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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齐松仁的试探 暮色浸透黄 ...


  •   暮色浸透黄竹坑的整片别墅区,沿路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一层层交叠在独栋别墅的白墙之上。

      陆家庭院寂静无声,院内修剪齐整的冬青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佛堂内飘出一缕浅淡檀香,绵长不散。

      许峥嵘盘膝静坐于佛堂蒲团之上,手中捻着一串暗沉檀木佛珠,双目轻阖,唇瓣无声默念经文,即便在家中,依旧维持着律政高官独有的端庄自持,周身气场冷敛克制。

      一旁的贴身佣人垂手立在廊下,身姿拘谨,迟迟不敢贸然出声打断屋内静穆。

      许久,佣人斟酌再三,才压低嗓音轻声开口:“太太,方家二小姐来了,正在门外等候。”

      话音落下,捻动佛珠的动作一顿,许峥嵘这才缓缓睁开双眼,半垂的眸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后便被一层温润柔和覆盖。

      “吟秋?快请她进来。”

      “是。”

      许峥嵘随手将佛珠放置佛前供桌,起身走向客厅,利落拿出一套紫砂功夫茶具,将沸水缓缓注入茶盏,氤氲热气朦胧了她沉静的眉眼,静待来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佣人躬身退至一旁:“太太,方小姐到了。”

      许峥嵘立刻扬起慈和的笑意,快步上前,自然亲昵地伸手揽住方吟秋的肩头:“吟秋,怎么今天有空专程来阿姨家里?”

      方吟秋微微颔首,身形却异常紧绷,往日温顺的眉眼间裹着一层疏离的阴霾,再无半分往日的依赖与亲近。

      许峥嵘揽着她手臂的力道一滞,面露担忧:“怎么了孩子?出了什么事?”

      “许阿姨。”方吟秋轻声开口,嗓音平稳,内里却藏着最后一丝不愿击碎的侥幸,“您是我一直敬重、满心依赖的长辈。”

      许峥嵘抬手作势要替她斟茶,笑意浅浅:“傻丫头,好好的,忽然说这些客套话。快些坐下,阿姨泡茶给你喝。”

      话音未落,方吟秋毫无预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许峥嵘朝她看去,只见她褪去柔软,语气陡然变得冷硬直白:“许阿姨,六年前,澳门欧阳一家那场灭门惨案,是您一手策划的,对不对?”

      许峥嵘僵愣一瞬,下意识挣开手腕,目光牢牢锁在方吟秋锋芒毕露的眼眸里,细细探究半晌,才淡淡反问:“吟秋,这般荒唐言语,你是听了什么人胡乱编排?”

      “编排?”方吟秋步步向前逼近,“几天前,您专程前往皇仁书院找上欧阳海潮,和她对峙羞辱,您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许峥嵘缄默不语,目光沉沉凝望着她,眼里的情绪晦涩难辨。

      “俪群会慈善拍卖会上,您不惜频频抬价,与司廷哥争抢海潮亲手所作的画作,用意又是什么?”方吟秋字字清晰,层层追问。

      许峥嵘眉心紧蹙,声线终于带上一丝紧绷:“你究竟知晓了多少内情?是谁将这些陈年旧事告诉你的?”

      “是谁告知,早已无关紧要。”方吟秋缓缓松开紧握着的掌心,目光恳切却坚定,“今天我只身前来,只恳请许阿姨,看在往日与吟秋的情分,对海潮手下留情,不要再揪着过往恩怨紧逼不休。”

      许峥嵘后退半步,端起茶几上微凉的茶水,手指扣紧着杯壁,神色漠然又固执:“吟秋,这些陈年纠葛,从来不是你一个晚辈能够随意插手的。”

      “可海潮从头到尾,全然无辜。”方吟秋的眼角泛起薄红,难掩痛心,“她自幼被欧阳夫妇真心收养疼爱,拥有安稳完整的童年,对过往身世一无所知。您为什么一定要撕开所有真相,反复将她逼至绝境,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许峥嵘抬眼,积压多年的酸涩、屈辱与偏执尽数涌上心头,语气压抑而尖锐:“你尚未历经婚姻,永远无法明白,身为女人被枕边人彻底背叛的屈辱与煎熬!那个私生女,是钉死陆家门楣,更是一生钉在我许峥嵘脊梁之上的莫大耻辱!”

      “您身为司法世家后人、律政司检控官,以杀戮与罪恶掩盖一己屈辱,这就是您毕生坚守的公平与道义吗?”方吟秋冷声质问。

      许峥嵘回道:“上流世家皆是如此行事,你们方家,又何尝不是在内斗之中沾满伤痕。为守住家族体面,我何错之有。”

      方吟秋却说:“所有人都这般行事,这件事,便是正确的吗?”

      一句话落定,许峥嵘惊愣在原地,她半张着嘴,一时哑口无言。

      半生以来,家族、身份、周遭环境尽数灌输她,家族脸面高于一切,为保全家族名声,不择手段本就是理所当然。

      可如今,方吟秋直白的诘问,第一次让她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但不过片刻,现实的执念便将那点动摇彻底压灭。

      许峥嵘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我们陆家的家事,与旁人无关!”

      “那我呢。”

      楼梯之上,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落下,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刺骨的失望。

      陆聿闻不知在楼梯拐角伫立多久,一身剪裁工整的西装,眼眶遍布猩红的绝望,居高临下冷冷俯瞰客厅之中的母亲,一步步走下台阶。

      “我是陆家唯一的孙辈,这场沾满鲜血的旧事,是否与我息息相关?”

      许峥嵘脸色骤变,厉声呵斥:“聿闻?你不是回律所了吗?你给我上楼,此事与你毫无瓜葛!”

      “您当真以为,可以瞒我一辈子?”陆聿闻脚步不停,凌厉的目光直直刺向许峥嵘,“会考那年,我偶然听到您与姑姑闲谈,早已知晓那个女孩当年并未夭折。”

      许峥嵘的脚步一顿,两眼空洞地望着儿子,一句话都无从辩驳。

      “宋世万早已将女婴送走,海潮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完整家庭,对陆家构不成半分威胁,您为何依旧不肯罢休?”陆聿闻摇头苦笑,“我万万想不到,当年让欧阳一家覆灭的那场大火,竟然出自您的手笔。”

      方吟秋连忙上前,轻轻拉住情绪失控的陆聿闻,低声安抚:“聿闻哥,你冷静一些。”

      “冷静?”陆聿闻双目赤红,死死盯住许峥嵘,字字泣血,“您往日屡屡讥讽叶家底蕴污浊,嘲讽叶是如一家行事不堪。可如今回头细看,我们陆家,双手又何其肮脏。”

      许峥嵘怒火翻涌,厉声回击:“你还敢提叶是如?当初我就提醒过你,她与叶承廉不清不楚,是你执意不肯听信劝阻!”

      “这些,早已无关紧要。”陆聿闻语气寒凉,“您过去句句刻薄羞辱于她,如今每一字,都化作利刃反噬自身,您心中痛快吗?母亲。”

      最后二字,他刻意加重语气,呼吸与身形都气得微微发抖。

      方吟秋紧紧握住陆聿闻的手掌,诚恳地望向面色铁青的许峥嵘:“许阿姨,我今天特意前来,从不敢奢求您忏悔赎罪。我会安排海潮远赴海外安稳度日,只求您从此彻底放下过往,放过这个孩子。”

      “吟秋,不必再苦苦劝她。”陆聿闻沉声开口,目光决绝看向许峥嵘,“我会将全部真相告知我父亲,让他知晓,自己除了我这个儿子,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儿。而您,数次痛下杀手,迫害陆家的血脉。”

      话音未落,陆聿闻态度强硬地拽住方吟秋的胳膊,准备转身离去。

      “陆聿闻!”许峥嵘猛然出声阻拦,慌乱尽显,“你父亲半年前才做完心脏搭桥手术,身心孱弱、不堪刺激!你现在全盘托出,是打算活活气死你父亲吗!?”

      陆聿闻脚步骤然定格,眼里的决绝随着那些话语一寸寸碎裂,茫然无力地背对着许峥嵘,僵立在原地。

      方吟秋心头一紧,满眼焦灼地拉扯陆聿闻的衣袖:“聿闻哥……”

      许峥嵘冷眼打量二人,片刻后,嘴角扯出一抹凉淡的笑意:“想要我从此不再打扰那孩子,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的目光落在神情纠葛的陆聿闻身上,淡淡开口,一字一句敲定筹码:“聿闻,你必须与吟秋的姐姐——方家大小姐方怜霜订婚。”

      方吟秋的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许阿姨,您明明知道,聿闻哥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身处陆家,情爱从来由不得自身抉择。”许峥嵘抬高下巴,“叶是如即将与叶承廉成婚,聿闻也该放下执念,履行身为陆家子嗣的责任。你姐姐方怜霜即将担任天堃医疗中心的院长,而聿闻已经接下天堃所有法律事务,二人结合,互利共赢,往后陆家与方家深度捆绑,再无后顾之忧。”

      听到这里,陆聿闻闭紧双眼,胸腔剧烈起伏,过往的一切都狠狠砸入脑海,他的眼前恍然浮现出欧阳海潮那张干净稚嫩、不谙世事的脸庞。

      那是他流落在外、身世凄苦的同父异母妹妹。

      她幼时便被亲外公宋世万狠心送走,亲生母亲宋时薇多年来一直以为女儿早已夭折,历经坎坷后,好不容易在叶永邦的安排下,被善良的欧阳夫妇收养,本以为能安稳度日,可最后欧阳夫妇与他们的儿子,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

      如今他才终于得知真相,原来他曾认定的意外,居然是自己母亲下令纵火,害得无辜的欧阳一家满门葬身火海,只为除掉身为陆家私生女的欧阳海潮。

      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步步深陷,半点退路都没有。

      真相若是公之于众,检举母亲、揭发这桩滔天罪孽,陆家根基会顷刻崩塌,家族覆灭是定局,父亲也会彻底被摧毁,就连妹妹欧阳海潮与宋家一众人也会遭到牵连,再无安宁之日。

      这条路,他万万走不得,他不能毁了整个陆家,更无法亲手将母亲推入深渊。

      可欧阳海潮是他仅剩的软肋,母亲偏执狠戾,一日不被牵制,欧阳海潮便一日活在死亡威胁里。

      万般无解,万般两难。

      唯有顺着许峥嵘的条件应允订婚,暂时稳住局面,以此换取欧阳海潮安稳无忧,让母亲彻底收手,不再对那个孩子步步紧逼。

      委屈、不甘、满心刺骨的煎熬一并压在心底,他只能暂且蛰伏,假意妥协,暗中隐忍筹谋,静待往后脱身的机会。

      良久,他才抬头看向许峥嵘,眼里覆上了一层沉沉的死寂:“我答应与方怜霜订婚。但你必须立下承诺,此生永远不得再打扰海潮的生活。”

      “吟秋今天也在这里,我自然不会反悔。”许峥嵘应声,“前提是,海潮终身不得再踏足香港半步,更不允许出现在陆家任何人的视线之中。”

      “我保证做到。”

      方吟秋应声,搀扶着脚步虚浮、心神俱疲的陆聿闻,轻声询问:“聿闻哥,以牺牲自身婚姻作为代价,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陆聿闻苦涩扯了扯唇角,满目悲凉:“陆家历来如此,以晚辈婚姻做交易,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无意识偏移,落向客厅正墙悬挂的黑白遗像,内心涌上近乎窒息的割裂与崩溃。

      相框里老者眉目清正肃穆,一身法袍,胸前别着香港大学的校徽,正是他毕生敬重的祖父陆正嵩。

      祖父为他取名聿闻,意在秉律法、明听闻、守公道,自小教导他立身持正,恪守司法底线,坦荡做人。

      可眼下发生的一切,都在狠狠撕碎祖父教给他的所有信念。

      他自幼浸透在司法世家的正向教诲里,但他眼睁睁看透家族内里腐烂的本质:父亲懦弱无为,深陷婚外私情,任由家庭满目疮痍;母亲许峥嵘一身司法体面,内心偏执冷血,为一己脸面,步步追杀血脉至亲的妹妹。

      一家人披着光鲜正派的外衣,内里尽是虚伪、阴私与不择手段。

      从前他尚且能够自我麻痹,守着心中残存的准则独善其身,可如今,他被迫沦为家族博弈的筹码,要用一生婚姻去换取一纸妥协。

      过往坚守的道义、理想,尽数沦为可笑的空谈,他忽然觉得前路一片荒芜,心底深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望。

      正如母亲所说,从出生那一刻,他的人生,就由不得他自己决定。

      辞别黄竹坑的陆家别墅,陆聿闻提前与齐述一联系,亲自将方吟秋送往律政司。

      一路上,车厢内静谧压抑。

      方吟秋看着身边脸色惨白的陆聿闻,想起方才在陆家的每一幕、每一句对话,心中越发自责愧疚,觉得是自己一时冲动莽撞,才导致这般结果。

      陆聿闻见她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在等候绿灯时停下车,拍了拍方吟秋的手背:“吟秋,别这样。”

      “都是因为我……”方吟秋垂着头,不敢看陆聿闻。

      陆聿闻轻松地耸了耸肩:“也没什么不好,以后,我就是你姐夫了。”

      方吟秋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聿闻哥,你心里还有叶是如,对不对?”

      “都过去了。”陆聿闻轻靠在座椅靠背上,叹了口气,瞥见方吟秋红了眼眶,连忙笑着指了指路口的建筑,“就快到律政司了,述一看见你这样,会怪我没把你照顾好的。”

      方吟秋听后,立马擦掉眼角的泪痕,目光望向车窗外来回交替的行人与车辆,心绪却难以平复。

      抵达律政司后,方吟秋推门走入办公楼层,一眼便看见立于窗前静静等候的齐述一。

      那一刻,连日积攒的委屈、揪心与无力全然崩断,她快步上前,伸手牢牢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小声压抑地抽泣着。

      齐述一诧异地看着身前的方吟秋,一遍又一遍揉着她的发顶,掌心稳稳安抚着她紧绷颤抖的后背。

      “怎么了小秋?为什么哭了?”

      陆聿闻紧随其后走到他身边,将二人在陆家与许峥嵘对峙、交易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齐述一静静听完,周身气压一点点沉落,眼里满是震愕,他心疼落泪不止的方吟秋,更为被家族枷锁裹挟、牺牲一生的陆聿闻满心唏嘘。

      齐述一脑中想起父亲日前提起,打算安排海潮出国避险,将此想法告知陆聿闻后,陆聿闻的神情却变得犹豫迟疑。

      方吟秋从齐述一怀中仰起脸,拭去眼角泪痕,认真开口道:“昨天我和稚一商量了,不如就由我带着海潮前往英国暂住。”

      齐述一眸光一颤:“你带海潮去英国?”

      “我从小在曼彻斯特长大,对当地环境都十分熟悉。”方吟秋语气坚定,“这段日子,你和聿闻哥被诸事缠身、公务繁忙,只有我带着海潮离开最为合适,学校方面我也能够妥善安排。”

      陆聿闻却觉得,让刚热恋的齐述一和方吟秋分开,心中过意不去,连连摇头:“吟秋,这样不合适。”

      齐述一眉头紧锁,亦是满眼不舍:“是啊,你一个人,我怎么能放心……”

      “当下没有任何事,比海潮的安危重要。”方吟秋态度坚定。

      陆聿闻说:“话是这么说,但我不能给你添那么大的麻烦。”

      方吟秋说:“聿闻哥,从小到大,你都当我是亲妹妹一样,那么我们就是一家人。海潮又喊了齐述一那么多年的‘齐爸爸’,那现在也算是我的女儿了。我带着海潮去国外念书,无论怎么说,都合情合理。”

      “真是说不过你,可是……”陆聿闻转头看向齐述一,“终究还是要看述一的想法。”

      齐述一却说:“我确实不想答应。”

      方吟秋挽住齐述一的胳膊,晃了又晃:“齐述一,那可是你女儿……”

      齐述一轻叹一声,目光牢牢凝望着眼前执拗温柔的女孩:“我先回去和我爹地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可以吗?”

      方吟秋弯起泛红的眉眼,轻轻点头:“好。”

      陆聿闻望着二人温情相依的模样,心底泛起由衷的欣慰,眉眼间亦是满怀感激。

      送走陆聿闻,齐述一牵着方吟秋的手折返办公室内,倒掉壶中早已冷却的白开水,重新按下按钮烧煮沸水。

      他小心翼翼取出叶司意临别前赠送的那对Wedgwood蓝金骨瓷茶杯,端正摆放在桌面上,又从柜体深处取出那罐珍藏多年的武夷红茶。

      他晃了晃手中的茶叶罐:“那天匆忙被海潮的事打断,没能喝成,今天补上。”

      方吟秋抿唇浅笑,眼里的阴霾消散了些许:“总算能好好品尝一番齐高检珍藏的好茶。”

      齐述一垂眸一笑,拿出手机,将前日二人相约齐家晚宴的聊天界面递至她眼前,方吟秋定睛看去,这才恍然醒悟。

      “前两天跟你约好了今晚去你家吃晚餐,我还明确回复会准时赴约。”她窘迫地挠了挠脸颊,“对不起啊,昨晚听稚一说出欧阳一家灭门的真相,整夜都没睡好,彻底将约定抛之脑后了。”

      “稚一性子直白,藏不住心事。”齐述一无奈摇头,随即蹲下身,认真凝视她泛红的眼尾,轻声叮嘱,“上次澄碧邨的事也好,今天的事也罢,以后不要再独自孤身涉险,答应我,好吗?”

      方吟秋轻轻覆住他的掌心,微微贴近他身前,轻声应道:“我记住了。”

      齐述一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孩,想起她为素不相识的孩子,果敢只身找上许峥嵘对峙,又思虑周全,打算带孩子远赴国外避祸,这般坚韧通透,眼中却藏着独属于她的脆弱易碎。

      这般模样,看得他心口阵阵发软,他顺势俯身靠近,目光灼灼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之上,呼吸温热缱绻。

      方吟秋抬眸,直直坠入他盛满炽热的琥珀色眼眸,心头乱跳。

      不等她全然回过神,齐述一已经伸手轻揽住她的纤细腰肢,将她的右手按在自己滚烫的胸口。

      “小秋……”

      方吟秋眸光微闪,左手下意识搭上他的肩头,轻轻攥住他衬衫领口。

      齐述一鼻尖抵住她的额头,闭目低声问询:“可以吗……”

      话音未落,方吟秋主动抬手,勾住他脖颈向前,笃定又温柔地吻了上去。

      齐述一被她突如其来的主动弄得愣了几秒,眼里转瞬漫开浅浅无措,很快便被柔软的笑意覆盖。

      他的手臂一收,再度将她牢牢搂紧,阖上双眼,温柔地回应着这份心意。

      沸水蒸腾而出的白雾袅袅升腾,将相拥相依的两个身影,和两颗紧紧缠绕的心,温柔笼罩。

      时间一晃而过,夜色彻底沉落港岛天际,黄竹坑齐家别墅灯火通明。

      餐厅内暖黄灯光铺洒精致餐盘上,满桌佳肴香气温润,席间氛围看似融洽和睦。

      齐述一全程细致入微,默默为身侧的方吟秋布菜、擦拭唇角,桌下的手悄然轻握她的手背,眼里藏不住绵延的温柔情意。

      方吟秋脸颊微微发烫,安静端坐,未曾闪躲。

      林巧蓉笑意温婉,满意地点着头:“第一次见到Irene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注定是我们齐家的儿媳妇。”

      “妈咪!”齐稚一掩嘴轻笑打趣,“您说这样的话,Irene可要不好意思了。”

      林巧蓉笑盈盈地看向方吟秋:“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对不对?”

      方吟秋抬眼撞进林巧蓉柔和的目光里,面颊绯红,轻轻颔首应声。

      齐稚一兴致勃勃,接连为方吟秋夹菜,细数着她偏爱的菜式,叮嘱身旁的哥哥一一牢记。

      齐述一听得认真,将妹妹的每句话默默记在心底,望向方吟秋的眼神愈发柔软。

      唯有在主位端坐的齐松仁,面上笑意得体从容,眼底的神色却始终淡冷沉敛,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方吟秋身上,暗自揣度,伺机试探。

      半晌,齐松仁才状似随口闲谈,温和开口:“方小姐,家中接连发生这般惨剧,兄长方景彦一手酿成大祸,你心中,必然万分煎熬难过吧?”

      齐述一神色一紧,出声提醒:“爹地…..”

      林巧蓉身子一顿,连忙伸手推了推丈夫的胳膊:“好好的,提起这些事做什么?”

      齐稚一亦是感到错愕,下意识侧头望向身旁的方吟秋。

      “谢谢齐叔叔关心。”方吟秋眼帘微垂,声线轻缓柔和地答道,“这些日子,家里长辈终日悲戚,所有人都深陷悲痛之中。”

      齐松仁缓缓点头,面上流露几分惋惜心疼:“听述一说,方检控官伤势已然痊愈,何时能够出院复职?”

      方吟秋如实直白回话:“我三哥已经离开香港了,姑姑前些日子,带着他与司意姐一同前往新加坡静养。”

      话音落下一瞬,齐松仁脸上温和的笑容极细微地凝滞半秒。

      那片刻的失神转瞬即逝,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滞,下一秒,便再度恢复儒雅长辈模样,仿佛方才的异样全然不曾存在。

      可这短短半秒的破绽,被齐稚一清晰捕捉入眼,她握着筷子的右手,骤然紧绷收拢,心里的寒意不受控制地层层蔓延。

      片刻后,齐松仁装作恍然思索的模样,淡淡追问:“家中风波已然逐步平息,方检控官为何还要仓促远赴新加坡?”

      方吟秋毫无防备,坦然吐露实情:“具体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姑姑提及,一直有人紧盯三哥经手的案件,担心他继续留在香港会遭遇危险,才仓促动身离开。”

      这一番话落下,齐松仁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彻底淡去,那层长久伪装的温润表象,裂开一道冷冽缝隙,语气依旧平稳,气场却层层叠压:“究竟是何等案件,直至此刻,依旧纠缠困扰着方检控官?”

      “我不是很清楚。”方吟秋轻轻摇头,“姑姑临行前交代,三哥已辞去律政司所有职务,归期未定。”

      齐松仁听后,不再继续追问,席间陷入短暂的凝滞与沉闷。

      齐稚一垂眸低头,右手死死紧握,心中所有猜测、疑惑、恐惧逐渐串联汇聚。

      方家连环命案、方景彦母子离奇毙命、养和医院那支致命针管、郭立文身上独有的雪茄气息、父亲昨夜书房的暴怒斥责……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地在脑海来回浮现。

      她拼命咬着牙压制惶恐,一遍遍在心底默念:不会的,一定只是巧合。

      齐稚一忽然扬起娇憨笑意,故作不耐烦地出声道:“爹地,人家是来做客的,您怎么一直盘问人家家里的私事,跟查户口一样。饭菜都要凉透啦,快点用餐吧。”

      齐松仁被小女儿这般打岔切断思绪,顺势收敛周身冷意,再度堆起温和笑意,抬手为方吟秋夹下一筷菜肴:“是叔叔思虑过多,冒昧了。快用餐吧,孩子。”

      席间气氛再度重回热闹轻松,齐述一在桌下牢牢握紧方吟秋的手,温柔安抚,方吟秋轻轻舒气,朝他耸了耸肩,浅浅一笑。

      林巧蓉一边为方吟秋舀汤,一边嗔怪齐稚一不懂长辈规矩。

      齐稚一做了个鬼脸回应,面上笑意如常,余光却停留在父亲低垂的眼眸上,心中早已一片冰凉荒芜。

      晚餐落幕,林巧蓉留在客厅与齐稚一、方吟秋煮茶闲谈,齐述一却忽然叫上方吟秋,牵着她登上二楼,径直走入齐松仁的书房。

      齐松仁起身,浅笑示意二人落座:“方小姐,打扰你们喝茶了。”

      方吟秋有些局促地跟在齐述一身后:“齐叔叔,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今日你孤身前往陆家对峙许峥嵘一事,述一已经都告诉我了。”齐松仁看向她,目光带着几分讶异与欣赏,“我还听述一说,你决意亲自护送海潮远赴英国避难?”

      “没错,齐叔叔。”方吟秋目光坚定坦荡,“我和父母久居曼彻斯特,环境熟悉。齐述一与聿闻哥皆公务缠身,唯有我前去最为稳妥。齐述一愿意将这个秘密交付于我,我理应尽自己所能护住海潮。”

      齐松仁眸光微顿,由衷颔首:“方小姐思虑周全,大义通透。只是你与述一刚在一起不久,突然异地相隔,你当真想清楚了?”

      方吟秋却说:“比起海潮性命安危,短暂离别不值一提。”

      “万般感激。”齐松仁神色郑重,“抵达英国之后,无论生活、学业,但凡有所需求,随时与我联络。”

      听到这里,方吟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松惬的笑意:“我会的,谢谢您,齐叔叔。”

      齐松仁看向身旁的齐述一,缓缓开口:“述一,你的眼光,果然没有错。”

      齐述一闻言,脸颊顿时发烫,下意识侧目望向身侧依偎着自己的方吟秋,只见她弯起眼眸朝自己莞尔一笑,眼中只有轻快从容,丝毫没有半分局促。

      齐松仁望着眼前相依的二人,面露欣慰笑意:“好了,带方小姐下去和你妹妹她们喝茶吧。”

      “是,爹地。”

      齐述一牵起方吟秋的手,躬身轻声告辞,走出书房后,廊间晚风穿窗拂入,卷起窗边薄纱帘幔,带着庭院里淡淡的草木清香。

      齐松仁目送二人身影离去,书房房门轻轻闭合后,他才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望向黄竹坑深夜漆黑的海面,眸色沉沉敛动。

      他心底暗自复盘,先前前往养和医院探望方知珩时,对方言语隐晦、态度强硬,彼时他已然判定,方知珩会是块难以拿捏的硬骨头,必会揪着案件穷追不舍。

      可如今看来,方知珩终究是揣着一身知晓的隐秘,选择了自保抽身。

      他主动辞去律政司职务,是刻意避开方家连环命案的是非漩涡;远赴新加坡静养,更是为躲开暗中步步紧逼的追杀。

      他尚且捉摸不透方知珩妥协退让的真正缘由,可不得不承认,此举确实稳住了眼前紧绷焦灼的局面。

      再观方吟秋,聪慧通透却心思纯粹,对内里纠葛全然懵懂无知。

      此番她主动远赴英国护送海潮,一来能让二人暂且斩断与香港的牵连,隔绝风波侵扰,二来异地相隔,亦可慢慢淡化她与齐述一之间紧密纠缠的羁绊。

      眼下的局势,基本已经牢牢稳住,他与儿子齐述一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危墙,终于能够稍稍松缓。

      只是念头落至此处,齐松仁眼中的寒意渐浓。

      方知珩手握全盘秘密隐忍蛰伏,方吟秋一身赤诚却深陷局中,这兄妹二人,终究是两枚潜藏暗处、不知何时会轰然引爆的定时炸弹,隐患一日不除,他便一日无法真正安心。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风声四起,港岛整片地界都沉陷在无声的昏暗之中,眼下短暂的安稳不过是表象,各方纠葛暗藏锋芒,蛰伏的危机未曾消散分毫。

      人心各怀盘算,恩怨层层缠绕,一场更为汹涌难测的前路暗流,才刚刚于沉沉黑夜之下,悄然涌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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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齐松仁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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