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67、九月 九月的

　　九月的第一天，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校长站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被大喇叭扩出去，在空旷的操场上嗡嗡回荡。各班按顺序排列，宋振站在高二三班的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李旭的后脑勺，旁边是王明——王明已经开始犯困了，眼睛半睁半闭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宋振没在听。他的视线穿过人群，往左边移。隔了三个班的位置，阿翔站在那儿。校服穿得不太规矩，领口敞着，袖子挽到小臂。他也没在听，但也没犯困。他就那么站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宋振看了他两秒。
　　阿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人群碰了一下。谁都没笑，谁都没点头，就是看了一眼。然后阿翔把头转回去了。
　　宋振也转回去了。前面的李旭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压低声音：“你俩眉目传情呢？”
　　宋振没理他。
　　李旭笑了一下，转回去了。
　　典礼结束的时候，人群从操场往教学楼涌。阿翔从隔壁的队伍里穿过来，走在宋振旁边。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肩膀快要碰到的时候，旁边有人挤过来，把他们分开了。阿翔被人流挤到前面去了，宋振走在后面。阿翔回头看了一眼，宋振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走吧”。阿翔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都忙着抱怨假期太短、作业太多、高三太苦。
　　走廊里贴着新换的倒计时牌。大红底的，白色的数字刺眼地亮着∶距离高考还有两百七十九天。有人经过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数字，又缩回去了。两百七十九天，像是很多，又像是一眨眼就能数完。
　　下午，训练恢复。
　　队员们换好衣服在场上集合，教练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表情比平时严肃。阳光晒在草坪上，热气往上蒸，蝉还在叫，但已经没有夏天那么吵了。
　　教练清了清嗓子。
　　“有两件事。第一，高三了，训练时间要压缩。你们自己安排好学习，我不想看到有人因为训练成绩掉下去。”他扫了一眼所有人，“第二，秋季职业选拔的事，应该有人已经听说了。”
　　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了一下。王明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李旭用胳膊肘怼了一下。
　　教练继续说：“选拔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但机会来了，你得准备好。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训练强度会加大。不想去的，现在可以说。”
　　没人说话。蝉叫了一声，又停了。
　　“那行。”教练翻开文件夹，“从今天开始，每天加练半小时。周末集训，具体时间看通知。”
　　解散的时候，队员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叹气，有人已经跑去看训练计划表了。阿翔站在原地没动，宋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再次恭喜你啊。你具体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宋振问。
　　阿翔看着那张训练计划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安排。“训练营的时候教练提过，”他说，“但没说这么快。”
　　宋振没说话。
　　……“在那之前我送你个礼物。”
　　“行啊。”阿翔回他。
　　阿翔转头看他：“你高三还能来训练？”
　　宋振看着他：“你想我来吗？”
　　阿翔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想。”
　　宋振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手套了。阿翔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开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训练比平时重。跑圈、挥棒、接球、投球，一样接一样，中间几乎没有停。有人开始喘了，有人弯着腰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王明跑完最后一组，直接躺在了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李旭走过来踢了踢他的鞋：“起来，别躺着，对肌肉不好。”
　　王明不动，眼睛看着天，嘴里嘟囔：“我死了，让教练把我埋在棒球场旁边。”
　　李旭又踢了他一脚：“你死了谁帮我去食堂抢红烧肉？”
　　王明翻了个身，慢慢爬起来，脸还是红的，嘴里还在嘟囔：“那你得请我吃三顿。”
　　李旭笑了一下：“不行，两顿。”
　　张浩在旁边做拉伸，听见了，说：“王明你跑垒都没这么拼过。”
　　王明理直气壮：“跑垒是为了得分，训练是为了活命。”
　　张浩摇了摇头，继续拉伸。
　　宋振和阿翔在另一边。阿翔站在投手板上，宋振蹲在本垒板后面。阿翔投出一球，宋振接住，传回去。再来一球，再接住，再传回去。谁都没说话。球进手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训练场上传得很远。
　　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阿翔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递给宋振。宋振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在两人中间。阿翔往后靠，双手撑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
　　“你在想什么？”宋振问。
　　“在想选拔的事。”阿翔说，“还有高三。还有……”他没说下去。
　　宋振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也没追问。他把水瓶拿起来又放下去，塑料瓶在椅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去选拔的话，”宋振说，“我会在。”
　　阿翔转过头看他。宋振没看他，看着远处的围网。
　　“你不在我也在。”阿翔说。
　　宋振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阿翔看见了。
　　远处，教练在喊集合。两个人站起来，往场中央走。李旭从旁边跑过来，拍了拍宋振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俩刚才在说什么悄悄话？”
　　宋振看了他一眼：“说你训练偷懒。”
　　李旭愣了一下，叉着腰皱了一下眉：“我什么时候偷懒了？”
　　宋振已经走远了。李旭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王明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别问了。”
　　李旭转头看他：“你懂什么？”
　　王明一边走一边说：“我不懂。但我懂你问了也是白问。”
　　李旭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跟上去，没再问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队员们往更衣室走，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训练，有人在约晚饭。阿翔和宋振走在最后面，中间隔了半步。更衣室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在水泥地上。王明第一个冲进去抢淋浴头，李旭在后面喊他慢点。张浩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嘴角翘着，不知道在跟谁聊。
　　阿翔坐在长椅上解鞋带。宋振站在旁边，把护具一件一件放回柜子里。两个人都没说话。更衣室里吵吵闹闹的，王明和李旭在争淋浴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张浩还在打电话，笑声闷闷的。
　　阿翔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宋振旁边。他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宋振的外套口袋里。很轻，宋振几乎没感觉到。
　　“什么？”宋振问。
　　“回去再看。”阿翔说完，转身走了。
　　宋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东西——是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的，像是揣了很久。他看了一会儿，把糖放回口袋，继续收拾东西。
　　回家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宋振走得很慢，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他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没吃。
　　口袋里的糖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