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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曦宇悦然 去生活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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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生活在问题里。或许有一天,你会不知不觉地,渐渐生活进答案里。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信》
"过去的黎跃然已经死了……我这辈子不会再为你们两个人浪费一秒钟。"
拓宏站在茗轩宫偏殿门外,方才在假山后面听见的那几句话还在他心口翻涌。里头个别字句他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那个自称拓夏的女孩儿与煦审年、跃然之间的关系,也听懂了跃然此刻处境的艰难——
她若留下,便要日日与这两人同处一处;她若离开,没有名分护身,他日若紫眸再现她又毫无自保之力,便是天下群雄觊觎之物。进退两难,无处可去。
他推开门。跃然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暮色里,一身玄色衣袍,袖口沾着些泥,眉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珠。
"你好些了吗?"他走近几步,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你们的拓夏妹妹回来了。"跃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拓宏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两日后的受封大典,你若是受了封,便是曦宇名正言顺的公主。那时候你想查什么典籍,想去哪里,都不会有人拦得住你。"
跃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
"典籍,身世——这些我之前是想查的。可现在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查清楚了又能怎样?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我只是想离开这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上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拓宏,我想走。"
他说:"你若执意离开,我便陪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句话拓云说过,拓石说过,沈煦上一世也说过——但每个人说的分量不一样。拓宏说的"陪你",这承诺让跃然心中一滞,那不是在峡谷里挡在她面前的那种孤勇,不是奋不顾身冲上去赴死的那种壮烈,而是更沉重的分量。
"你的王位不要了吗?你母亲的仇,你不想报了吗?"她问。
拓宏微微一愣,随即沉默了很久。他惊讶于宇文轩居然会把他的身世身世告诉跃然,他似乎也隐隐猜到了宇文轩想要赐封、跃然留下跃然的目的。但,那又如何?
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枯樱的枝条簌簌作响。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恨了他十二年。从我三岁被梧叔背出青岚城、一路逃到曦宇边境,每一夜都在想怎么把他欠我母王的拿回来。可是,拓石中毒了,人人都传是我下的毒,他非但没有怪我,却想要将灵宙拱手相让,跃然,我不稀罕。"拓宏红了眼眶。
他顿了顿,"其实并不重要。王位、灵宙、谣言——都不重要。我想听到的,只是他一句'抱歉'。一句真心实意的忏悔。不是为了让我原谅他,是为了让我母王听到——他承认他错了。"
“跃然,今日,是我生辰,却也是我母王祭日。每岁今日,我都期许那个人能把我叫到面前,说一句‘抱歉’,可每一年,都是一场空。如今,我也倦了。”
跃然微微蹙眉,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句话压回去,看着他像一座沉默了太久、终于裂开一道缝的山。
"我陪你。"他又说了一遍。
跃然转头,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背负着那么多的少年,想起他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想起他为了初见的自己便可豁出性命,一步不退。
“我想离开,做个安稳度日的普通人,你我,不可能一路。”跃然平静地看着拓宏的眼睛。
“你怎知,我不想做个安居乐业的乡野小民?”
跃然平静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受封大典后,我陪你去漱冰阁查阅,可好?”有了曦悦公主的名号,所有觊觎有了忌惮。
跃然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当夜,皓洁的月光拂开纱帐,温柔地覆上跃然皎皙的脸颊;清朗的夜风撬开窗缝,闲散地遣散着深秋的萧瑟。夜恬静而安适。此刻的静谧却如同绳索将煦审年牢牢缚住,回转不得。
他立在跃然的寝殿门外,手按剑柄,目光一遍遍描摹着纱帐后那个模糊的轮廓。那么多个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的夜晚,那么多个浅浅嗅着她馨暖发香的夜晚,渐渐地打湿了他幽黑的双眸。他慢慢地闭起眼,浓黑的眉端凝成了一个刀刻般的"川"。
不能后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可当他睁开眼,看见纱帐后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时,他忽然发现——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保护好她。
"煦……啊……不要……"跃然焦急地呼喊着在睡梦中起身。
煦审年条件反射般推床而入,冲到榻边将她揽入怀中:"然然,不怕,不怕,老公在……"
他一手拍抚着她的背,一手按揉着她的后脑。她的秀发还是那么的柔软,只是那颤抖的身体此刻娇小得可怕,如同指尖行将散尽的流沙。
他的温声安慰就在出口的刹那冻结在了唇边,他失声般哽住,安慰她的怀抱却再没有理智放开。
别怕,老公在——多少个夜晚,他就是那样安慰着梦魇中的跃然。然而今次这句话再次出口,已经间隔了荏苒的二十年。话语并不生疏,却在二十年的等待中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冻伤了煦审年自己。
被以最熟悉的姿势抱起,耳边是最熟悉的安慰,跃然习惯性地双手揽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半梦半醒地嗫嚅着:"我梦见你被黑山老妖抓走了,我不会飞,抓不住你……煦,我怕,别走,不许走……"
一边说,跃然一边抬起头朦朦胧胧睁开眼去寻沈煦的脸。晨光依稀,她努力地辨认着他的神情。
然后她看清了。
那是沈煦的脸,但又陌生许多。
那是一张刚毅的又带着锈沉的脸。额角有一道沈煦从未有过的疤。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认得。那是沈煦看她时才有的光,温柔的、焦灼的、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她猛地推开他。
不是慢慢退开——是拼了命地推开,像被烫到一样,双手撑在他胸口用力一抵,整个人往床角缩去。她的背撞上床柱,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顾不上疼。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胸口剧烈起伏。
"别碰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这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的。
煦审年僵在原地。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揽着她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他看见她蜷缩在床角的样子——那不是害羞,不是惊讶,是恐惧,是嫌恶。
"然然,别怕!"煦审年忙从怀里拿出火折子,起身去燃亮桌子上的灯烛。"别怕,我是——煦审年。"他艰难地吐出自己的名字,僵硬地立着,注视着抱膝瑟缩的跃然,脚下如同灌铅。
伴着摇曳的烛火,跃然在惊恐中逐渐清醒。屋内死一般沉静。她看着眼前那张沈煦的脸,写满了熟悉的关切。她讨厌。讨厌自己的身体先于心做出了反应,讨厌自己半梦半醒时喊出的那个名字,讨厌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安心。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想看他。
这一切的一切,已经不再是小夫妻间的吵闹、赌气、冷战、避而不见。这是他已变换了的身份,这是她已更迭了的身份,这是他们重新归属了的时空——
虽近在咫尺却已沧海桑田。
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了。
不管他是煦审年还是沈煦,不管他为什么在这里,不管他的眼睛里有没有她熟悉的温柔——她都不想再靠近了。
靠近他,就意味着靠近那些她用一条命才逃开的东西。那个客厅,那盏蜡烛,那扇半开的门,那个女人脸上对着她笑的得意的神情——她不想再想这些了。可他的怀抱刚才把她全拉回去了,只一秒,她的身体就背叛了她,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所有的门都开了。
她恨这种感觉。恨自己身体里还有他的记忆。恨自己刚才喊了他的名字。
"煦统领?可是跃然姑娘醒了?可需要奴婢服侍?"青儿在门外小心地探问,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煦审年收回目光,低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双手用力地揉搓了一下已经木然的脸,将上面的潮湿擦干,转身打开门:"跃然姑娘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
"既然如此,奴婢先服侍姑娘睡下。统领的住处奴婢已经叫人打扫干净,在姑娘寝宫的后侧庭院,奴婢这就差人送您过去。"梧青儿一边说,一边唤来一个梧卫。
煦审年立在门口的身子顿了一下,而后平静和缓地说:"跃然姑娘,请安神静养。属下会一直随护在您身侧,姑娘尽可安心。"他没有回身,随着梧卫消失在了门口。
跃然抖动着嘴唇,却始终什么都没有说。覆身的锦被被她紧紧抓在手中,皱了一片,湿了一片。
"姑娘?姑娘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可是有何委屈?还是煦统领刚刚冒犯了姑娘?"待煦审年走远,梧青儿走到跃然的床边关切地问。"姑娘尽可放心,在这宫中,只要我们主子在,绝对不会有人能伤害到姑娘半分!"梧青儿一边说,一边帮跃然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青儿,刚刚的事不要声张出去,好吗?是我做了噩梦,煦统领他没有冒犯我。"跃然拉起青儿的手,轻轻地解释着,"我身上有点不适,想沐浴,可方便?"
"姑娘怎么如此客气?姑娘有什么需要,吩咐青儿去做就是!姑娘这边请。"梧青儿释然地笑着,给跃然披上一件外衣,走到寝宫左侧的石墙前,手拂了一下立柱上的夜明珠,石墙随即向两侧开启,现出一条铺着裘皮的石阶路,路的尽头是氤氲的热气。
"奴婢听说,这茗轩宫全然是按照梧苒王上的寝宫所设计,只可惜王上当年还没来得及看上这寝宫一眼,就……我们主子刚来曦宇国的时候,在这宫中足不出户,守了整整三年。这里面的摆设陈列,经主子多年的添置,也和王上当年的用度不差一二了。"一边走,梧青儿一边给跃然讲述着她所知道的一切。在梧青儿的心里,已经将跃然视为茗轩宫当之无愧的女主人了。
跃然静静地听着,直到回到卧床,她都没说一句话。她把整个身子浸在热水里,一直浸到下巴,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她只想泡在这池热水里,把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洗掉。可她洗不掉——
她的腰侧还残留着他手掌的力道,她的后脑还留着他指腹揉按的触感,她的耳边还在回响他说的那三个字。老公在。她的身体记住了这句话对应的安心感,像一条被驯了太久的狗,听见口令就趴下,不管发号施令的人是谁。
她恨这种感觉。
坐在床上,她仍是呆了很久,直到青儿将桌上热腾腾的一碗鲜奶端到她眼前。
"姑娘,下人们说这是煦统领给您备的,让您趁热喝。想来煦统领还真是细心,说是亲自到牛棚挤来煮好送过来的呢。还有这张便条压在碗下,您看。"
便签上是挺拔硬朗的毛笔楷书,依稀可见沈煦当年的字迹,笔划却锋利很多:"牛奶趁热喝,再睡一会儿。王上召见,属下去去就回。审年上。"
跃然看了那张字条很久。
"牛奶趁热喝"——这是沈煦说的话。"属下去去就回"——这是煦审年说的话。一张纸,两种身份。她不想认出他的字迹,但她认出了。她不想因为一碗牛奶想起那些夜晚,但她想起了。
沈煦每晚睡前,总会勤勤恳恳地钻进浴室,将浴缸里里外外刷上二十分钟,而后注满一池暖水,燃起香橙的熏香,将她抱进浴室。
她刚才的梦里,清楚看到沈煦绝望地抱着她的尸体,看到医院外沈煦被一个怪老头骗着剖开自己胸腹………
那感觉太痛了,痛得她无法呼吸。她不想记起这些。可它们自己涌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将字条放下,没有叠,没有抚平,只是放在碗旁边。然后接过牛奶,迟疑了一下,却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咽下。牛奶是热的,熨帖着她的胃,也熨帖着什么她不想承认的东西。
她告诉自己:你不想见他。你用一条命才从他身边走开,你不打算再走回去了。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很小,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把这个声音按下去。不是现在。她还没准备好。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准备好,或者永远都不会准备好。但至少现在,她不想靠近他。不想靠近任何让她想起那些事的人。
当夜,仁坤殿内灯火通明。
拓石从宫门回来后,独自坐在案前,将那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对着烛光看了许久。他派人传了御医。
御医深夜赶来,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只嗅了一下便神色骤变——那药香清冽纯正,绝非寻常药石所能炼就。御医小心翼翼地刮下些许粉末,以银针试之,又以多种药引相验,反复核对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殿下,此药确能解您身上之毒。药性纯和,无半分杂质——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配方。"
拓石沉默了很久。
御医退下后,他将那只瓷瓶握在掌心,瓶底光滑如镜。药是真的。解药是真的。可正是因为它太真了,他才觉得不安。他亲眼见过拓夏尸首,怎可能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她又是从哪里弄到这种能解天下奇毒的药?她的师父是谁?她为什么不愿透露?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但他知道——解药是真的,不代表送药的人也是真的。
毒性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发作了。多日奔波后的反噬来得比以往更猛烈,拓石整个人从榻上翻落在地,萧潜闻声冲进来,手里端着刚从御医处取来的绛珠。
拓石没有接。他从枕下摸出那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将解药倒入口中。萧潜脸色大变:"主上!此药来历不明——"
拓石抬起手止住了他,靠在榻边闭目调息。片刻之后,胸口那股沉郁了多年的闷痛竟然一点点松动了,痛从血液骨缝里一点点渗出,越来越浓,他用仅剩的意志力艰难调息,但仍然痛得唇齿打颤。那痛,仿佛将他的五脏六腑搅碎,又一点点缝合,仿佛将他的血肉洗涤,再一点点凝聚,最终,那痛凝成一股腥甜,从他喉咙深处涌出——紫黑腥臭。他知道,那折磨了他三年的毒,解了。但似乎有一种更难言的苦涩,让他无法挣脱。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那只瓷瓶,有泪,混着痛出的汗,缓缓滑落。
"萧潜,"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这药是真的。送药的人,我需得看清楚她是谁。"
与此同时,宇文轩的寝殿内烛火未熄。他将拓夏递来的那只青瓷瓶放在案头,他拿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没有服用。
一个"死而复生"的女儿,一个来历不明的师父,一个没有印记的瓷瓶——这一切太完美了。真正的失而复得不该这样完美。
“煦统领,请帮我查查她究竟是谁。”他对着面前的煦审年说,不是命令,是恳求。
“是。”煦审年埋着头,领命。
又过两日。
拓石奇毒已解的消息传报王宫,拓云来看过她,带着拓夏,跃然称病不见。
拓石没有出现,但送来了许多吃穿用度。
拓宏每日来陪她用膳,只介绍蔚魄大陆的风土人情,问她,受封大典后,她想去哪里。跃然听着,却没回答。
煦审年每日都送牛乳来,但跃然没有再喝,都让青儿还回去了。拓宏知道了之后,让青儿将牛乳换成羊乳,告诉她这是青岚的羊乳,让她尝尝。她尝了,果然不输牛乳,没有膻腥味道,反倒有淡淡的青草香。
她终究没找到机会离开这王宫,至少现在,她不借外力是根本无法逃出去的。她只有接受了受封这件事。
两日后,轩辕台受封大典。
清晨,天刚蒙蒙亮,茗轩宫就已经挤满了各司的宫人。宫人们手持鲜花、礼器按序排列静候着。礼乐师从卯时就开始吹奏,每刻钟换一种乐曲。
茗轩宫的内庭中,煦审年立在门口恪守他的护卫之职。
宇文拓石、宇文拓宏、宇文拓云三兄弟寅时三刻就已经身着礼服,按宫中仪礼的律令,跪立在庭院中,等待观摩跃然的梳盥之礼。
跃然寅时就被梧青儿叫起沐浴了。沐浴完毕,略吃了些餐点。
卯时,她按照律令,内着亵衣,外披明黄的蔽体锦缎,坐在金羽花围簇的庭院中,接受司仪房掌司的绾鬓之礼。
"高绾云鬓,卓然超尘,洁身自好,蕙质兰心。"老掌司熟练地将跃然的长发绾起,塑出一个凌云髻,口中诵读着绾发辞令。
"青儿,乐师们所奏的乐曲虽庄重典雅,却又好像是殷殷训诫,在絮絮诉说着什么,你可知其中奥妙?"
跃然任老掌司绾着鬓,心思却全被礼乐吸引去了。礼乐之声纯净典雅,不但没有掩盖人声,相反地,庭院中每个人的语声似乎都在这礼乐声的衬托下更加清晰可闻。
不远处正在巡查四周的煦审年听到跃然的问话,忽然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难道,她想起来了?一丝喜悦划过他的心头。宇文三兄弟也惊奇地看向跃然。
三兄弟受封为王时都经历过这样的仪式,可是从未觉出这礼乐有什么异常。
"公主,这个……青儿不知……"梧青儿满脸为难,仪式中交谈,恐怕不合礼数。
"公主,老奴倒是在宫中听说过一些传说。"老掌司含笑对着跃然说道,手中正用各式钗、花妆点跃然的发髻。
"哦?掌司请说。"
"公主现在听到的礼乐为轩辕乐,共八大系,分为金律、木律、水律、火律、土律、冥律、曦律、玄律八大章节。在新王登基或王家子嗣受封之时,需提前一个时辰开始鸣奏,以洗沐天家心智,并为苍生祈福。"
老掌司将手中象征公主身份的鸣翠金羽朝圣步摇帮跃然插在了鬓发上,继续说,"宫内一直有这样的传说,早在曦宇大陆辟立之初,是有神赐谱词并同曲谱一同流传世间的。只可惜千年前曦宇大陆连降三日血雨,天晴后所有谱词便都模糊不清、字迹难辨了。而后,能够诵唱谱词的宫人便都离奇失踪,所以后人只能凭记忆恢复了曲谱,而谱词太过高深,鲜有人能熟记,于是失传了。"
"有如此神奇之事?"跃然再仔细听听礼乐,她觉得自己心里好像被蒙了一层薄纱,曲词明明呼之欲出,却又偏偏分辨不清其中的字句。
"公主,老奴刚刚说了,这些只是传说而已。老奴初掌司仪房之时,上一任掌司说给老奴听的。"
老掌司慈爱地一笑,"公主,绾髻礼已毕,请公主更衣。"老掌司从小婢女手中接过典礼的盛装,双手呈献到跃然面前。瞬间,手执金羽花束的少女们齐齐站起,将跃然遮蔽在中央。
跃然看到身边的变化,噗嗤一笑,而后退去蔽体的锦缎,对老掌司说:"如此说来,这礼服,也该有些特殊的含义吧?"看到礼服考究的做工和礼服上的奇异图案,跃然好奇心大发。
"公主果真聪慧过人。这礼服的确有象征之意。"老掌司先托起一件纨质连衣衬裙给跃然穿上身,高声诵念:"束纨于身,素念于心,戒贪止欲,大公安民。"金羽花再次退去,老掌司捧起朱红色锦绫外裙,给跃然披上,念道:"披绫于身,血染丹心,肩负天下,大爱恤民。"随后,她给跃然系上一条明黄的竖纹金线束腰,"曦宇烁阳,辉耀万丈,苍生共系,和睦绵长。"最后,老掌司取过一条淡红底色的团锦绣绮罗给跃然罩在外衫上,伴随着礼乐最后一曲的高亢之音,颂道:"五行和韵,冥玄睦闻,曦宇净土,皓朗乾坤。"
老掌司俯身跪拜,庭院中一众宫人齐齐放下手中什物,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梳盥礼成,公主移驾轩辕台受封。"司仪官下令。宇文三兄弟起身上前,老掌司扶着跃然走出了金羽花瓣,将跃然的左、右手分别放在了宇文拓宏和宇文拓石手中。
跃然攥起了手,没有回头。她知道煦审年就站在门口,但她没有看他。拓石和拓宏同时握住了她的手。"跃然,莫怕。"他们几乎同时说。
从茗轩宫到轩辕台,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鲜花铺地,满眼的姹紫嫣红。跃然被拓石和拓宏搀扶着,一步步平稳地走到了轩辕台下,走到了曦宇国文武百官的面前。
百官一阵惊叹。这么美的女孩儿,身着精致的公主礼服,犹如一只振翅欲飞的火凤凰,翩然,婉然。宇文轩站在轩辕台上,眯着眼笑看着一切。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时,在拓夏身上停了一瞬。
拓夏站在百官前列,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发间簪着一朵淡紫色菊花。她站在拓云身边,神情乖巧而天真,每当有官员向她行礼问候,她便微微颔首还礼,姿态温婉得体,像极了一个大病初愈后初登大典的公主。
但宇文轩注意到,她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跃然身上——不是不在意,是刻意避开。真正不在意的人不会刻意避开。而此刻,正从她身边经过的跃然也没有看她一眼。两个女孩擦肩而过时,空气中那股极淡的菊香忽然浓了一瞬,又迅速消散了。
宇文轩收回目光,抬手示意。司仪官高声道:"请熙坤王、熙远王护送公主步上轩辕台!"
拓石和拓宏同时收回了搀扶的手,退后跃然三步,伸手请跃然先行。
轩辕台共有八十一级台阶,象征着万物归一,是曦宇国最尊贵的神台。跃然一步一步走上了艳红色花瓣铺就的台阶。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她。拓宏站在台下,煦审年守在远处,拓夏立在百官之中。她谁也没有回头看。
登上轩辕台,跃然按律朝着雨虹山方向行了虔贯大礼——双手合十放在胸口,双膝跪地,跪着向后退行三步,双手划过面颊直至双耳,再原路返回在唇部交叉后双手伏地,最后三叩首。
跃然行过虔贯礼后,宇文轩亲自将她搀扶起,又亲手将自己的诏书交给宇文拓石宣读。宇文拓石亦跪施了虔贯大礼,而后接过圣旨宣读道:
"承苍宇之德,奉苍生之托,今我曦宇,民安国富,国运兴旺,此乃盛世之兆。恰逢近日,朕自民间喜得义女,此女聪慧可人,卓然超群,乘此良辰吉日,赐封其为异姓公主,特此昭告天下。此公主封号熙悦,以彰我国熙和之盛世;赐姓曦宇,以表我臣民忠国之决心;名唤悦然,以喻我百姓愉悦安然之福祉。愿熙悦公主上禀国恩之浩荡,下承民心之忠良,常系社稷民生于心际,佑我曦宇,万世吉昌。钦此。"
宇文拓石话音刚落,只听得轩辕台下一片跪拜之声:"吾王清睿,曦宇吉昌!公主熙悦,盛世纳祥!"
跃然俯视着叩拜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拓石合上圣旨,走到跃然身边,轻声对她说:"悦然,从此,你将命系曦宇,愉悦安然。"
跃然站在轩辕台上,风从高台之上掠过,吹得她发间那支鸣翠金羽步摇轻轻晃动。台下百官跪拜如潮,拓夏也在其中,煦审年守在远处,拓宏站在台下望着她。她收回目光,望着雨虹山的方向。
从今天起,她叫曦宇悦然。这个名分是宇文轩用来锁住她的笼子,但此刻,她却在这典礼的庄严中感应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可归属感之下,扎着一根刺。那根刺名叫煦审年,名叫拓夏。它一直在。扎得她想要离开,又无处可去。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还没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敢不敢问。但至少,她不再逃了。上一世她用一条命逃开了这个问题,这一世她决定带着它活下去。活在问题里。也许有一天,她会不知不觉地,活进答案里。
也许不会。
但此刻,她站在轩辕台上,风灌满她的衣袖,像是无数只手在托着她。她不回头。她往前看。雨虹山的方向,天际线被暮秋的薄云压得很低,云层后面有一线极淡的光,不知道是残阳还是晨曦。
拓宏站在轩辕台下,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朱红锦绫的身影。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刚刚振翅的鸟。他不知道她想飞去哪里,但他说过——如果你想离开,我陪你。这句话他今天不会说第二次,但他会在心里记着,直到她需要的那一天。这想法似乎是长在他骨血里的,胜过自己看重过的一切,包括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