还没吃。他把糖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宋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背。刚才阿翔碰过的地方，没什么感觉了。不烫，不痒，什么都没有。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家里的灯亮着。妈妈在客厅看手机，听见门响，没抬头。宋振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书包放在椅子上，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空空的。他没有戴手链的习惯，不是不想，是不习惯。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全是阿翔摸手链的样子。投球之前摸一下，休息的时候摸一下，走路的时候也会无意识地把手链转一圈，让那颗白色的小石头回到手腕内侧，贴着脉搏。

　　宋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阿翔身上的不一样。阿翔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混着汗，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也可能是他用的那款止汗露，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宋振把脸转过来，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光。手指的影子落在床单上，像一个没有重量的东西。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阿翔站在投手板上，弯腰捡球。宋振蹲在本垒板后面，看见他左手腕上的手链，深蓝和浅蓝的线在阳光下很亮。阿翔直起身，拇指在白色的小石头上蹭了一下，然后抬臂，投出。球进手套，宋振接住，站起来，把球传回去。阿翔接住，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链，拇指蹭了一下石头，再抬臂，再投。

　　宋振蹲在那里，看着他。每一球之前，他都会做那个身体自己记住了的动作。

　　教练喊停的时候，阿翔走到场边喝水。宋振跟过去，站在他旁边。阿翔拧开水瓶，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小臂擦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链被水打湿了，白色的小石头挂着一滴水珠，在阳光下亮得像一颗星星。

　　“你那个手链，一直戴着？”

　　阿翔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拇指在石头上蹭了一下，把那滴水珠蹭掉了。“洗澡都没摘过。”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宋振看着他，没说话。阿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干嘛？怕我弄丢了？”

　　宋振摇头。他不是怕弄丢。他说不上来自己在怕什么。

　　晚上，阿翔发消息过来。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自己的左手腕，手链戴得好好的，白色的小石头贴着皮肤。配文只有两个字：“没丢。”

　　宋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看那根手链的纹路，看深蓝和浅蓝的线如何交织在一起，看那颗白色的小石头表面光滑的弧度。他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知道。”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明天训练别迟到了。”阿翔秒回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宋振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朝着天花板的方向，手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阿翔摸手链的样子。那个动作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闭上眼都能看见。拇指蹭过去，停在白色的小石头上，停半秒，然后抬臂。他忽然觉得那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手链还在，确认石头还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他说不上来那是怎么回事。只是有一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脚踩着地，但心里总觉得要掉下去了。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窗帘上，把整面墙染成暖色。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手链戴得好好的。石头也在。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训练。他得睡觉了。但他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被子被蹬到床尾，又拉回来。最后他侧躺着，把手垫在枕头下面，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道光。那道光很细，很稳，一动不动。他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但睡得不好。梦里他在一片很深很深的水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蓝色。他往上游，游了很久，一直碰不到水面。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枕头边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阿翔发来的：“我醒了。梦见你了。”宋振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