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逆乱重生 暴风雨结束 ...
-
暴风雨结束后,你不会记得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你穿过了暴风雨,你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
受封大典的礼乐声还没散尽,莲京上空便聚起了乌云。
跃然从轩辕台上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风已经起来了。不是秋风,是一种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没有方向的邪风。礼乐师的乐器被掀翻了两架,铺地花瓣被卷起,四处飘散,百官的衣袍猎猎作响。
宇文轩站在台上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蹙。
暮秋多雨,但这样的骤变,他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
拓宏走在跃然身侧,没说话,只是在风起时微微侧身,替她挡了一下穿廊的冷风。
跃然皱眉,看向阴郁的天空中风暴酝酿处。只一眼——风暴眼如同畏惧般隐匿起来,风弱了。
她也感受到了风暴眼的畏惧,她似乎感应到了自己身上的某种力量。
在场的人只有关注跃然的人才看到了这神奇的一幕,其中包括宇文轩。
煦审年已经护在跃然身侧,站在了跃然和宇文轩中间,眸子却落在了台下隐隐得意的拓夏脸上。
一种厌烦油然而生。跃然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下轩辕台,回了茗轩宫。
煦审年追上来,却被拓宏拦住了。
第一日。
当夜,暴雨。
雨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千万根铁针从天上直刺入地,宫墙外护城河一夜涨了三尺,城中低洼处的民房进了水,几棵百年老树被雷劈断了枝。
翌日清晨,雨停了。天没放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铅板盖在莲京上空。
第二日。
雷暴。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炸雷像巨锤砸在王城头顶,震得屋瓦嗡嗡作响,宫中老弱的宫人被吓得整夜不敢合眼。
就在雷声最烈的时候,青岚的急报送到了。
驿马奔至宫门时口吐白沫,信使滚下马背,手中攥着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密函。老宫人接过密函送到寝殿时,宇文轩还没起。
他展开密函,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密函的封蜡上盖的是曦宇西境驻军的印信——青岚灭国之后,故土被周围几国瓜分殆尽,唯有曦宇出兵保住了青岚皇宫故地与方圆百里的灵脉核心。如今那片区域是曦宇在西境最远的飞地,也是唯一还能传出青岚消息的地方。
"传煦审年。"
片刻后,煦审年踏入寝殿。宇文轩没有递折子,只把密函推到案沿。
"看。"
煦审年拿起来,目光扫过第一行,眉头便拧紧了。他看得很慢——比他平时看任何军报都慢。
"皮肤浮现暗绿斑纹……像被抽干了生机……"他低声念出半句,没有继续。
"接着看。"宇文轩说。
煦审年翻到第二页,目光停住了。
"循化岛古木一夜之间全部枯萎……灵兽魂魄四散奔逃……浊气侵蚀……青岚皇宫故地已出现裂缝,浊气从地底渗出,留守驻军三日內咳血者过半……"
他放下密函,手指不自觉地按在纸面上,指节收紧。
宇文轩看着他:"你昨夜便说过,四极神器有异动。"
"是。"煦审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东极。昨夜丑时,青岚方向的地脉震颤,像一根被拨断的琴弦,余波一圈一圈扩散。臣当时便推测是东极支脉断裂,但不确定是哪一条。"
"现在确定了?"
"循化岛的灵脉,正是东极支脉。"煦审年抬头看着宇文轩,"灵脉一断,浊气无制,三月之内青岚全境将被吞噬。若不修复,浊气会继续扩散——不止青岚,整个蔚魄大陆东境都在其蔓延范围内。那些瓜分了青岚土地的国家,怕是还不知道他们吞下去的不是肥肉,是毒。"
宇文轩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落在密函封蜡的印信上,沉默了一瞬。
曦宇当年力排众议保住青岚皇宫故地,朝中颇有人非议,说那是块食之无味的飞地,劳民伤财。如今看来,那步棋走对了——若不是那片飞地还在,这封密函连送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他们连青岚出了什么事都不会知道。
"你能修?"
"臣必须去。找到断裂根源,才能修。"
宇文轩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朕派太医随你同去。"
"来不及了。臣一人先行,太医随后。"
煦审年将密函折好收入袖中,没有说"臣请旨",也没有等宇文轩点头。他转身便走。
走到殿门外时,他停住了。
他想起夏玉阁里那个女孩。
他不需要调查就知道她是谁。那双眼睛——他看了万年的眼睛,凤凰一族女仙之首的眼睛,他在天界有过万年婚约的神女的眼睛。居高临下的温柔,把所有人当棋子来摆布的从容,一万年了,一点没变。
倩婷。
她用忆魂术褪了大半仙力换来转世,又花了三年修补拓夏损毁的肉身。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做公主——她来这里是为了他。
他应该转身。走回殿内,把一切都告诉宇文轩。
可他犹豫了。
她是假拓夏,但解药是真的。拓石的毒是她解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结果是拓石活了。如果宇文轩知道了真相,不会杀她,但会囚她。而余倩……
他闭上眼,忽然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殿外雨后的泥土气,是一种更遥远的、不属于人间的冷冽香气。瑶池畔的霜莲花,她以前最爱那种花,每逢花开便折一枝别在鬓边,从后面唤他时,那香气便先一步到了。而他总是头也不回。
他记得有一回,她从后面唤他,他没有应。他只是走了。走了很远之后回过一次头——她站在瑶池的石阶上,鬓边的霜莲花被风吹落了一瓣,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又很快被那种惯常的骄傲收拢回去。
那一瞬间的破碎,他看了万年,却从未回应过。
如今她做了错事,可那些错事的根,有一半是他种下的。是他当年的冷漠逼她走到今天。
他站在殿门外,背对着寝殿,手按剑柄。
走了又停,停了又走。脚步在门槛上碾了两个来回。
最终他没有转身。不是不想说,是没想好怎么说。
"臣回来再禀。"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宇文轩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大步离开了。
几乎同一时辰,西境急报也到了。
信使是连夜翻山进来的,马死在宫门外,人还跪在殿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凛锋三万铁骑分两路越境……烧毁村庄……强征矿工……鹤鸣关守军苦战两日,死伤过半——"
拓石在仁坤殿中收到军报时,雷暴正烈。一道闪电劈在殿外的铜柱上,白光把整座仁坤殿照得雪亮,紧接着一声炸雷震得窗棂哗哗作响。
他把军报看了三遍。然后唤来禁军副统领。
"西境现有多少驻军?"
"鹤鸣关守军八千,周边各关隘驻军合计约两万。但分守各处,一时难以集结。"
"集结令即刻发出。各关隘留最低守备,其余兵力十日内向鹤鸣关集结。另外——"拓石站起来,走到架前取下战甲。
战甲很沉。他大病初愈,双臂将甲衣从架上取下时,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酸软的钝痛,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拧开。他咬着牙把甲衣披上肩,系束腰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身体还在适应那些新长出来的血肉,还没有完全记起一个战士该有的力气。
"传令莲京大营,点一万禁军随我西征。"
副统领一愣:"殿下要亲征?"
"平定战乱本就是熙坤王的职责。"拓石把长枪从架上取下来,握枪的右手稳了下来——手不抖了。枪一入手,那些属于肌肉记忆的东西便苏醒了,"从前毒困身体,有心无力。如今毒解了,这份职责我必须担起来。"
出征前,他去了一趟宇文轩的寝殿。
宇文轩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拓石站在门口,一身战甲,长枪在手。
父子对视一瞬。
拓石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抱拳行了一礼。
"父王,儿臣去西境。等我回来,还有话要问您。"
他没说是什么话。
宇文轩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目光却从折子上移开,落在拓石握枪的那只手上——指节攥得发白,虎口有一道旧茧,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只手还有没有当年的力气。
然后他放下笔。
"去吧。"
两个字,很轻。轻到像是不敢说重,怕说重了就留住了。
拓石转身,大步走向城门。
宇文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雨雾里,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笔。
笔尖悬在折子上方,一滴墨落下来,洇开了一片。
当日午后,雷声未歇。莲京大营点兵完毕,一万禁军列阵于北门校场,铁甲如林,长枪如麦。拓石骑马立于帅旗之下,战甲映着惨淡的日光,长枪横在鞍前。他没有说太多话,只一句——
"西境百姓等够了。出发。"
号角声撕开雷幕,大军开拔。
煦审年和拓石在同一天的雷暴中离开了莲京。
一个往东去青岚,一个往西去边境。
莲京的护卫力量一下子抽空了大半。
煦审年离开莲京的消息传到茗轩宫时,跃然正坐在枯樱下。
她没有去送他。她站在窗前,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转角——雷光映着他的背影,一闪,就没了。
他又走了。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是那个转身的人。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没有说"别走"。她甚至没有想让他留下。
她只是想——他这次走,是为了救那些快要死的人。那是他应该做的事。
她已经不需要他来救了。
第三日。
冰雹。莲子大的冰粒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这座王城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一起砸碎,砸得宫中侍女不敢出门,砸得街巷里连野狗都缩进了涵洞。
莲京的百姓慌了。
流言就是从这一天起来的。
没人知道它从哪张嘴里先说出来,但它像疫病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王城。
"那位新封的公主不是曦宇血脉,受了封,惹怒了天。这场异变,是天谴。"
说法越传越邪。有人说受封大典那日轩辕台上刮的邪风是凶兆,有人说跃然行虔贯大礼时雨虹山方向闪了一道黑雷,有人说茗轩宫枯樱树下的土裂了三道缝,每一道都朝着东方——亡魂归来的方向。
还有人说得更直白:"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占了公主的封号,曦宇的列祖列宗如何安息?老天爷如何不怒?"
宇文轩让人查过。查不出源头。每一个说这话的人都说是听别人说的,而那个"别人"永远找不到。它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又无迹可寻。
但宇文轩注意到了一个蹊跷之处——这些流言虽然传得满城风雨,却偏偏绕过了几处地方:拓石仁坤殿附近的坊市几无人议论,拓宏茗轩宫周边的巷陌出奇安静,连煦审年暂住过的偏院墙外,宫人们也三缄其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撒网的时候刻意留下了几处空白——不去惊动那些真正有能力反击的人,只在市井与低阶宫人中发酵,让恐惧从最薄弱的地方开始蔓延。
他盯着案头的舆图,指尖在几处安静的坊市上轻轻叩击。
这不是普通的流言。普通的流言是野火,烧到哪里算哪里。这种流言是水,顺着地势往最低处流,专挑最容易被点燃的人心去浸透。
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但他一时抓不到那只手。
而夏玉阁里,炉火烧得正旺。
铜壶里的水刚沸,咕嘟咕嘟地响,水汽裹着茶香在暖阁里打转,将窗外的雷声和冰雹声都隔成了一层模糊的底噪。博山炉里燃着安息香,青烟细细地升上去,散在暖黄色的灯火里,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
她坐在窗前,一只手轻轻拨弄着茶盏的盖子,瓷与瓷碰出极细极轻的声响。
外面冰雹砸瓦的噼啪声,是流言在街巷中蔓延的嗡嗡声。里面只有水沸的声音,茶香弥漫的声音,和她嘴角那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煦审年走了。拓石也走了。
莲京的护卫力量一下子抽空了大半。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饮了一口。
温度正好。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