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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拓夏回宫 请赐我以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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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赐我以宁静,去接受我所不能改变的;请赐我以勇气,去改变我所能改变的;请赐我以智慧,去分辨这两者的不同。
——莱因霍尔德·尼布尔《宁静祷文》
拓夏回宫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座皇宫。最先赶到宫门口的是拓云。他从仁坤殿一路狂奔过来,衣袍跑乱了,鞋也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青石上浑然不觉。
他推开拦路的宫人,冲到那辆马车前,看见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少女从车上缓缓走下。她的眉眼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比小时候高了些,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她站在火把的光晕里,像一株被霜打了又活过来的紫藤,柔弱得让人心口发紧。
“夏儿!”拓云扑上去,一把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你死了——我抱着你的尸体——你怎么回来的夏儿!”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像是怕她再消失。他的眼泪打湿了她肩头的衣料,她的手在他背上悬了许久,才轻轻拍了一下:“三哥,我回来了。”
拓石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没有像拓云那样扑上去,只是在人群外围站定,一只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此刻却像结了冰——没有狂喜,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深邃的、冷静的审视。
他记得拓云抱着拓夏尸体时的绝望哭嚎,他记得拓夏尸体被折磨成什么样子。此刻她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呼吸在暮秋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没有先看他。她在等拓云哭完,才转过头,目光越过拓云的肩膀,对上了他的视线。
“王兄。”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而克制,像是大病初愈后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夏儿在大漠里遇了一位高人相救,这些年一直随师父在山中养伤,未能早些回来报平安,让王兄挂心了。”
拓石没有立刻应答。他看了她许久,久到周围的宫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拓夏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那瓷瓶釉色莹润,在火把下泛着幽幽的光。
“夏儿听闻王兄身中奇毒,这些年全靠绛珠续命,每夜不能安寝。”她低下头,声音柔得像春水,“正巧师父临别时给了夏儿一瓶药——他说这药可解天下奇毒,或许对王兄的毒也能有用。夏儿也不知真假,只是想着,若能替王兄分担万一……”
拓石接过瓷瓶的手微微发颤。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他只嗅了一口,便觉得胸口那股沉郁了多年的闷痛竟然松动了几分。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的脸是拓夏的,她的话语是拓夏的,她递给他解药时双手捧着、生怕摔了的样子,也是拓夏的。他沉默地将瓷瓶收入怀中,拇指却在瓶底的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通常刻着制瓷者的印记。他的指腹触到一片光滑。这只瓷瓶,没有印记。不是寻常窑口烧的。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回来就好。这药,王兄收下了。”
拓云在一旁看得又哭又笑,拽着拓石的袖子喊:“大哥你看夏儿多懂事!她回来还给你带药!夏儿你最好了!”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拓石收药时指腹在瓶底停顿的那一瞬,也没有注意到拓夏低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少女的幽光。
拓宏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没有像拓云那样狂奔,也没有像拓石那样远远站着审视。他刚从仁远殿出来,梧冲庭跟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宫门传来的消息。他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转了方向,不急不缓地朝宫门走去。
他走到宫门口时,拓云还在哭,拓石刚刚将青瓷瓶收入怀中。淡紫色长裙的少女从拓石身边转过身,看见了他,眼睛忽然亮了。她提着裙摆朝他跑过来,步子轻快得像一只蝴蝶——那是拓夏小时候最喜欢用的姿势,每次他从书院回来,她都会这样跑过来迎接他,一边跑一边喊“二哥二哥”。
“二哥!”
她跑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袖口。这个动作也是拓夏的。小时候她最喜欢拉他的袖口,拉住了就不撒手,非要他把路上买的糖交出来才肯放她走。她的手指离他的袖口还有一寸。
拓宏后退了一步。不是很大的步子,只是微微向后撤了半步,刚好让她的手指落了空。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扑了个空的蝴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妹妹回宫,自是好事。”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激动,没有欣喜,也没有刻意的冷淡——只是那种平,太正好了,像是经过精确的测量,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露。
拓夏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收回,拢进了袖中。她抬起头,对他甜甜一笑:“二哥还是老样子,连句疼夏儿的话都不肯说。不过没关系——夏儿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二哥说。”
拓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对梧冲庭吩咐了一句“派人收拾夏玉阁”,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在外面太久,宫里规矩生疏了。茗轩宫那边,不必去打扰。”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往茗轩宫的方向掠了一眼——那是母王的旧居。父王把跃然安排在母王的宫里,是什么意思?只一眼,立刻收回。他的声音仍然很平,但最后三个字落得极轻,又极重,像一扇门缓缓关上,锁扣落下的那一声脆响——不是请求,是警告。
拓夏站在宫门口的火把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嘴角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收敛了。
拓石和拓云陪着拓夏进殿时,宇文轩已在案前等了许久。拓夏盈盈拜倒,唤了声“父王”,抬起头时眼眶微红。
宇文轩伸手扶她起来,指腹在她腕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笑了笑:“回来就好。”
拓云在一旁絮絮地说夏儿是被高人救的,在山中养了好些年。宇文轩听着,点了点头。拓夏从袖中又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双手捧着递到宇文轩面前:“父王,这是师父临别时给的养气丹,专治积劳之症。夏儿在山上时便想着,父王的咳疾不知好些了没有。这丹药每日服一粒,或可缓解。”
宇文轩接过瓷瓶,指腹在瓶底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光滑,与方才拓石收到的那只一样,没有印记。他笑了笑,将瓷瓶搁在案头:“你师父有心了。”
他转回身提笔蘸了蘸朱砂,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小事:“两日后,朕要在轩辕台为跃然姑娘行受封大典。你们都在。”拓夏的睫毛轻轻一颤,低头应了。拓石抱拳领命,目光在宇文轩搁在案头的那只青瓷瓶上停了片刻,转身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宇文轩一人时,他将案头那只瓷瓶拿起来看了片刻,瓶底光滑如镜。加上拓石收到的那只——同样的釉色,同样的形制,同样没有印记。
受封大典的消息传遍皇宫,莲京下起了绵绵秋雨。雨丝细密,落在琉璃瓦上无声无息,只在瓦沟里汇成细流,沿着兽首滴水檐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时辰。明月高悬。
煦审年站在御花园的回廊下,手按剑柄,目光扫过雨幕中的宫墙。雨雾将远处的殿宇染成了淡青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潮湿气息。接受禁军统领的封赏,不过是为了离跃然更近一些。
回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不是侍卫——侍卫的靴底是硬的,踩在青石上会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得又准又稳,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淡紫色的身影正从雨幕中缓缓走来。她撑着一把素白的纸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漆黑的眼睛。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周围形成一道细密的珠帘,将她与整个世界隔开。那不是躲雨的姿态——那是将自己与他人区分开来的姿态。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矜持、优雅,唇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像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不是天真,是俯视——是一个活了万年的女仙,在看一个短暂如蜉蝣的凡人。
“公主。”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手仍按在剑柄上,“雨大,请回宫。”
“你叫我公主?”她歪了歪头,笑容不变,“苍野耔煦,你我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上,每一滴都像在敲打一段被封缄的旧事。煦审年按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认出她了——不是通过面容,是通过她说话时那种独特的、将怨恨包裹在优雅之下的语气,是她在天界万年婚约里与他每一次争吵时那冰冷的慢条斯理的语调,是她身为凤凰一族女仙之首、被夺走丈夫时那深及骨髓的屈辱。
“倩婷。”他沉声唤出她的名字,像是从尘封的匣子里取出一柄生了锈的刀。
“你终于肯叫我了。”她收起笑容,将伞柄转了一圈,雨水从伞沿飞散开去,像一圈破碎的珠链,“我是来让你回天界的。你的神格早已觉醒,却迟迟不肯归位。”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你躲得掉?”她轻笑了一声。
“你用了忆魂术?”
“褪了大半仙力换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至于这具肉身——不过是借的。死在大漠的曦宇公主,魂魄早散了,尸体也损毁得厉害,我花了三年才修补完整。”
煦审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不是来叙旧的。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回天界。”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你为她弃了万年的婚约,弃了天界的体面——你还要为她弃了你自己吗?”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离开她。”他的声音很平,“我不会离开。”
“你——”她撑着伞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连承认你是谁的勇气都没有。你不敢告诉她你是苍野耔煦,不敢告诉她你就是前世的沈煦。你只敢躲在‘煦审年’这个名字后面,远远地看着她。”她停了片刻,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耔煦,你太累了。回天界吧。她是帝女,她有护她的人。你护不住的。”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廊檐倾泻而下,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水帘。煦审年站在水帘这边,望着对面那张不属于她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口上压了太久、已经习惯了负重、却在这一刻被一根羽毛轻轻压垮的那种累。
“你说完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我是欠你。当年瑶池婚约,你是无辜的。那一万年,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我没有给你应得的体面。这笔债,我认。但跃然更无辜。你若再敢伤她,休怪我不顾昔日情分。”
他迈开脚步,靴子踩过青石,溅起细碎的水花。“公主请回宫。雨大,路滑。”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越下越大了,伞沿的水流已经连成了线,她的肩头湿了大半,紫色的裙摆浸了雨水,颜色变深了,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在一点点褪色。
她没有动,只是缓缓转着手中的伞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冰凉,从容,带着千年来未曾熄灭的执念。
第二日晌午,雨终于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庭院里的枯樱被雨水打落了几根细枝,歪歪斜斜地躺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像谁随手丢弃的残笔。
拓夏走进茗轩宫的院子时,跃然正独自站在那株枯樱下。她披了一件素色的外袍,袖口沾着几星泥点——方才她在屋里坐不住,出来把庭院里被风雨吹歪的几株兰草扶正了。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姐姐。”拓夏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她,笑容乖巧而天真,“你就是拓云哥哥常说的那个跃然姐姐吗?我叫拓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夏儿以后常来陪姐姐说话,好不好?”
跃然看着她。原来,这就是三兄弟不忍遗忘的拓夏。但那双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她曾在另一个世界见过。
拓夏走近了几步。她没有拉跃然的袖口,只是站在枯樱的另一侧,伸手抚过一根被风雨打歪的枝条,指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无意,又像是在把玩一件不值得珍惜的物件。
“姐姐长得真好看。夏儿看着姐姐,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像是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不是曦宇,那里的房子很高,窗子是透明的。”
她顿了顿,指尖从枯枝上移开,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还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男人,和煦统领长得一模一样。他吻过我,还……”她说着,指尖不经意地拂过自己锁骨的位置,嘴角浮起一丝羞怯的笑。
跃然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不是慢慢僵住——是一瞬间,从脊柱到尾椎,一寸寸被冰封住。她再也听不见对面人说的任何话。风忽然静止了。整座庭院陷入一种窒息的寂静,连枯枝都不再颤抖。她看着眼前这张天真无邪的脸。
“你是谁?”
拓夏停住了。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露出半边脸的轮廓。
“姐姐,我是拓夏。宇文拓夏。”
“余倩。”跃然的声音很平,平得反常,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天,“有意思吗?我能来这里,你追来,也不奇怪。但是,过去的黎跃然,已经死了。我可以不要沈煦,但你赢了吗?如果你赢了,就不会现在站在我面前说这些。”
拓夏终于转过身。她的笑容还在,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心虚,是被冒犯。一个她以为已经碾碎了的蝼蚁,居然敢对她这样说话。
跃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往前走了一步,枯枝在她脚下发出一声脆响。“你追到这个世界来,是怕我抢回去?一个自杀的人,你怕她抢什么?你追着我不放,是因为你拿不稳他——你心里清楚,他从来没有选过你。你赢了,你把他身边的人都逼走了,你把他全占住了,可他没选过你。一次都没有。这让你发疯,对不对?”
拓夏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站在院门口,素白纸伞在手中微微倾斜,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跃然,像是在看一件不该有声音的东西突然开口了。
“你想要沈煦,你自己去拿。他跟你走也好,留在哪里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别来找我。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想再见到。”跃然顿了一下,呼吸在暮秋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她看着拓夏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这辈子,不会再为你们两个人浪费一秒钟。”
跃然说完这些,转身就离开了,没有半分犹豫。拓夏眯眼看着跃然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
拓宏缓缓踱出假山后面的影壁,朝跃然的偏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