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68、志愿单 志愿单

　　志愿单是班里面自行发放的，每人一张，填好周一交。不是什么正规的东西，就是班主任想摸底，高三了，看看大家心里有没有数。
　　李旭拿到单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在“目标院校”那一栏写了两个字：乞讨。然后拿给王明看，王明笑得趴在桌上，被班主任瞪了一眼。宋振没笑。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在“目标院校”那一栏写了三个字：北体大。
　　放学的时候，他把志愿单折了两折，揣进口袋里，打算回家再放好。他没打算给妈妈看，不是故意瞒着，是觉得没必要。又不是正式填志愿，只是一张摸底表。
　　妈妈在客厅。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个文件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翻看群里的消息。听见宋振进门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回来了？”
　　“嗯。”宋振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
　　“你们班今天发了什么？”妈妈忽然问。
　　宋振的手顿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摸底的东西。”
　　“什么摸底？”
　　“志愿方向。”宋振说，“不正式的。”
　　妈妈放下手机，朝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宋振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妈妈那只伸出来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已经褪色的婚戒。沉默了两秒，他从口袋里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掏出来，递过去。
　　妈妈接过去，展开，低头看。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灰蓝色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北体大。”妈妈念出那三个字，声音很平。她抬起头看着宋振，“北京？”
　　宋振点头。
　　妈妈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北京那么远，你一个人去那边干什么？”
　　“上学。”宋振说。
　　“本地上不了？”
　　“我想去那边。”
　　妈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肌肉反应。“你知道北体大多少分吗？你现在的成绩够吗？”
　　“我会努力。”
　　“努力？”妈妈的声音高了一点，“你现在的精力都在棒球队上，你以为我不知道？训练、比赛、训练、比赛——你拿什么努力？”
　　宋振没说话。
　　妈妈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我供你上学，不是让你跑去北京的。本地大学怎么了？离家近，我还能照顾你。你去那么远，有什么好处？”
　　“我想去。”宋振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妈妈看着他，看了两秒。她的胸口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她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很重。
　　“我不签。你换一个。”
　　“不用你签，”宋振说，“这只是摸底。”
　　“摸底也不行。”妈妈的声音冷下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北京？你一个人去北京？你知道那边冬天多冷吗？你从小没离开过家，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可以。”宋振打断她。
　　妈妈愣了一下。她看着宋振，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直直看着自己的眼睛。
　　“……”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质问，变成了一种更低、更沉的语调，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你现在翅膀硬了，想飞了？你飞那么远，我怎么办？”
　　宋振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他听过很多遍。每一次，每一个字，都听过。以前他会沉默，会低头，会觉得愧疚。现在他不觉得了。不是不在乎，是那些话已经压不住他了。
　　“妈。”他说。
　　妈妈看着他。
　　“我会回来的。”他说，“但我想先去。”
　　妈妈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茶几上，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重，整面墙都震了一下。
　　宋振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个纸团。他走过去，把它拿起来，展开，抚平。纸面上已经有了褶皱，但“北体大”三个字还在。他把它折好，重新放进口袋里，拿起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妈妈的房间门关着。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开门出去了。
　　关门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妈妈的声音，尖锐的，从门板后面刺出来。
　　“你又要去哪里！”
　　宋振没停。他把门带上，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他走在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人行道切成一段一段的。他没有跑，也没有走很快，就是一步一步地走。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理。
　　到了阿翔家门口，他敲了门。
　　阿翔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筷子，嘴里嚼着东西。他看见宋振的表情，什么都没问，侧身让他进来。
　　“吃了没？”阿翔问。
　　宋振摇头。
　　阿翔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面是刚煮的，还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有点焦了。宋振低头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阿翔坐在他对面，没说话，也没吃，就那么看着他吃。
　　吃完了。宋振把碗放下，阿翔把碗收了，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他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宋振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在宋振旁边坐下来。
　　宋振靠在沙发上。阿翔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宋振把头靠过去，枕在阿翔的肩膀上。阿翔没动，让他靠着。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放在宋振的手背上。
　　宋振闭上了眼睛。不是想睡，是想把刚才那些声音从脑子里清出去。阿翔的肩膀很暖，衣料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应该是刚训练完没多久。
　　靠了一会儿，阿翔开口了。
　　“今天你就在我家睡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明天怎么办？你穿我的校服？”
　　宋振“嗯”了一声。没睁眼。
　　阿翔没再说话。他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宋振的头顶上。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落在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上。
　　冰箱嗡嗡地响。车从楼下开过去，声音远远的，像退潮的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