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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变质   选拔赛 ...

  •   选拔赛前两天,训练场上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阿翔站在投手板上,宋振蹲在本垒板后面。球进手套的声音比平时更脆,因为空气干了,湿度一低,皮革碰撞的声响就变得锋利。测速枪的数字在跳,教练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说话。阿翔的球速稳定在了一个新的区间,变化球的控制也比以前精准。不是爆发,是那种一天一天、一球一球堆出来的稳。

      宋振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阿翔的动作。他的角色今天不仅是捕手,还是观察员,记录阿翔的摆臂角度,分析他手指释放球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更重要的是,用他的存在给阿翔一份无声的安定。每一次球进手套,他都会把球多握半秒再传回去。半秒,不长不短,刚好够阿翔看到他点头。

      训练结束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橙紫色,从西边往东边,从橘红到深蓝,一层一层晕开。阿翔摘下帽子,汗水顺着发际线滑下来,流过眉尾那道浅浅的疤痕,在下颌线停了一下,然后滴在地上。宋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装运动饮料,递了过去。

      “今天的状态很好,”宋振说,眼睛快速扫过阿翔的手臂,指了指自己的右臂,“但第六组练习时,你的摆臂有两次轻微的不自然。肩膀感觉怎么样?”

      阿翔接过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两下。“有点紧,”他说,“但还行。明天会注意。”他把饮料盒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转了一圈,肩胛骨发出细微的声响。手腕上那根手链在夕阳里晃了一下,深蓝和浅蓝的线被汗水浸湿了,颜色比平时深。白色的小石头贴着皮肤,亮亮的。

      这是他们这几天的固定流程∶训练,分析,调整,然后宋振递上一盒饮料,而且是阿翔最喜欢的电解质饮料,冰镇的,每次都刚好是阿翔最需要的温度。宋振每天训练前都会买好,塞进背包最里层,用毛巾裹着保温。

      “谢谢宝宝。”阿翔每次都会说。

      前两天的训练就这样平稳度过。阿翔的球速稳在一个让人安心的区间,变化球的控制也越来越精准。教练没怎么说话,本子倒是记了好几页。王明在打击笼里挥棒,汗甩了一地。李旭跑垒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骂了一句,继续跑。张浩在外野接球,影子在地上追着他跑。所有人都在加速,但那种加速不是慌乱的,是被同一根线牵着,往同一个方向走。

      选拔赛前一天,周三下午。训练强度比前几天稍微降低,主要是技术巩固和心理调整。教练说“让身体记住就行,不用拼命”,但谁都没真的放松。阿翔投完最后一组球,站在投手板上喘气,胸口起伏着,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宋振站起来,把面罩摘了,走到场边。

      当天的最后一组练习结束后,宋振照例从背包里拿出饮料。今天是一盒新口味,包装鲜艳,青柠色的,上面印着水果的图案。是他在便利店看到的限量版,想着让阿翔尝尝。

      阿翔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眉头皱起来,表情变得奇怪,嘴唇抿着,像在忍着什么。宋振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个地方忽然紧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阿翔没回答。他快步走向场边的垃圾桶,弯下腰,把口中的液体吐了出来。他直起身,盯着手里的饮料盒,脸色有些发白。盒子里剩下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一下,颜色比正常的深,不是那种透亮的水色,是浑浊的、发暗的黄。

      “变质的,”阿翔抹了把嘴巴,声音里有一丝后怕,“味道完全不对。幸好没咽下去。”

      宋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走过去,从阿翔手里夺过饮料盒,低头仔细检查生产日期,还在保质期内,距离过期还有两个多月。他又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微酸的怪味扑鼻而来,不像饮料,像发酵过头的什么东西,带着一点点化学制剂的苦。

      教练走过来,拿过盒子看了看,又闻了闻。“可能是运输或储存问题,”他说,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没事吧,阿翔?”

      阿翔摇摇头,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漱了漱口,吐掉,又漱了一遍。“没事,”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没喝下去。”他转向宋振,反而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别担心,可能只是意外。”他抬起手腕,把那根手链在宋振面前晃了晃,白色的小石头在夕阳里闪了一下。“这是你送的手链帮我挡的。不好的东西,被它挡在外面了。”

      这句话带着玩笑性质,但阿翔说得真诚。他确实相信,宋振的礼物给他带来了某种保护,某种力量。宋振看着他,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中依然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沉默地把那个变质的饮料盒从垃圾桶里捡起来,用纸巾包好,塞进背包侧袋里。然后把背包里自己的矿泉水拿出来,拧开盖子,递给阿翔。

      “喝这个。”他说。

      阿翔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好,放回宋振手里。

      训练结束后,阿翔坚持要送宋振回家。

      “真的不用。”宋振说。但阿翔已经背起了两个人的背包,一个在左肩,一个在右肩,像一棵被压弯了但还是站得很直的树。

      “就送到公交站。”阿翔说。

      ……

      “送到家门口。”阿翔坚持。他转过头看着宋振,眼神认真。“我想谢谢你。这几天,你每天都准备饮料,每天都陪我分析训练,每天都……”他停了一下,“在那里。”

      宋振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阿翔右肩上那个属于自己的背包拿下来,自己背上。“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秋风吹动路边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路灯逐渐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往左偏,一个往右偏,但根部是连在一起的。

      一路上的交谈轻松而随意,关于明天选拔的战术,关于可能遇到的对手,关于选拔后的计划。阿翔说“听说有个左投手球速很快”,宋振说“你比他快”。阿翔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信”的笑。但当他们接近宋振家所在的公寓楼时,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不是变了,是那种“两个人都不想让它结束”的慢。脚步慢下来了,说话的空隙变长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楼下的小花园入口处,阿翔停下脚步。

      “到那天,”他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会来的吧。站在我身边的捕手,我希望是你。”

      宋振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阿翔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尾那道浅浅的疤,左眼下那颗小痣,嘴唇上被风吹干了的细纹。他站在那里,背着包,手里还攥着宋振的矿泉水瓶,像一棵等着被浇水的树。

      “当然。”宋振说。没有犹豫。“教练已经安排了,我会作为你的捕手参加选拔赛。”

      “……而且,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心在这就不会走远,你回头我就在这里。”

      这不是普通练习,这是正式的选拔。职业球探会观察每一个细节,包括投手与捕手的默契,包括配球思路,包括接球时的站位和传球的节奏。而宋振,将是阿翔的捕手,他的引导者,他在场上的另一个大脑。

      阿翔深吸一口气,眼神在路灯下闪烁,像水面被风吹皱时反射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宋振说。

      按照他们最近的惯例,分别时应该有一个短暂的吻。不是热烈,不是激情,是一种确认,一种连接,一种“明天见”的温柔承诺。不需要理由,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自然。

      阿翔向前一步,宋振微微仰头。嘴唇轻轻相触,停留了两秒,然后自然分开。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和一点点梧桐树叶的气味。

      就在这一刻,公寓楼的门打开了。

      宋振的母亲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准备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她抬起头,视线正好撞见刚刚分开的两个人。

      路灯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阿翔和宋振站在原地,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但那拳距离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宋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袋垃圾,塑料袋在灯光下反着光,里面有什么东西的轮廓,圆圆的,像一个被压扁的球。她的眼睛从阿翔的脸上移到宋振的脸上,然后又移回去,最后落在他们之间那尚未完全消散的亲密距离上。

      宋振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不是冷,是那种“被冻住”的感觉,从头顶往下,从头皮到指尖,从指尖到脚底,一寸一寸地变硬。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逐渐积累的、冰冷的怒火。那种他从小熟悉的眼神,但此刻更加尖锐,更加令人窒息,像冬天没有戴手套去摸铁栏杆的那一瞬间,皮肤被粘住了,扯不开。

      阿翔也僵住了。他的嘴唇还保留着刚才吻过的温度,但那股温度正在被路灯下的沉默一点一点吸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但他很快恢复镇定,身体微微前倾,礼貌地点了点头。

      “阿姨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宋母没有回应。她的眼睛仍然锁定在宋振身上,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她刚才看到的是真的,确认她的儿子真的做了她不允许他做的事。

      沉默。很短,但像一个世纪。

      “宋振,回家。”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尖叫更让人害怕。像水面,看着平的,底下全是暗涌。

      宋振转向阿翔。他伸出手,把阿翔手里自己的矿泉水瓶拿过来,放进自己包里。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才能做好的事。

      “明天见。”他说。声音出奇地平稳。

      阿翔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宋振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害怕,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着阿翔,像平时每一次训练结束后说“明天见”一样。

      “没事吗?”阿翔低声问。

      “没事。”宋振说。他甚至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阿翔看见了。“明天见。选拔加油。”

      然后他走向母亲,伸手去接她手里那袋垃圾。“我去扔吧。”他说。

      宋母没有松手。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塑料袋,指节发白,塑料袋被捏出了褶皱。她的眼睛依然盯着阿翔,盯着那个站在路灯下的少年,盯着他手腕上那根深蓝和浅蓝的手链,盯着他眉尾那道浅浅的疤痕。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然后她松开手。

      宋振提着垃圾袋走向垃圾桶。步伐平稳,背影挺直,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移。他打开垃圾桶的盖子,把袋子放进去,盖上盖子,转身走回来。

      阿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阿翔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

      宋振走回母亲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楼门口,谁都没看谁。

      “走吧。”宋母说。她转身先进了楼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钉子被敲进去。

      宋振跟上去。在进门前的最后一刻,他回头,朝阿翔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在门内。

      门关上了。

      阿翔站在路灯下,望着那扇关闭的门,许久没有动。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深绿色的,门把手上缠着一圈防滑胶带,边角有点翘起来了。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牌号,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秋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把他衣服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指从口袋里伸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链。深蓝和浅蓝的线在路灯下颜色变暗了,白色的小石头还是亮的,像一小颗被嵌在夜空里的星星。

      他摸了一下那颗石头,拇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石头不冰,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把手链转了一圈,让石头回到手腕内侧,贴着脉搏。然后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站在那里,继续看着那扇门。

      楼上,某个窗户亮起了灯。那是宋振家的客厅,窗帘没拉,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把窗台上一盆快死了的绿植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阿翔能看到窗帘后面有人影移动,但看不清是谁,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两个影子,一大一小,大的是宋母,小的是宋振。她们站在客厅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影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两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阿翔掏出来看。

      宋振:别等了。

      阿翔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等。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转身走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影子忽长忽短,像一只被拉长了又缩短的动物。手腕上的手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楼上,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摆着两杯水,谁都没喝。窗帘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道很深的裂缝。宋振站在客厅中央,对面的沙发上坐着母亲。她还没换鞋,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小挂件,是很多年前宋振在学校手工课上做的,已经磨得快看不出形状了。

      她的眼睛看着宋振,在确认那扇门已经关好了,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然后她的视线慢慢收回来,落在宋振脸上。

      “他是谁?”她问。声音不大,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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