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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一·玄冥千载情难弃 “在隆冬, ...

  •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加缪

      我叫魅绝殇。
      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魅”,是精魅,是灵泉修化出的非人非神之物;“绝”,是我绝了天条,绝了后路;“殇”,是我预感终究有一场天劫,我躲不过去。
      但我最初不是这个名字。最初,我甚至没有名字。
      一、天裂
      雨虹山是蔚魄大陆的心脉所聚。山上有两道泉,一道清,一道浊。清泉聚天地清灵正气,浊泉纳万物戾怨邪阴。千百年来,清浊相制,自有平衡,蔚魄由此安泰。
      千年前某日,天裂了。
      不是雨虹山的天——是撑持整个蔚魄大陆的那道屏障碎了。没有预兆,没有天劫,只听见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有人在天穹上敲了一锤,那道维系了千万年的屏障便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清泉与浊泉之间自动调和的灵力一夜消散。浊泉戾气翻涌,如困兽出笼,黑雾漫过山石,侵蚀草木,清泉镇压之力骤减,只余浊泉周围不知何人布下的一道法阵勉强□□。
      而就在天裂的那一刻——一滴精血从那道裂缝中坠落。
      它穿过云层,穿过风,穿过雨虹山千年的雾气,笔直地落入清泉泉心。
      精血与千年清灵正气相触的一瞬,整座清泉沸腾了。泉底翻涌起前所未有的光芒,白得像烧化了的日头,亮得连浊泉那边的黑雾都退了三尺。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泉底多了一枚灵珠,拇指大小,通体莹白,中心一点殷红,像落进雪里的一滴血。
      那便是我的来处。
      不是父母所生,不是天地所育,是天裂时坠落的一滴精血,碰巧落进了清泉,碰巧与千年灵气相融,碰巧修化出了灵识。
      三个碰巧,凑成了一个我。
      二、泪与鲤
      灵珠在泉底沉了三百年。
      三百年间,我听见了风声,听见了雨落,听见了浊泉那边的嘶吼与呜咽,听见了清泉水流过青石时轻柔的低吟。我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看不见。
      直到某一天,灵珠裂开,我睁开了眼。
      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月光。月华倾泻在泉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风一吹就荡开,美得不真实。我从泉底浮上来,赤脚踩在泉边的青石上,石面微凉,像这世间唯一肯触碰我的东西。
      我低头看水中自己的倒影——冰蓝的眸子,玄冰色的长发,一张从没被人叫过名字的脸。
      好孤寂。
      这孤寂不是三百年的灵识沉睡造成的,是醒来之后才有的。因为醒来才明白,看见那么多美好,却没有一个是为我而来。月光不认识我,清风不认识我,连我自己的倒影,我一伸手就碎了。
      我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那是我第一次落泪。泪从冰蓝的眸子里滑出来,落入泉中,无声无息。我看着它沉下去,被水波揉碎,化作一缕极细的光,飘向泉底最深处——附着在一尾小鲤鱼身上。
      那尾鲤鱼通体绯红,只有鳞片边缘带着一点金,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洗过。它在泉底游了不知多少年,始终浑浑噩噩,可我的泪落在它身上之后,它忽然停住了。它停在水底,仰头看向我。
      鱼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在哭吗?
      我蹲下来,隔着水面与它对视。月光把我的影子投进水里,小鲤鱼便绕着那影子转了一圈,尾巴轻轻扫过我倒影的掌心。
      痒。
      我竟笑了。
      那是修化灵识三百年来,第一次笑。
      “你叫什么?”我问它。
      它当然不会说话,只是吐了个泡泡。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我想了想,“你就叫惜儿吧,我会好好珍惜。”
      小鲤鱼甩了甩尾巴,溅了我一脸水。
      我擦了擦脸,又笑了。
      三、小妖孽
      惜儿修化得很慢。
      我有了人形之后,她还是一尾鲤鱼。每天早晨我去泉边打坐,她就在水里游来游去,绕着我的倒影转圈。有时我闭目调息太久,她就跳出水面,“啪”地拍我一脸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调皮。”我睁眼说她。
      她就在水里吐泡泡,一串一串的,像在笑。
      又过了百年,她终于修化出了人形。
      那天清晨,我照常去泉边,看见一个女孩坐在泉边的青石上,赤着脚,脚踝上还挂着几片没褪尽的鳞。她看见我,歪了歪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哥哥!”
      她的声音像泉底的碎玉,清亮又脆。
      我愣住了。
      百年了。百年间我唯一的伴就是这尾鲤鱼,而我从没想过她修化成人形后会是这样——小小的,红衣赤足,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眼睛亮得像含了两颗泉底的星子。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我整个人僵住了。三百年灵识,四百年人形,从没有谁碰过我这般亲昵。她的体温隔着衣袍传来,暖暖的,像泉水被日光晒过的那一层。
      “你……修化成人了。”我说。
      “嗯!”她仰头看我,笑得眉眼弯弯,“惜儿可以陪哥哥了!不用只在水里看哥哥的倒影了!”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的角落忽然软了一下,像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小妖孽。”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这称呼脱口而出,“谁让你叫我哥哥的?”
      “你是我哥哥啊!”她捂着额头,瞪我,“你给我取的名字,你养大的我,你不是哥哥谁是哥哥?要不,叫爸爸?”
      我无语,一口气堵在心口,“叫哥哥!””
      “好啊!哥哥!哥哥!哥哥!”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妖孽。我不知怎么就喊出了这三个字,不是骂她,是心里忽然涌上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那一点柔软。
      从那天起,我就叫她小妖孽。
      她嘴上每次都抗议——“哥!我有名字的!惜儿!惜——儿!”可眼睛弯弯的,分明是喜欢的。
      小妖孽。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是甜的。
      四、碰不到
      小妖孽有了人形,却没有实体。
      她是灵体,看得见,摸不着。她站在我面前,笑盈盈地伸手要牵我,可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掌心,像抓一缕烟。
      她愣了一下,然后缩回手,笑着说:“没关系,清灵看着哥哥就好了。”
      可我看见她转过身去,偷偷把手蜷起来,攥成拳头。
      我的心疼了一下。
      她从此想了很多笨办法来“碰”我。春天她把泉边的桃花摇下来,让花瓣落在我肩上,说“这是惜儿碰到了”;夏夜她把萤火虫赶过来,让它们绕着我飞,说“这是惜儿抱住哥哥了”;秋天她把落叶扫成一堆,让我踩上去,说“惜儿托着哥哥的脚呢”;冬天她对着我的手心吹气,虽然什么都吹不出来,她还是努力地吹,吹完了问我——“暖不暖?”
      “暖。”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却红红的。
      我其实不暖。可她那么努力,我怎么能说不暖?
      有一次,我打坐时入了定,醒来已是深夜。睁眼便看见她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悬在我脸的两侧,小心翼翼地,像是想捧住我的脸,却不敢落下去。
      “你在做什么?”
      她吓得跳起来,“没、没有!惜儿就是看看哥哥……”
      “你想碰我?”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惜儿想拉哥哥的手。”
      我伸出手,摊开掌心,放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慢慢地落下来——指尖穿过我的掌心,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她看着自己悬在我掌心下方的手,忽然笑了。
      “哥哥的手好暖。”她说。
      她明明什么都没碰到。
      那一夜我坐在泉边,直到天亮。水面上映着我的倒影,冰蓝眸子,玄冰长发,和千年不变的冷淡眉目。我看着那倒影,忽然觉得——我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看得见月光,碰不到月光。看得见小妖孽,碰不到小妖孽。世间万物于我,都隔着一层。
      小妖孽说“哥哥的手好暖”的时候,我多想真的握住她。
      五、移情果
      清泉有一样旁人不知道的异宝。
      泉底深处,千年清灵正气凝聚,偶尔会结出一枚果实,通体莹白,只有拇指大小,叫做移情果。服之可令指定之人对自己钟情不渝。
      移情果极难结出,千年不过三四枚。我守着清泉,也守着这几枚果子,从没想过要给谁用。
      直到小妖孽说她想要一具身体。
      “哥哥有人形,惜儿也要!”她拉着我袖子撒娇,“惜儿不想只做灵体,惜儿想要和哥哥一样的身体!摸得着、暖得上的那种!”
      “你现在是灵体,不好吗?”
      “不好!”她鼓着脸,“灵体碰不到哥哥!每次碰你,手就穿过去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惜儿想拉哥哥的手,想靠在哥哥肩上,想让哥哥抱惜儿的时候——是真的抱着,不是抱一团风。”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心里一痛。
      “好。”我说,“我帮你找身体。”
      我巡遍雨虹山方圆百里,寻了许多病逝女孩的遗体,一一带回清泉边。小妖孽每一具都看了,每一具都摇头。
      “不要。”
      “这具呢?才八岁,骨骼清秀——”
      “不要。”
      “那这具?十二岁,死时面容安详——”
      “不要不要!”她蹲在地上,双手托腮,一脸不高兴,“都不是惜儿想要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惜儿要——”她抬起头,眸子亮了一下,“惜儿要紫眸的那种!和哥哥的蓝眸一样好看!”
      “胡闹。凡人哪有紫眸?”
      “有的!”她跳起来,拉着我往泉边跑,“哥哥你看——”
      泉边的青石上,坐着一个女子。
      不,不是凡人女子。我一眼便看出来了——她身上有仙骨残余的清辉,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是仙神之属。她穿着粗布衣裳,腹部微微隆起,正坐在泉边,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那双眼睛,是紫色的。
      极深极纯的紫,像暮色最浓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可那双紫瞳里盛的不是霞光,是泪。
      小妖孽蹲在她旁边,歪头看着那双紫眸,回头对我笑——“哥哥!就是这种!”
      我没有笑。
      “走开。”我拉走小妖孽,压低声音,“她是仙神。你若占了她的身体,便是犯了天条。”
      “可她是自愿陨落的呀……”小妖孽小声说。
      我沉默了。
      那女子的故事,我在清泉的水脉中听见了——像所有流入泉中的悲欢一样,她的故事也被水带来了。
      她是上界女仙,不知修了几千年,偷偷下凡,爱上了一个山脚下的凡人男子。那男子憨厚老实,木讷寡言,却对谁都好——好到她分不清,他对她的好,和对旁人的好,有什么分别。
      她开始患得患失。
      她替他煮饭,他吃完了笑着夸一句“好吃”,转头也夸隔壁大婶送的糕“好吃”。她替他缝衣,他穿上了说“真暖和”,可隔壁寡妇替他补的袜子他也说“真暖和”。她对他是天上人间唯一的爱,他对她——好。只是好。对谁都好。
      她越爱越慌,越慌越苦,苦到仙骨生裂,灵光消散。她坐在清泉边哭,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太爱了,爱到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我拉着小妖孽离开了。
      可那天夜里,我独自回到了泉边。
      那个女仙还坐在那里。她没有回那凡人的小屋,也没有回天上,只是坐在泉边,抱着膝盖,反反复复地揉着同一块衣角,像在揉一段怎么也理不清的心事。
      月光落在她紫色的瞳仁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站在暗处看了她很久。
      她快死了。仙骨崩裂的速度比我想的更快,仙光从她身上一寸一寸地褪去,像金漆从泥胎上剥落。她腹中胎儿还活着——仙凡混体,那孩子承了母亲的仙骨和父亲的凡血,紫眸是天生注定的。可母亲若陨落,胎儿也活不成了。
      一具紫眸的身体。一具即将变空的、紫眸的身体。
      小妖孽想要的那种。
      我在暗处站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了出来。
      “你是清泉灵主。”她看见我,没有惊讶,声音沙哑得像被泉水泡过的石头,“我认得你身上的灵韵。”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爱那个凡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这也能看出来?”
      “清泉阅尽世间悲欢,你坐在泉边哭了一夜,泉水什么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很善良。”她轻声说,“对谁都善良。我当初就是被他的善良打动的。可他对谁都善良……”
      她说不下去了。
      “你想让他只对你一个人好。”我说。
      她猛地抬头,紫瞳里闪过一丝狼狈,像被人窥见了最隐秘的心思。
      我没有给她回避的余地。
      “我有一样东西,能让他只钟情于你一人。此生不渝,再无二心。”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什么东西?”
      “移情果。清泉千年所育,服之可令指定之人对你钟情不渝。”
      她怔住了。紫瞳里的光一明一灭,像风中摇晃的灯。
      “当真?”
      “千真万确。”
      “那……那我要——”
      “但不是白给你的。”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需要一具身体。紫眸的身体。你腹中胎儿,仙凡混体,天生紫瞳——正是我需要的。”
      她的脸色变了。手下意识地护住腹部,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母兽。
      “你疯了。”
      “我会把孩子送走。送到另一个世界去——没有仙劫,没有情劫,安安稳稳做一辈子凡人。她会有新的父母,新的人生,不会记得这里的一切。”
      “那也是我的孩子!”
      “她会是你的孩子。”我的声音没有退让,“但她跟着你,活不成。你的仙骨正在崩碎,仙体一散,凡胎承不住,母子俱亡。你拿什么养她?拿你即将消散的仙魂,还是拿那个对谁都善良的凡人丈夫?”
      她咬紧了唇,浑身发抖。
      “他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以为他发现你仙力尽失之后,还会像从前那样待你?还是会像待隔壁大婶一样——善良,客气,不远不近?”
      “你闭嘴!”
      “你心里清楚。”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若死了,他会不会难过?会。他善良,他会对所有人都难过。然后呢?三年,五年,他会忘了你。他会娶别人。你的孩子,他或许会养,或许不会——一个凡人男子,独自拉扯一个没有母亲的婴孩,你以为他能撑多久?”
      她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可如果——”我继续说,声音放轻了,像在诱一只受惊的鸟,“你服下移情果,他此生只钟情于你一人。哪怕你仙力尽失,哪怕你容颜老去,他的眼里再不会有旁人。你腹中的孩子,我会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凡人。你得了你想要的,我得了我需要的。各取所需。”
      泉声潺潺。
      她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我坐在对面,没有催她。清泉灵主修化千年,我什么都会等。
      “你怎么保证……”她终于开口,声音碎得像被揉过的纸,“我的孩子会安全?”
      “我以清泉灵主的命格起誓。”
      “命格?”
      “命格是灵泉修化之物的根本。若我违誓,灵识尽散,不入轮回。”
      她看着我,紫瞳里满是挣扎。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愧疚。
      ——不对。有一丝。很细,很小,像针尖一样,扎在心底最深处。但我说服自己,这是公平交易。她要钟情,我要身体,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至于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她会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答应过。
      我那时真的这样以为。
      “移情果……真的有用吗?”她最后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叹息。
      “千年清灵正气所聚,你自可验证。”
      她闭上了眼。
      两行泪从紫瞳里滑落,落入泉中,无声无息。
      “好。”她说。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泉水里,连涟漪都没泛起来。可我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我取出移情果,莹白如珠,悬在她面前。
      她伸手接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那枚小小的果实映在她的紫瞳里,像一颗星星落进了暮色。
      “服下之后,想着那人的样子,心中默念他的名字,便可。”我说。
      她点头。
      把果子放入口中。
      移情果入口即化,一道白光从她体内漫开,像月光注入了将要熄灭的灯。她的仙骨仍在崩裂,移情果救不了将散的仙魂——但它在她心口种下了一根丝线,一端系在她心上,另一端越过千山万水,牢牢系在那个憨厚老实的凡人男子心上。那丝线不是仙力,不是灵力,是一种更执拗、更凡俗的东西——是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心念。
      这便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双手,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明天早上起来……会先找我的。”
      她知道自己仙体活不过今夜。但她可以依附上另一具刚刚病亡的凡人躯体中,她爱的人会一眼认出她。
      我转开目光。
      女婴提前分娩了。小小一团,细嫩白皙,清冽紫眸,却没有哭声。她抱在怀里,轻轻亲吻,舍不得放手。但女婴坚持不了多久。
      我把女婴的魂魄从她腹中引出,只有巴掌大一团,蜷缩着,睡得很沉,小脸上还带着母体的余温。我用清泉灵力将这团魂魄包裹,送入天地之间的裂隙——那里有一条通往异世的暗流,是千年灵泉冲刷出的密道。
      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蔚魄大陆与那个异世之间,横亘着连我都不曾参透的时空扭曲——在蔚魄不过数年,在异世已可度过十余载。这种扭曲并非恒常不变,它随着时空裂隙的涨缩而波动,有时两界时间近乎同步,有时又相差数倍。即便是清泉灵主,也说不清其中的规律。
      我只知道,待这孩子从异世归来,或许比小妖孽修化身躯的年岁更长,或许更短。归来的时机,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她在异世的寿数。若她安享天年,归来时或已是白发老妪;若她中途夭折,魂魄便会提前循着暗流倒灌而回。
      这些我都没有告诉那女仙。她只需要知道,孩子会安全。
      “去吧。”我轻声说,“去一个没有仙劫的地方,做一辈子凡人。”
      魂魄流入暗流,像一颗星子没入银河,转瞬不见。
      身后,那女子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双手,一遍一遍地抚过腹部——孩子已经不在了,可她的手还是停在那里,像在摸一个快要忘掉的梦。
      “她会好的,对吗?”她问。声音已经很远了。
      “会。”
      “她会有人疼她吗?”
      “……会。”
      “那就好。”
      她散了。化作一缕清气,融入另一具陌生女人的躯体。那躯体,慢慢复活,慢慢有了温度,却再不是她原本的紫瞳模样。
      那女子缓缓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她回头望了一眼泉面——孩子就是从这里送走的。水波已经合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陌生的轮廓,陌生的骨骼。只有心口那根丝线还在,替她记着,有一个人今夜会梦到她。
      她转身下山。
      走出几步,泉面映出一个月白色的影子——是她原来的样子。紫瞳,长发,她在水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
      然后影子散了。
      泉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小妖孽站在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哭了。她看着那女子消失的地方,小声说:“哥哥,她好可怜。”
      “她不可怜。”我转过身,不让她看见我的表情,“她得了她想要的。”
      “那——那个小女娃呢?她一个人在异世,也可怜。”
      “她不会有事的。我选的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做她的母亲。”
      小妖孽擦了擦眼泪,又问:“那惜儿什么时候可以用那具身体?”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沉。我破了天条。引诱一个仙神交出腹中胎儿,送走了不该送走的魂魄,这桩因果,迟早要还的。
      但看着小妖孽期待的眼睛,我说不出口。
      “现在。”我摸了摸她的头,引着她的灵体进入女婴身体。
      “小妖孽,你需从婴孩开始,努力与女孩融合,用自己灵力滋养她。”
      十年间,小妖孽很努力。
      她用自己的灵力一点一点地与那具紫眸女童的身体修化融合,从骨骼到经脉,从肌肤到毛发,每一寸都倾注了她的心血。
      慢慢地,随着灵力增强,她修化成了雨虹山的神主,守护着山上的生灵。可修到十岁龄,她停住了。
      不管她怎么运灵力,那具身体始终不再生长。面容停在十岁,身量停在十岁,声音停在十岁,像一幅画到一半忽然搁了笔的画,再也添不上一笔。
      “哥哥,是不是惜儿不够努力?”她坐在我对面,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语气有些沮丧。
      “不是你的问题。”我握住她的手——是真的握住了。她有了身体之后,终于能被我碰到了。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暖。我握着,就不想松开。
      “那为什么长不大呢?”
      我没有告诉她。
      但我隐约觉得,那具身体真正的主人——那个被我送去异世的小女娃——出了变故。小妖孽的灵力修化的是她的肉身,而肉身与魂魄之间,隔着两个时空的流速差异,有一种连我都参不透的感应。若那魂魄在异世受了重创,肉身便会本能地拒绝继续生长——像一棵树的根被伤了,枝叶便不再抽新。
      此后三年,小妖孽始终停在十岁龄。三年间她的灵力一点一点耗在维持肉身运转上,越来越虚弱,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会愣住,眼神空空的,像魂魄短暂地离开了身体。
      我开始慌了。
      六、紫晶
      我决定去凤鸣山。
      凤鸣山深处有一种至宝,名为紫珀玄经,是上古神器,能护佑灵魄着体,稳固魂魄与肉身的联结。若能将其带回来,或可帮小妖孽镇住那具越来越不听使唤的身体。
      “哥哥要出门?”小妖孽坐在泉边,听见我的安排,立刻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去凤鸣山取一样东西,几日便回。”
      “惜儿也去!”
      “不行。凤鸣山险峻,你的灵力撑不住。”
      “那惜儿在家里等哥哥!”她立刻改口,乖得不像话,“惜儿哪儿也不去,就在泉边等哥哥回来!”
      我看着她乖巧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这些年小妖孽越来越黏我,我去哪儿她都要跟着,我不让跟,她就站在山门口等到我回来。有一次我去浊泉巡视,不过半日,回来时她蹲在山门口,膝盖上全是被山风吹裂的口子,却还是笑着冲我挥手——“哥哥回来啦!”
      “小妖孽。”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我走之后,你不可离开清泉半步。山下凡人杂居,人心险恶,你心思单纯,不懂分辨善恶。记住了吗?”
      “惜儿知道!惜儿乖乖看家!”她用力点头,然后伸出小指,“哥哥拉钩!快去快回!”
      我看着那根小指,愣了一下。
      从前她伸出手,只会穿过我的掌心。如今她有了身体,可以拉钩了,可以碰到了,可以笑着把小指勾在我手上了。
      “拉钩。”我伸出手,勾住她的指。
      她的手指细细的,凉丝丝的,勾着我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好像怕我跑掉似的。
      “哥哥不许骗惜儿。”
      “不骗。”
      “骗了就——就变成浊泉里的臭泥巴!”
      “……好。”
      她笑了,松开手,又抱了我一下,脸贴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哥哥快点回来。惜儿会想你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泉边,赤着脚,红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冲我使劲挥手。
      “哥哥——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转身御风而去。
      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七、移情
      我走之后的第三日,发现了不对。
      清泉泉底的灵力波动出了异样——移情果的气息在减弱。不是自然消散,是被人服用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立刻折返。
      回到雨虹山时,天色已晚。泉边空无一人。
      “小妖孽?”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惜儿!”
      还是没有。
      我沿着泉边找,在泉底最深处的石壁间找到了她。她蜷缩在石壁缝隙里,脸红得像发烧,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异香——那是移情果的气息。
      她偷吃了移情果。
      我呆住了。
      她偷吃了移情果。那枚能令人钟情不渝的移情果,她偷吃了。
      她想为谁吃?
      她想为我吃。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她爱我不是兄妹之爱,她想要我不只是哥哥,她偷吃了移情果想让我钟情于她——她知不知道,移情果对灵泉修化之物无效?她知不知道,移情果的灵力会反噬她本就虚弱的灵体?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让哥哥看她,不只是当她是妹妹地看她。
      “小妖孽!”我一把将她从石壁间拉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什么事都没做过——“哥哥,你回来啦……”
      “你吃了移情果?”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吃移情果做什么?”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冷,更硬,像是在审一个犯了天条的罪人。
      她咬着唇,不说话。
      “说!”
      “惜儿……惜儿想让哥哥喜欢惜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不只是哥哥喜欢妹妹的那种喜欢……”
      我闭上眼。
      气。心疼。更多的是怕。
      移情果的灵力正在她体内乱窜,她本就虚弱的灵体根本承受不住,经脉里全是横冲直撞的暖流,像烧开的泉水在她身体里翻滚。她脸色绯红,额角沁汗,指尖在微微发抖。
      可她还在笑。
      “哥哥别生气……惜儿知错了……惜儿不该偷吃的……”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会要你的命?”
      “要命也要。”她忽然抬眼看着我,紫眸里水光晃动,“哥哥不喜欢惜儿,惜儿活着也没意思。”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她看见我的表情,又怕了,连忙改口:“惜儿乱说的!哥哥别生气!惜儿再也不偷吃了!哥哥别不要惜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移情果的灵力还在她体内作乱,必须先封住她的法力,让灵力不再运行,果力自然慢慢消散。
      “伸手。”
      她乖乖伸出双手。
      我封了她全部法力,又在她周身布下清泉结界。灵力一断,她的身体软下来,被我捞进怀里。她比以前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
      “哥哥……”她靠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惜儿错了。”
      “嗯。”
      “哥哥还生不生气?”
      “生气。”
      “那……哥哥还喜不喜欢惜儿?”
      我沉默了很久。
      “喜欢。”
      她在我怀里轻轻笑了一声,像放下了一件很大的心事。
      “那就好……惜儿只要哥哥喜欢惜儿就好了……”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她终于有了可以被抱住的身体,我终于可以真的碰到她了,可她在我怀里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散。
      八、山下
      我以为封了法力,再以清泉结界困住她,她就会乖乖待在泉边。
      我错了。
      小妖孽从来没有乖乖听过话。她之所以答应“乖乖看家”,不过是因为我在。我不在的时候,她就像小时候一样——我入定半日,她就蹲在山门口等;我去凤鸣山几日,她就偷偷溜下山来找我。
      她不知道山下有多危险。她是灵体修化的肉身,法力被我封了,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孩童无异。而我告诫她的那句“山下人心险恶”,她大概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有当真。毕竟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好的——哥哥是好的,惜儿是好的,泉底的鲤鱼是好的,山上的灵兽也是好的。她从没遇到过恶意,从没想过有人会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生出那种脏念头。
      她大概是想去找我。她不知道凤鸣山在哪个方向,就沿着山路一直往下走,走到了山脚下的村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偷吃的移情果,果力在我离开后与封印相冲,竟将清泉结界烧穿了一个洞。她从那个洞里钻了出来。大抵天意如此。
      而远在凤鸣山的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在山下经历了什么,她一直没有告诉我。
      再见她时,她的身体里,那个叫跃然的女孩,已经魂魄归位了。
      可小妖孽回不去了。
      紫晶玄石已经与跃然的肉身融合,灵肉复合,再不可分。小妖孽的魂魄只能飘在空中,细若游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哥哥……哥哥……”
      她的声音像风里的铃铛,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她捧在掌心。轻得像一朵将散未散的云。
      “小妖孽,哥哥带你回家。”
      “哥哥,哥哥,惜儿再也不偷食移情果了,惜儿知错了,惜儿只是不想哥哥一个人下山,想哥哥多陪陪惜儿啊!哥哥,哥哥,别再惩罚惜儿了!让惜儿回去吧……”
      “惜儿乖,以后咱们都不要身体了。以后,哥哥每天都陪在你身边。你去哪儿,哥哥就去哪儿,好不好?”
      “好啊!好啊!惜儿只要哥哥陪!可是……”
      她还想说什么,却说不清了。一抹幽魂的记忆是断裂的,她只记得想哥哥、怕哥哥走、偷吃了果子、被哥哥骂了——中间那段最残忍的记忆,她反而忘了。
      也好。忘了就忘了吧。
      九、还债
      我走到跃然面前,把该还的都还了,兑现了我当年的誓言。她没有幸福,我献出仙格。
      紫珀玄经、清泉蓝晶,十年的亏欠、一条不该被打断的命——统统还了。
      身形化作流光。
      我和小妖孽两道流光相伴着升起,像两颗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星子,没入无边的夜色。
      “小妖孽,我们走吧。”
      玄冥千载情难弃,绝殇永惜誓不离。
      泉声不渡离人恨,空山月落梦无期。
      我带着小妖孽离开了,不再回清泉。天大地大,总有我们能够相伴修化的地方。
      只是我走后,雨虹山上的清泉,从此再无人守护。
      世人不知道的是,在我灵力消散的那一刻,浊泉深处那道维系了千年的法阵,微微震颤了一瞬。一缕极细的黑雾从阵眼缝隙中渗出,像一条蛇,无声地钻入地底。
      无人察觉。
      蔚魄大地的浩劫,正在浊泉深处,悄悄醒来。
      那么,这一切,就让那个夺走小妖孽身体的女孩去承担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番外一·玄冥千载情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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