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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二·一语成谶青衫念 我终于明白 ...

  •   我终于明白,我活着的意义,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爱,为了活下去。
      ——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

      “曦宇——上仙?她是——上仙?”
      看着眼前这个乱发如草、横冲直撞忙着结界的淡紫色身影,苍野耔煦张了张嘴,碍于自己尊神的容止,硬咽下了即将冲出口的训斥。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沾满泥点的手背——那双刚及他腰间的小手正捏着一道七歪八扭的结界诀,指尖还勾着一根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狗尾巴草。
      “你的青衫颜色真好,曦宇的天空要用这个颜色!”紫影子不知何时钻到了他的脚下,拉住了他的长衫下摆。
      苍野耔煦俊雅的面上寒了一寒,拉起青白的宽袍抖开她脏兮兮的小手,另寻了条小路步向瑶池。
      走出几步,他微微侧头——那双小手还保持着攥着他衣摆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像被丢开的小兽还来不及收回爪子。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暗下决心:一定要撤换近五千年来所有的点仙官,最好重新整饬一下仙籍。
      身后不远处,苍宇承泽正立在一株古松之下,与司农仙官说着什么。他恰巧看见了这一幕——那团紫色的小身影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狗尾巴草从指尖掉在地上。
      她蹲了一会儿,然后捡起草,继续追着蝴蝶跑了。苍宇承泽的目光追着她跑远,直到那抹紫色消失在瑶池边的花丛里,才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司农仙官问他方才那话如何答复,他顿了顿,说:“方才走神了,劳烦再说一遍。”
      “师兄,你闭关这三万年,新鲜事出了不少,最为狗血者当数这位曦宇上仙了!”苍珏安云拍了拍师兄的肩膀,做了一个极为夸张的表情。
      “说说看。”耔煦扬了扬嘴角,似笑非笑地说。
      “她就是天帝喜得的幺女啊,你我兼程赶来,就是为这位刚出生就即位上仙的小千金贺三千岁的生辰啊。”安云向身后努了努嘴。
      “哦?本座听闻天帝的幺女,明明唤作悦然啊?说是该女笑声清悦,故此得名。”耔煦淡笑着向众仙点头应礼的间隙,回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师弟。
      “她才刚会趴的时候,就奶声奶气地发愿要造一个温暖、光明、馨和、静睦的所在,供凡生繁衍。向天帝讨要了雨虹山方圆三十万里,自己取名叫曦宇,吵着让身边所有侍者都唤她做曦宇上仙、曦宇上仙……”苍珏安云故意口齿不清地重复着“曦宇上仙”四个字。
      指了指下界的一片淡紫色所在,安云讪笑道:“那儿,就是这位帝女的曦宇王国。人家从不关心修炼之事,每天结界造物忙得不亦乐乎。三千年了,一级都没有飞升过。”他摊开手,做了个一无所有的动作。
      “如此说,便是天帝把雨虹山赐给了自己的幺女堆积木玩?”苍野耔煦冷漠轻笑。
      “哈,不愧是苍野尊神啊,连总结都这么精辟!”苍珏安云笑得合不拢嘴,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寿宴开始,众仙笑暄声此起彼伏,寿宴主角却始终不见踪影。天帝派仙婢找了三次,才见宴堂入口处跌跌撞撞飞进来一个紫色绒球。众仙定睛一看,才认出那个满脸泥色、满头草沫的紫球是传说中的曦宇上仙——紫宸悦然。
      “悦儿,又这么贪玩!看将来哪有仙家敢娶你!”天帝笑嗔着爱女。
      紫宸悦然低头思考半晌,而后突然扬起小脸:“悦儿不要别的仙家娶,悦儿要嫁他——”她伸出小手,指着低首默然饮茶的苍野耔煦:“他的衫子好看!”
      宴席上瞬间哑静,而后一片哄堂。
      苍野耔煦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感觉到满殿仙僚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天帝座下第一尊神,被一个满脸泥色的小上仙当众指婚——他听见身后有仙官憋笑憋得呛了酒。他知道,这件事会在接下来的千年里,成为瑶池茶余饭后最经久不衰的笑谈。
      他没有看向那个让他沦为笑柄的小帝女。他只看见坐在对面席间的苍宇承泽,正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垂眼为自己续了一杯茶。
      苍宇承泽今日穿了一身皓月白的长袍,眉目温润,和平时并无不同。但苍野耔煦注意到,他从悦然进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夹过菜。他什么也没说。他是五尊神中从不议论他人私事的人。
      “耔煦,你意下如何?”天帝大笑着有意刁难,偏要看看自己座下的第一尊神如何犯难。
      “咳……”苍野耔煦呛了口水,勉强对那张小脏脸笑了笑:“悦然真是惹人怜爱,来,叔叔给你备了礼物,看看你可喜欢?”他狠狠地加重了“叔叔”二字,将随身的一个流金长盒放在桌上。
      本就是不喜通达俗情之神,赴宴前他未曾备礼。然而为了逃脱戏嘲,他割爱送出了自己的随身神器:青梧礼仁尺。
      那一次以后,他再不穿青衫。
      又过了三千年,耔煦总在听到众仙家议论“曦宇”二字时皱眉离去。这曦宇害他失去至宝,招来列仙哄笑,每想起来总引得他无比厌烦。
      再后来,耔煦听说她将青梧礼仁尺立在曦宇国四极,号称树立曦宇的纲常秩序,他不由哂笑:“幼稚!神器流落人间,早晚要遭天谴!”他却总因为至宝所在,多多少少留意了曦宇国的消息。
      偶尔有仙官来报,说曦宇上仙又去厚土神殿求取坤岳镇疆玺,说她把苍宇承泽堵在殿门口缠了整整三天,说承泽最后把本命至宝拱手相送时,脸色比被抢了道侣还要无奈。耔煦听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没有问苍宇承泽为何要答应——他不关心。
      第二次见到她时,已是又过了三千年。
      那是他大婚之夜,一道紫光闪入,掀翻了喜烛。
      “谁容你如此放肆!”他怒目而视。
      “你我早有定情之约,你怎可另行纳娶!”她手指曦宇四极。
      “那青梧礼仁尺只是本座送给无知幼女的玩具!你莫要因为身为帝女就刁蛮无理!”他挥袖将她铲出喜堂。
      不多久,她挣扎着爬回喜堂,拉着他艳红的喜袍扬起苍白的脸:“你还会不会娶我?”她语声悲切,他狠拉喜袍将她甩至墙角。
      “呵呵,等吧,等你不再是帝君之女的时候!等你尝尽世间所有苦痛的时候!等你不再这么痴傻地求我的时候!”他愤怒地瞪她一眼,冷笑道。
      她伏在墙角,很久没有动。然后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拖着被摔裂的腿骨,一步一步挪出喜堂。她没有哭。她只是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然后扶住门框,站稳,继续走。殿外的仙婢想要上前搀扶,被她抬手止住。
      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也没有看她的背影。但苍野耔煦那夜没能安寝。他坐在被掀翻的喜烛旁,坐了很久。地上还留着她离开时拖出的那道血痕。他盯着那道血痕看了很久,然后挥袖将它抹去。抹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以后,曦宇国的雨,下了整整三年。
      那以后,他又听说她仗着自己的帝女身份,厚颜无耻地向四方尊神讨要了四样神器,然后以德、法、儒、道、佛的名义赐予凡间诸国。
      仗天之德,搅乱仙凡!一怒之下,苍野耔煦一纸诉状,将紫宸悦然告上仙庭。谁在乎她是什么天帝之女!妄降神器,就是触犯了天条!他的告状字字尖刻,逼得司法仙官不敢再替悦然托词敷衍。
      行刑那天,他再次见到悦然。
      那一天,她第一次穿上属于上仙的朝服,皓白长裙的裙角,嵌绣着标识品阶的上仙图案,用的是曦宇天空的那道蓝。她一头青丝如瀑,飘散在肩。
      那一天,苍野耔煦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清淡,恬然,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茈草花,洁白、淡雅。
      她沉默地跪立在诛仙台上,受了三百刑棍,没有呻吟一声。
      而后,她抬起衣袖擦干渗血的嘴角,踉跄着起身,转头跪拜向泪眼婆娑的天帝夫妇:“悦然不孝,让父君母后蒙羞!”
      她将诛仙台上的众仙神环视了一遍,淡然说道:
      “悦然妄自将神器赐予凡间,只因天地铸于五行,五行生发五念。金木水火土,五位尊神的五件神器,正是生发‘德法儒道佛’的最好渊源。人间生灵万物,轮回受难,并非参不透乾坤玄妙,而只是容不了天道五常。”悦然的声音越发虚弱,身上的白袍已被血色浸染。仙婢们正要上前搀扶,她却抬手将她们止住。
      “悦然修行尚浅,结成的曦宇国尚在蒙启之端。只愿凡界的国土上,德法儒道佛,五常玄顺流转,它们所生发的‘承载、公正、仁爱、真朴、慈悲’能代代续传。”
      她再次挣扎着站起,“悦然早闻生为天帝子嗣,均有一条特权,那就是可将全部仙力,化为一则天条。悦然今日便愿永生放弃仙藉,堕入轮回,只求能将五件神器,常留人间。”
      她就这样跳下了诛仙台,临去前,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苍野耔煦站在众仙之中,一动不动。他看见她的衣带在风中翻卷,那道被血色浸透的皓白身影从诛仙台边缘坠落,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被云海吞没。他听见身后有仙官在叹息,听见苍珏安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悦然”,但他什么也听不真切。他只是盯着那片云海,盯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苍宇承泽从人群中冲出,冲向诛仙台边缘,没有半分迟疑。他的皓月色衣袍在风中翻卷了一下,整个人便朝着那片云海直直坠了下去。众仙中有人惊呼,有人伸手去拦,但只来得及触到他衣袍的一角。他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
      紧接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在诛仙台下轰然展开——那是悦然立下的终极神谕之力,隔绝了轮回轨迹。苍宇承泽的身体撞上那道屏障,被反弹回来,重重摔在诛仙台下的石阶上。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周身的神光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神谕余波将他周身神骨震裂,他撑着石阶想要站起来,却只撑起一半便再次跪倒。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跳下去。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千分之一瞬里想的是什么。
      苍野耔煦站在人群中,看着苍宇承泽被仙侍抬走。他没有上前。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云海,看了很久。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苍宇承泽那一跳,损了大半法力,再也无法以尊神之身留在天界。
      他坠入曦宇凡尘,踏入轮回。
      从那以后,他便一直在蔚魄大陆辗转——悦然前九世都不在这片大陆上,只有他在这里,替她守着这片她亲手缔造的土地,守了九千年。
      九千年后,到了苍野耔煦下凡历劫的时候。他先去紫金宫拜谒天帝,天帝竟已颓老不堪。
      天帝指着人间,幽幽地说:“九世了,尔等只道我是天帝,尊荣无限,而我此刻,也只是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受苦的无能老夫而已啊!”
      耔煦低下头,心中荡过她悲愤的逼问:“你还会不会娶我?”那一次,他的心,痛了。
      回神殿后,他将悦然九世的轮回细细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世,她都在等一个人。每一世,那个人都没有来。
      每一世她孤苦无依时,是苍宇承泽的转世在凡尘里替她守着曦宇的疆土;每一世她病重垂危时,是苍宇承泽的神魂在轮回中为她续着那片大陆的生机;每一世她含恨离世时,那个撞碎神骨坠入凡尘的人,就站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替她看顾着她亲手缔造的子民。而他苍野耔煦——她的每一世轮回里,都没有他。一页都没有。他翻遍了九世的册子,自己的名字干干净净,像在这十生十世的因果里,从未存在过。
      他合上轮回册,修书和离,遣散了家婢,下凡渡劫。
      他选择的是悦然第十世的时空。
      “你好,我叫沈煦。”他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捡起,送还到黎跃然面前。和煦的阳光下,他穿着一件青白的衬衫。
      “从今天起,黎跃然,你的名字就是黎悦然!愉悦、安然!我要让你从此无忧无虑,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死生契阔,与子同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婚礼上,他在她的耳边喃喃许愿。
      “我沈煦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保护好她。”医院门口遇到的怪老头居然说他沈煦有仙神,可用他的精魂换取异世重生的机会,老头还用幻术让他看见了雨虹山洞中尚未苏醒的跃然。那一刻,他是感激的。直到智叟救了他,他才知一切都不过是骗局一场。
      “师父,今后,弟子只愿追随师父修取凡身。今后,我便是您的徒弟,我叫煦审年。”回曦宇前的那个夜晚,他看到的是护住了他魂魄的智叟,一个紫眸的、常带笑容的老头。
      那刻,他万年神智全然苏醒。他知道了,其实怪老头所说的精魂是他的元核;其实,没有了元核,他在异世只消七日便会魂飞魄散,根本熬不过再见跃然。
      “多谢师父助审年夺回元核!”他单膝跪地行了拜师礼。元核周身运转后,他却自封了法力。
      “不回去吗?你此劫已过,此刻飞升是最好时机。”智叟眯着眼睛问。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谁是谁的城,心门驰骋杳无踪,空影筑情冢;
      谁是谁的虹,青衫凉透待晴空,斑斓囚梵静。
      紫宸悦然,这一次,我苍野耔煦会穿着青衫,生生世世,守在你的身边。不管曾经的那一语,是生死的谶难,还是幸福的预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番外二·一语成谶青衫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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