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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五星现世 死而不亡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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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不亡者寿。
——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三章
荒山古刹,残月如钩。
煦审年推门而入时,智叟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一盏清茶早已凉透,老人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听门外夜风穿过枯枝的声响。
“回来了。”
煦审年在他对面盘膝坐下。一身玄色劲装还沾着夜露,指甲乌青未褪,唇边一道紫黑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那是蛊毒发作的痕迹。但他进门时脚步极稳,像那些在经脉里翻涌的痛只是皮肉上多了一层灰,拍掉便好。
“他让我来杀你。”
智叟睁开眼。那是一双极澄澈的眼睛,与他胞弟癫叟的浑浊隳突截然不同。
他看着煦审年,目光从上到下,从乌青的指甲到唇边的纹路,最后落在那双血丝未退却依旧沉静的眼睛上。
“你——何必!”
“蛊虫入体便被乙木元神裹住了,进不了心脉。无碍,只是皮肉之苦。”
智叟沉默片刻,提起茶炉上尚有余温的铜壶,给煦审年续了一杯。茶水斟得很稳,没有一滴溅出。老人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动作很轻。
“当年在华夏边境,想要骗你主动剖心取元的,便是他。如今你倒愿意认他驱使。”
煦审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入喉微苦。“师父,您知我不会。他以为蛊毒能控我,让他以为便是。”
他放下茶杯,看着智叟,“师父,您只需假死,让我带您的印信回去复命即可。悦然她命悬一线,我但求救她之法,亦可明了癫叟逡巡在蔚魄的目的。”
智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我与他本是双生。千年前应劫之时,我将仙根缠在他的命脉上替他续命,从此他便能从我的生机中汲取力量。这千年里我杀不死他——不是法力不够,是命脉相连。只要我还活着,他就死不了。”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所以,需得假戏真做。只有我彻底消散,他才会相信。只有我斩断命脉,才能为他布下死局。”
煦审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紧。他刚要开口劝止,却见智叟周身已然青光大作,一枚青色光球由虚化实,凝成樱桃大小的一枚青珠。
“这枚青珠乃我毕生修为所化的仙元,你带给他,他自会信你。”
他抬起眼,看着煦审年。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
煦审年接过空中悬浮的那枚青珠,月光落在上面,青光明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二十多年前,老朽受天帝密令下界,守护紫宸殿下第十世凡胎。她本该在曦宇出生,在我护持下安然成长,觉醒神格,回归天位。若此世不能归位,她便会魂飞魄散,永寂虚无。”智叟的声音在青光中虚浮不定,“但老朽赶到曦宇时,殿下魂魄已被送往异世。某在人间寻了数载,追到华夏时,她已自尽。而你——正被癫叟诓骗,剖开胸膛献祭,再晚一瞬,便无缘归位了。”
煦审年沉默。那道从肋骨延伸到腰侧的旧疤,此刻似乎在隐隐发烫。
他记得那一夜的绝望——癫叟说能救悦然,他便信了。躺在郊外废弃的厂房里,看着那把短刀划开自己的皮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是救她的代价,拿去便是。
后来在智叟的竹舍里醒来,伤口已被包扎好,枕边放着一碗还温热的药。智叟没有问他值不值得,只是每日煎药、换药,教他引乙木之气疗伤。伤好之后便随智叟回到曦宇。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在曦宇修行数年,那边不过须臾;但当他再次感应到悦然的气息时,已是曦宇的二十年后。时空的错位让他等了二十年,也让他在浊泉边救起她时,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钻进他怀里说悄悄话的女孩了。
智叟说,“不曾想,你的乙木元神在濒死之际彻底觉醒,那股生生不息、连蛊毒都能反噬的纯粹木气,让老朽终于认出——你是苍野耔煦,青木元尊,五神之首。”
“耔煦尊神。”模糊的青光唤了这个名字,然后抬起眼,“老朽有一事不明。尊神的神格既已觉醒,为何不先回归天位,再以尊神之身护她周全?”
煦审年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残月西斜,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吃的所有苦,皆因我当年傲慢嗔念而来。”他回过头,看着智叟残存的光晕,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那一笑,是跨越千万年的坦然的笃定,“她若不能归位,我回天界做什么?若她此世觉醒失败,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我陪她一起寂灭便是。”
智叟的青光一闪,而后在弥散前留下最后的话:
“老朽受命守护殿下,如今二十余载未成,已是失职。今日能以残躯换得殿下归位之机,死得其所。”青光闪了闪,竟有几分笑意,“尊神,替老朽护好她。”
话音落,青光像一个影子被晨光照到那样,一层一层地淡下去。煦审年双手擎着青珠,缓缓跪下。
珠体温热,像刚从身体里取出的体温。他没有说“谢”。他只是跪在那里,等那层青光完全散尽,等蒲团上只剩一盏凉透的茶。然后他起身,将青珠收好,转身推门。走出古刹时,天色已微明。
一处隐蔽的洞府中,烛火幽暗。
煦审年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枚青珠。癫叟盘坐在石台之上,一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枚珠子,干枯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死了?当真死了?”他一把夺过青珠,捧到眼前反复端详。青珠中隐约透出与他同源的仙脉气息,那股血脉相连的感应是任何幻术都无法伪造的。他把珠子贴在额前,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枯槁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狂喜,在幽暗的烛火映照下说不出的诡异。
“千年了!你我兄弟缠斗千年,终究还是我赢了!”他将青珠攥在掌心,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煦审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而得意的光。他这个弟子,服了蛊毒,杀了智叟,已经彻底落在他的掌心里。“好。你做得很好。为师没有看错你。”
就在他得意忘形的那一刻,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温热。他低下头,看见那枚青珠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刺目的亮,是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最后一次拨亮灯芯的那种柔和的、温润的光。光芒从他指缝间渗出,一缕一缕,越来越亮,却越来越柔。他想甩开它,手指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松不开。
青珠在他掌心缓缓消融,像一块冰在春日的暖阳下悄无声息地化成水,渗透进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暖流从掌心涌入,沿着经脉缓缓上行,沉入他浊气翻涌的丹田深处。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极轻、极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深处升起。不是愤怒,不是诅咒,不是怨恨——只是一种疲惫的、放下了所有执念的、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叹息。那是智叟的声音。他哥哥的声音。
癫叟浑身一震,猛地攥紧拳头,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青珠已经完全消融了,掌心里空空如也,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用力握了握拳,感觉一切如常——力量还在,浊气还在,没有什么不对。
“故弄玄虚。”他冷哼一声,甩了甩手。
他永远不会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哥哥的最后一道封印已经种在了他的体内。
癫叟从石台上缓缓走下,绕着煦审年踱了一圈,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他停在煦审年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事。
“你那丫头,紫蓝二力相冲,命不久矣。不过嘛——为师倒是知道一个法子。”
煦审年低垂的眼睫微微一动。
“五行齐聚——金、木、水、火、土,五道同源神力同时注入她的心脉,以五行相生之理调和阴阳,便可化解。”癫叟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语气漫不经心。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丹田深处那道刚刚种下的封印微微闪了一下。
“不过嘛,光凑足五行还不够。五行生克若无一个已觉醒仙格之人在阵眼中引导,便是一盘散沙,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让她经脉寸断而死。”
他低下头,凑近煦审年的耳边,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这世上,已觉醒仙格的人——除了我那个死了的兄长,恐怕也没几个了。可惜,可惜啊。”
煦审年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垂着眼睛,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了一下。癫叟没有看见。他笑着直起身,挥了挥手。“行了,去吧。替我看好那个丫头——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煦审年起身,倒退三步,转身走出洞府。踏出洞口的那一刻,山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望向莲京的方向,眼底那片深海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微澜。
他收回目光,消失在晨曦中。
莲京官道,车队疾行。
跃然回到马车上,就觉得浑身乏力,不一会就睡着了。从颠簸中醒来时,她已经痛到发不出声音。又是那种经脉寸断的撕裂感,两股力量如同两把利刃,在皮肤下剐着她的血肉。
拓宏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他听见跃然的呼吸变得短促而混乱,睁开眼时,她已经从软榻上滑落。那双原本已经沉淀为墨色的瞳孔中,紫蓝交缠如风暴。
“跃然!”
他接住她时,她的身体冷热交加,时而冰凉透骨,时而滚烫灼人。她像在梦魇中醒不过来,但全身都在颤抖抽搐。
拓宏叫停队伍,一边用内力帮她缓解,一边大声呼喊梧安。
拓石和拓云闻讯赶来时,梧安已经把了两次脉。老医者的眉头越锁越紧,最后放下跃然的手腕,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
“她体内的两道灵力在抵死对抗,”他顿了顿,“我之前配的药已然无效,主上用内力帮她护体也只能暂续片刻。此时此刻,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了。为今之计——只有听天由命了……”
“不要!不要死!跃然!答应云哥哥,快点好起来!”拓云泪如雨下,声嘶力竭扑向跃然,被拓宏一臂隔开。缓步而来?宇文轩,看着儿子们失态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听天由命大可不必。”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却很稳,像一颗石子落入静水。众人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玄色劲装,衣袍上沾着风尘与夜露,像赶了极远的路。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门外的梧卫没有任何动静,院中的灯火也没有惊动。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铺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宇文轩面前,单膝跪倒。“草民煦审年,叩见轩王陛下。”
拓云惊呼出声:“大侠!”他想往前冲,被拓石一把拉住。
拓石的手指扣在拓云肩上,力道很重。
他没有忘记这个人——那个在浊泉边救起跃然、又以举国生灵威胁他护送跃然去象州的人。他至今不知此人底细,只知他武功极高、来历不明、对跃然有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执念。
此刻他跪在父王面前,自称“草民”,来得无声无息,连门外的梧卫都未曾察觉。这份功力,绝不是一个寻常修行者能有的。
“煦审年,智叟终于肯放你下山了?”宇文轩倒是毫不意外,朗声一笑,抬手示意他起身。
“师父说审年修行已满,日后可追随陛下左右。”宇文轩眉头一挑,随即开怀大笑。
“如何不听天由命?”
拓宏盯着煦审年的眼睛沉声问道。
“为今之计,唯有五行齐聚——金木水火土,五道同源神力同时注入心脉,以五行相生之理调和阴阳,缺一不可。”煦审年望向拓宏,一字一句道。
“五行齐聚?”拓石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但按在桌案上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何为五行?从何处寻来?”
“不必寻了。”
梧安也目不转睛地望着煦审年。
宇文轩转向梧安,语气中颇有几分自得:“安先生,他正是二十年前那个土属灵星映照之人。智叟唯一的弟子,煦审年。”他微笑着看向眼前的年轻人,眼中却有一丝极淡的怅然一闪而过。乱世的棋子,已经一颗一颗地落在了棋盘上。
煦审年起身,目光越过宇文轩,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跃然身上。
他走到榻边,单手按上跃然脉门,片刻后抬起眼,扫过屋内众人。
煦审年看向拓石:“熙坤王殿下,劳烦问一句——殿下的生辰,是否在酉时?”
拓石眉心微拧。他的生辰并非秘密,但由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此笃定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心生警惕。“是。”
“酉时属金。”煦审年转向拓云,“三殿下的生辰,应在亥时。”
拓云愣住:“你怎么知道?”
煦审年没有接他的话,目光最后落在拓宏身上。拓宏站在榻边,外袍还裹在跃然身上,自己的中衣袖子沾着她额上渗出的冷汗。他没有问煦审年为什么知道,只是用那双寒潭般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说完。
“熙远王殿下的生辰,在辰时。辰时属土。”
拓宏沉默了一瞬。“是。”
“还有你,还要藏着吗?”煦审年目光扫向附近最高最粗壮的一棵树。
元炀崎尬笑一声,跳下树来,站在最远处,扇子敲在手心,一脸看热闹的神情:“猜猜我是何时?”
“瓦鲁国储君的生辰,若在下没有记错,应在午时。午时属火。”
元炀崎的扇子停了一瞬。“你连本王的生辰都知道?智叟的弟子,果然有点意思。”
“金、水、火、土已备。在下不才——生辰在卯时,属木。”煦审年收回目光,“五行齐聚。”
元炀崎把扇子往袖中一收,脸上挂着几分被戳破的扫兴,又带着几分被需要的得意。
“本王就来看个热闹——你们曦宇人请人帮忙,都是这么不客气的?”
宇文轩在宫人搀扶下立于门口,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元炀崎的扇子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扫过四个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旋即隐去。
“今日你助跃然度过此劫,朕便准你母后派来两个贴身护卫陪你,准你在莲京之内自由行走。”
元炀崎盯着宇文轩看了两息。这老家伙在笑,笑容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笃定——笃定他会答应。他把扇子往袖中一收。
“行。就当还她一条命。”他走到离榻最远的地方站定,不再看任何人。
五个人围在跃然榻边。煦审年将跃然抱下床,放在厅中间的蒲团上。拓石居西,酉时金命,金德凛冽如刀锋出鞘;元炀崎居南,午时火命,火德炽烈却克制如炉火暖身;拓云居北,亥时水命,水德温润柔和似清泉涤尘;拓宏居中,辰时土命,土德沉稳厚重如大地托底;煦审年守东,卯时木命,木德为引——他已觉醒的神格在这一刻无声展开,将四道尚未觉醒的神力纳入既定的五行循环。
四人在煦审年引导下摆出结印手势,默念净心口诀。起初只是微光。五道不同色泽的灵力从五人掌心缓缓溢出,如晨雾,如轻纱,在跃然身体上方袅袅交缠。
拓石的金光清冽如剑芒初淬,元炀崎的赤焰炽烈而不灼人,拓云的碧蓝澄澈如深潭映月,拓宏的赭黄沉厚如沃土新翻,煦审年的青芒莹润如春林初雨。五色流转,并不相融,只是各自循着古老的韵律盘绕、试探、靠近。
煦审年闭目。他将自己那缕青芒缓缓沉入最中心,如一粒种子落入泥土。其他四道光芒像被什么牵引着,不再游离,开始沿着同一个方向旋转——先是极慢的,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亮,五色在旋转中渐渐模糊了边界,融成一片温润的、近乎乳白的柔光。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的圆环缓缓运转,柔光化作五瓣,一瓣一瓣地合拢,将跃然包裹其中。
远远望去,她像沉在一朵半透明的莲花中央,五瓣花叶轻轻翕动,每一次翕动都有一缕不同颜色的光从她眉心渗入,又从她指尖逸出。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清香——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五种灵力被调和到最精微处时,自然生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甘冽。
跃然觉得自己像沉在一片很深很深的水底。四周很暗,偶尔有光从水面上透下来,一闪便碎了。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很远,像隔着一整片海。她听不清那是谁,只知道那声音很急,急得像是要哭了。
她想起拓云哭起来总是很大声,想起拓石从来不出声只是默默站在门口,想起拓宏不会哭,他的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
最后,她想起沈煦。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前世今生,我黎跃然不怨你了,不恨你了,放过你了。
寒冷,彻骨锥心的寒冷。她只有承受的份,从来都是。唯一一次的任性逃脱,那次自杀却换来了诡异的复生。她苦涩地想笑,却不知道有没有扯动嘴角。
意识混沌中,周身忽然暖了。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暖,是从骨缝里、从经脉深处、从每一个被冰封的角落缓缓升起的暖。
五道不同质地的光不知从何处涌入,一道凛冽如霜刃却并不伤人,一道炽烈如烈焰却并不灼烫,一道清凉如溪流却并不刺骨,一道沉稳如大地却并不沉重,一道柔软如春芽却并不孱弱。
五道光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像五条找到了各自河道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冲刷着她被紫蓝二力撕裂的经脉。那些被撕开的口子,在五色柔光的浸润下,一寸一寸地愈合,像春天的泥土在细雨中自己合拢那样,自然而然地,了无痕迹。
她忽然觉得很安宁。
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安宁。
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了——像小时候冬天生病,妈妈把她裹进被窝里,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那只手很暖,很稳,让她不怕了。
她贪心地想睁开眼,想伸手去碰一碰那光。
然后她真的睁开了眼。
她正被一朵五瓣花座托举着,花瓣由五种光凝成——金、青、蓝、红、黄,五色并不刺目,只是柔柔地亮着,像晨曦透过薄雾的那种亮。五色流转中,花瓣渐渐变薄、变淡,直到如雾气般消散。五片花瓣散去后,她看见五个少年围坐在她周围,像是同时睁开了眼。
最先开口的是拓云。他已经扑上来抓住她的手,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又急又哑:“跃然!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攥她的手攥得太用力,像怕她再昏过去似的,攥得她指节发疼。她没有抽开。
最先将跃然紧紧抱入怀中的是拓宏。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过来,一手拍抚着她的背。他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无力,是因为在太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次差点失去。
但他抱得不重,像怕弄碎什么,手掌落在她背上时轻得像在碰一件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瓷器。跃然被他抱着,闻到他衣襟上皂角的味道,混着汗水和炭火的气息。
她没有闭眼。
她没有像被沈煦抱住时那样,习惯性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拓宏肩头,微微侧过脸,目光越过他的肩膀——
落在墙角那个人身上。
他梳着古人的发髻,面容棱角分明,眉间一道细长的旧疤。他站在最远的地方,背抵着墙,垂着眼睛,像是刻意把自己藏进了阴影里。但她还是看见了他。
沈煦。
她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拓云在说什么,拓石在做什么,她全都听不见、看不见。她只看见那张脸。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脸。和她记忆中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浮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声音。她的眼眶忽然泛红,然后迅速蓄满了泪水——满满地蓄在眼眶里,像是怕眨一下眼他就会消失似的。
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一刻,煦审年也抬起了眼。
他原本垂着眼睛。他不敢看她。他已经等了二十年,这一刻却不敢抬头。但当五色光芒散尽、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那一刻,他还是没有忍住。他抬起眼,正正对上了她的目光。
隔着一个拓宏的肩膀。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她的名字,但嘴唇只是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什么音节都没有发出。他的眼眶也在泛红,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二十年的风霜、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来每一次在暗处看着她却不敢靠近的隐忍。
他们就这样望着彼此。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一个拓宏的肩膀,隔着一整个前世。谁都没有出声。谁的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红着,嘴唇微微抖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拓宏感觉到了。
他抱着跃然,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他以为她是冷的,是因为刚从昏迷中醒来。但他忽然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的身后。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不是单纯的委屈,不是单纯的思念,是一种复杂到让他胸口发闷的重量。他低下头,看见她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掉。
他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看见了煦审年。那个人站在墙角,背抵着墙,眼眶同样泛红,嘴唇同样微微颤抖。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他,无声地、痛苦地、用尽了全部力气克制着自己。
拓宏明白了什么。
他的手极轻极轻地松开了她的背。他没有问,没有出声,只是把她从自己怀里轻轻地放下来,极尽轻柔。然后他站起身。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另一侧的墙壁,背抵上冰冷的墙面。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跃然没有注意到拓宏退开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那个从墙角缓缓向前迈了一步的人身上。
当拓宏的遮挡移开,煦审年迈了一步。就一步。他想走近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却张不开嘴。
他往前迈这一步时,跃然的身体本能地微微瑟缩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一种比恐惧和厌恶更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紧绷。像是怕他走近,又像是怕他走开。像是怕他一开口就会打碎什么,又像是怕他永远不开口。
煦审年看见了她那一瑟缩。他的脚步顿住了。就那样顿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也舍不得退后。两个人就这么望着彼此,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这几步,他们走了两辈子都没有走完。
目光最是关切地胶着在跃然身上却沉默不语的是拓石。他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将这一切收进眼底,然后微微垂下眼睛。
拄着腮帮子坐在原地一副好笑的神情看热闹的是元炀崎。他原本想调侃两句,扇子都敲到手心了,但看了看跃然的表情,又看了看拓宏退到墙边的背影,硬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把扇子往袖中一收。“欠我一条命。”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下次还。”
“太好了,有大侠在,跃然你一定安全!”拓云抓住跃然的手臂兴奋地摇晃。他完全没注意到殿内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只顾着高兴。听到“大侠”二字,跃然身体震了一震。她转头看向拓云,声音还有些哑:“他叫什么?”
拓云抢着答道:“大侠叫煦审年!方才他自己说的!”
跃然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煦审年。沈煦。她把这两个名字放在唇齿间无声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她忽然低低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怨恨,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淡淡的了然。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墙角那个人。他正看着她,眼底的泪水终于没有忍住,无声地滑了一滴下来。但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她。
宇文轩在咳了两声,声音比方才更显疲惫。“安先生,跃然姑娘如何了?”
梧安重新为跃然诊过脉,眉头先皱后舒,最后竟微微扬起。“不止调和。她体内原本淤塞的经脉被五行之力完全冲开,紫蓝二力如今已能并行不悖——一道向外温养,一道向内敛藏,互不冲撞,反而相济相生。今后应是性命无忧。”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下来,“只是她体内还有一个隐而未发的关窍似乎不曾打通。若打不通,未来或许成为她的死门。”
跃然听见了“死门”二字。她没有问,只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自嘲,又像释然。死过两次的人,不怕死。还有什么可怕的吗?或许有,比如,再次被抛弃。那会很痛吧?可是,她已经死不了了。
宇文轩咳了两声,声音在安静的寝殿中显得格外沉重。“跃然姑娘,回到莲京后,你可短暂休息。三日后,朕为你举办受封大典。既然他们三个孩子认你为妹妹,你便是朕的女儿了。熙悦公主——这封号,你可喜欢?”
跃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看着这位病骨支离却眼神炯亮的国君。她不喜欢这个封号,不喜欢做谁的公主,不喜欢被金笼锁住。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他是帝王,她当众拒绝怕是不妥。
而煦审年站在墙角,从迈出那一步之后就再也没有上前。他只是看着跃然,眼底漆黑深沉,像有一片深海,所有的风浪都压在水面之下。
她真的变了很多,不是他二十年前认识的跃然了。但似乎又有什么没变,是横亘在他们心中那道坎。他忽然想起智叟临去前的那句话——“尊神,替老朽护好她。”
护好她。不是替她做决定,不是替她挡所有的风。是让她自己去经历,去选择,去觉醒。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他在;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他也在。那便,护好她。
窗外,晨光已透过窗棂,落在榻边散落的五行花瓣残影上。那些光点正在缓缓消散,像黎明时分退去的星辰,一粒一粒地沉入曦光深处。落在拓宏退到墙角后沉默的侧脸上,落在拓石始终沉稳如山的背影上,落在拓云哭着笑、笑着哭的脸上,落在元炀崎门后停在院中仰头看着那缕晨光时微微眯起的眼睛里。
跃然闭上眼。她体内的紫蓝二力正在缓缓流转,温热的,清凉的,像两条终于学会并肩流淌的溪流。她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她。但此刻,她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窗外天光渐亮,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