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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做个交易 重要的不是 ...

  •   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阿尔贝·加缪《西西弗神话》

      莲京的暮秋,天黑得格外早。最后一缕夕光从琉璃瓦上滑落时,檐角的风铃忽然齐齐响了一声,像是这座千年王城在暮色里叹了口气。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回廊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沿着御道两侧蔓延开去,如一条伏在暮色里的火龙,将整座皇宫拢入一种昏黄的、不真实的静谧之中。
      跃然已经在茗轩宫里休养了一日。青儿替她梳头时絮絮地说起宫里今日的传闻,说陛下深夜召见了智叟的弟子煦审年,封了他做侍卫统领,专司宫禁,连梧冲庭见了他都低头行礼。跃然听着,没有接话。昨夜,沈煦终究没有再向前一步,他们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
      “刚才陛下遣人来说,姑娘若是有精神,随时可以去见他。”青儿替她拢好最后一缕发丝,轻声说。
      宇文轩在等她。跃然知道,这一面终究是不可避免的,她点了点头。
      宫人引她穿过重重回廊时,天边最后一抹灰蓝正被墨色吞没。她被带到一座古亭前,宫人便退下了。亭中一盏孤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笔直地向上烧着,一丝烟也无。
      宇文轩背对着她,正仰头望着檐角风铃。他没有穿皇袍,只着了一件暗青色的常服,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背在身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但那叩击的节奏并不均匀,偶尔会停两拍,像是手指的主人忽然走了神,又像是他在用叩指的动作压住某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不适。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叩指的动作停了。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笑,“朕还在想,你要在茗轩宫里躲几天才肯开口。”
      跃然立在亭外,对他鞠了一躬。让她向古人一样跪拜行礼,她目前还做不到。“陛下,跃然此来,是想请您收回封公主的旨意。”
      宇文轩转过身,借着灯光打量她。这个只及他胸口的小女孩站在暮色里,背挺得很直,语气不卑不亢,全然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重新估量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的物件。
      “怎么,熙悦公主这封号不好听?”
      “与封号无关。”她迎上他的目光,“拓石和拓云认我做义妹,是他们待我的情分。陛下封我为公主,是朝廷的名分。情分我领,名分我不要。我迟早要离开曦宇,不想日后辞行时,还要先卸了公主的冠。”
      宇文轩没有立刻应答。他走到亭中石桌前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然后提起茶壶亲自斟了两杯茶。
      茶汤澄碧,在暮秋的冷空气里泛着袅袅白汽——但跃然注意到,他提起茶壶时腕骨微微晃了一下,那壶并不重,是手在晃。宇文轩似乎也察觉到了,很快将壶放回原处。跃然没有坐,只是站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芽,你尝尝。”
      “陛下,我只想看看关于紫眸来历的古籍,其他我都不在乎。只要明晰了我的来历,我自然会找到我的去处,但一定不是留在这皇宫里。”跃然坦然说道。
      “你想查阅的那些典籍,”他端起茶杯,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闲话家常,“都在皇室秘阁之中。曦宇祖制,秘阁典籍非皇室子弟不得翻阅,违者以窃国论处。朕若是不封你为公主,你连秘阁的门都进不去——不是朕不让,是规矩不让。”
      他呷了口茶,抬起眼看着她,“朕可以为你破例封公主,已经惹得朝中不少老臣侧目。若是连公主的名分都不给你,朕拿什么堵他们的嘴?朕的朝堂上,可不止一个拓石。”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事,“你若再现紫眸,不在曦宇皇宫,走到哪里,怕都是众矢之的。”
      她沉默了一瞬。“好,那典籍我不看了,请放我现在离开。”不过一个来历,不好奇也罢。
      宇文轩眼中闪过一丝的惊讶,随即被笑意掩盖。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小丫头,朕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他没有等跃然回答,便径自说了下去。
      “十年前,朕请高人为宏儿推过一卦。卦辞说:‘龙渊泣血千川赤,帝归黄土万仞尘。’他自幼孤苦,戾气太重,那卦辞朕琢磨了十年,始终不得其解——直到朕得知,他为你,差点殒命。”
      宇文轩的目光忽然变得极深,像一口古井映着月光,“跃然姑娘,你或许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能让宏儿不顾一切保护的人。朕不需要你做别的。五年内,你若能令他放下仇恨,不再继续皇位,恪守亲王之道,朕便还你自由之身。”
      跃然被宇文轩的话拿捏住了,是的,她还要还救命之恩。不止是拓宏,还有拓石和拓云。她也不想看着兄弟三人自相残杀。看着宇文轩苍老的眼睛,跃然忽然问:“拓宏为什么恨?”
      古亭中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声。风铃在檐角不安地晃动,发出一串细碎而凌乱的脆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们。
      宇文轩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茶汤微微晃动,一圈细密的涟漪从杯沿向内扩散,又向外荡开,周而复始,无处可去。他看了跃然许久,然后把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宏儿的母王,名唤梧苒。”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像是在开启一扇尘封了太久的门,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门后还有什么,“她是青岚国的末代君主。十岁那年,她被送到曦宇国做质子。”
      他慢慢回忆着,像用手指轻轻拂过一柄已经锈蚀的匕首——刀锋不再锋利,但刃口的锯齿还在,碰一下,还是疼的。跃然站在亭中,安静地听他用一种近乎苍凉的声音,讲述一段已经结了十三年的旧账。
      三十一年前,青岚国将年仅十岁的王女梧苒送入曦宇为质。那时的宇文轩还不是轩王,只是一个在继位途中随时可能死于非命的熙坤王。两个少年在深宫的夹缝里相遇,他护她周全,她怜他孤苦。
      十二年后,宇文轩助她潜逃回国,登上王位。登基后的梧苒暗中输力,助他铲除异己,扫清继位之路上最后的障碍。又过了七年,宇文轩的爱妃若蓠失踪,梧苒不顾朝中重臣死谏,动用了青岚分布在各国的情报暗桩,替他追查了整整三个月。人找回来了,但以情报立国的青岚——暗桩暴露,消息网尽废。那是青岚用数百年时间布下的根基,一朝尽毁。
      “那一夜,梧苒亲手把自己交给了朕。”宇文轩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情报网废了,青岚的屏障没了。她知道迟早会有人来犯——瓦鲁不会放过她,她得罪过的人都不会放过她。她来求朕一个承诺:若青岚有难,曦宇必救。她以为朕会答应。她把青岚的百年根基和自己的清白之身一起摆在了朕面前——那是她最后的筹码。朕收下了。但那个承诺,朕没有给。朕以为她是在和朕做交易——用自己换朕的兵。朕收下了她,却没给她那句话。”
      他停了片刻,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刀片划过青石。“三年后,瓦鲁国国王元雪宸连横西南十余小国,以报当年掠人之仇为名,围攻青岚。鏖战三个月,物资枯竭,危在旦夕。梧苒遣使向曦宇求援——朕没有发兵。朕以为她会来求朕。朕以为她会像三年前一样,再次跪在朕面前,用那双从来没有认过输的眼睛看着朕——求朕。朕等了三天。”
      他的手指按在那方白绢上,指尖泛白。“第一天,朕在御书房批折子,每一步脚步声都以为是她来了——没有。第二天,朕在朝会上等她的使臣递第三道求援书——没有。第三天,朕的密探来报,青岚城门已破。她没有来求朕。她遣走了身边所有的死士,让他们护卫年仅三岁的宏儿杀出重围,将他送还到朕的面前。那时候,宏儿还叫梧逸轩。宏儿怀里,是她的一封血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绢面已经泛黄,边缘起了细细的毛边,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他没有展开给跃然看,只是将它轻轻按在石桌上,指尖压住绢角,像是在压住一段随时会重新撕裂的旧伤。
      “梧苒此生,误贪情念,竖子无罪,此生托盼。”
      跃然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深及骨髓的无力感。那个女人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十六个字,没有一个字是恨。她说竖子无罪。
      她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一个她明知道不会来救她的男人。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别无选择。她求的是一个承诺,他给的是沉默。她以为沉默是默认,他以为她明白沉默就是拒绝。她用三年时间去等那个沉默变成援兵,等到城破了,等到自己死了,也没等到。
      “你为什么不救她?”跃然紧握双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梧逸轩’——‘吾忆轩’。她给这个孩子取的名字,是为你。她用自己的一生来纪念你,你连援兵都不肯发?她不是在和你做交易——她是在求你!她把自己都给了你,你还想要她怎样?”
      宇文轩闭上了眼。“因为,朕和她那一夜,被她下了药。”
      跃然怔住了。
      风铃忽然齐齐静止。不是风停了——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死寂,像整个庭院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跃然站在亭中,隔着一盏孤灯望着宇文轩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时光反复冲刷后剩下的、灰烬般的疲惫。
      “你根本没爱过她,对吧?”良久,她低声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替梧苒感到的、彻骨的悲凉。
      “朕与若蓠,青梅竹马,心意互达,心中再无他人。”宇文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朕本想用她的国惩罚她,胸有成竹地认为能在最后一刻救回她。千算万算,却未曾算到她为朕生下了一个儿子。未曾算到,她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朕的血脉。”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用“朕”。他说的是“朕的血脉”,但跃然听见的,是一个男人在十三年前就已经被压垮的自责。
      “所以,这曦宇国的王位本就应该是拓宏的。你欠梧苒的,也欠拓宏的。所以你可以纵容他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亲卫,甚至纵容他谋权篡位。”跃然终于明白拓宏可以如此妄为的原因。不是宇文轩不知道——是他不敢管。
      “跃然姑娘,”宇文轩忽然抬起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曦宇的王位只能由石儿来坐。在曦宇,有一条玄律——只有国王和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才能成为熙坤王。熙坤王是命定的,在他们出生的一刹那,天边会闪现七彩霞光,这便是灵宙。如若熙坤王不能顺利继位,曦宇的子民将遭受一场最惨烈的涂炭。这曦宇玄律,便是曦宇国在曦宇大陆——这凝聚天地灵洁之气的宝地——立国的代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意图夺位之人,也必将受到玄律的诅咒,不得善终。”
      跃然沉默了。她想起拓宏在野苑里挡在她面前一步不退的样子,想起他在温泉边低垂着眼睛说“你不欠我什么,不必为报恩留下来”。她忽然明白了宇文轩为什么要和她做这个交易。他不是怕拓宏夺位,他是怕拓宏夺位之后,被这玄律吞噬。
      “我没办法帮你,”她终于开口,“我没办法说服拓宏不恨你。”
      宇文轩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苍凉,只有一种苦涩到极点的了然。“朕知道。朕只是希望你在他的身边,能让他的戾气少一分,是一分。他身边的人不多,朕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
      他站起身,背对着跃然,将染了血的白绢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晚风将他暗青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脊背仍然努力挺直,但跃然分明看见,他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宏儿的仁远殿右侧,是朕当年为梧苒建造的茗轩宫。梧苒生前最喜樱花,此时正值暮秋,樱花早已落尽。但来年春天,你会看见满庭落英如雪。希望你在那里——住得习惯。”
      跃然看着那始终背对着自己的曦宇王坚忍挺直的背影,咽下了所有的指责。她转身随宫人走了,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古亭。孤灯之下,宇文轩仍然立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暮色里的旧雕塑。她忽然想起梧苒那十六个字——误贪情念。梧苒误的是情,她跃然误的又是什么?她还没想出答案。
      天色已经昏暗了。她跟着提灯的宫人走在王宫蜿蜒的青石路上,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生着薄薄的苔藓,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她脑中全是那十六个字。误贪情念。竖子无罪。她把儿子托付给一个她明知不会来救她的男人——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别无选择。跃然自己想,她或许也懂那种赴死的决绝。她曾经也是扑过火的,只是梧苒死了,她还活着。死不了,就得活着。
      就在她转过最后一道回廊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是禁军。火把从宫门方向蔓延过来,像一条烧着了的蛇,蜿蜒着吞噬了整条御道。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宫人尖细的通报声混在一起,被夜风撕成碎片,又被一声递一声地传过来——“公主回宫——速报——!”
      跃然站住了。宫人也站住了。禁军的脚步声踏碎了莲京夜晚的寂静,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宫墙,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传报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字一句,如同钝器敲击在青铜钟上——“拓夏公主回宫!拓夏公主回宫!”
      跃然愣在原地。拓夏。死在和亲路上的公主,回来了?她裹紧了外袍,对着那传报的方向默然伫立,风忽然变得凛冽了。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种不属于暮秋的气息——那是樱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有谁从春天的枝头折了一枝樱花,藏在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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