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切尔斯星》坐馥道

13、诊所 20260

　　“她是谁？你也会有情人吗？”老蛇朝赛克背后的琳琅努嘴，好奇地盯着她。

　　赛克向前一步，身体略微挡住他的视线，“我的搭档，收起你贪婪的眼睛，别想把她改造成怪物。”赛克对老蛇笑着说的，语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琳琅对上老蛇的目光，那确实是一种蛇类的眼神，冰冷地想洞穿你的大脑一样。她别过眼，暗自观察这间地下诊所。

　　他们头顶布满明亮的灯管，眩晕的白炽光下是并排的手术室，每间都有一面玻璃，能看到里面有医生小心仔细地在一个人身上操作着什么，旁边机器人端着一只还在维持神经反应的爪子；还有的人脸上被认真缝着皮肤一样的东西，操作人员的脸上甚至溅上蓝色的血液……

　　“别在意，这些都是小手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打折。”老蛇边走边说，眼睛时不时在琳琅的脸上徘徊。

　　“她不需要，东西准备好了吗？”赛克丝毫不关心周围隔间里的惨状。

　　“还是老规矩，先交百分之七十的定金，还是你这次又带了什么好东西？那我也会很高兴的。”老蛇期待地说，“顺便说一句，最近我的私人办公室将安全检查提高了不少，多亏了你介绍的那个章鱼腿，哦，叫什么来着？彗星，是叫这个名字吧？”

　　他走到一扇锃亮的金属门前，这里距离一间间手术室隔着一条很长的走廊。

　　“我们花大价钱增加了反干扰程序，就比政府那些检查装置差点罢了，天哪，彗星说话斯斯文文，要钱真是狮子大开口，就和我一样哈哈。”老蛇的牙齿在说话间一直闪烁个不停，好像这句话有多好笑似的。

　　琳琅很难从他的牙齿上移开视线，发光的牙齿破坏了他的眼神，显得异常滑稽。他想把自己改造成人类，人类可没有这样五光十色的牙齿。琳琅暗想。

　　门前的检查装置开始识别，老蛇脚底下投射出数道扫描红光，响起播报：“已确认，斯内克院长，安全。请通过。”

　　“我的搭档第一次来，她胆子小，你办公室的那些收藏会吓到她，可以安排她在房间里等我吗？”赛克尾巴低低地晃着，询问的话里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老蛇的手放在门上，机械手指在金属门壁上啪嗒啪嗒敲着，惊奇地大笑，嘴里的牙齿灯光闪得更快了，“哇哦，你对你的搭档真上心。”转头按下墙上的通讯器，叫来一个助手。

　　一名金发碧眼的护士走过来，她很美，可惜脸上缝补切割的痕迹太明显，拼接的金属不小心露出点点光泽。“很高兴为您服务，您可以叫我1号。”她对琳琅甜美地笑着，扯得脸上的裂缝更加明显。

　　琳琅很想跟着赛克走进那间办公室看看，可是她不能拆穿赛克的谎言。最主要的是，她现在是一个弱势的搭档，几乎没有权力说“不”。

　　她用眼神朝赛克确认了一遍，赛克的四只眼睛对她眨了眨，表情仿佛在说他希望她能接受安排。

　　于是，琳琅被1号带进一个房间，这里是一间空置的手术室。

　　“您要喝点什么吗，我可以提供美梦妙妙酒，放松机油橙汁还有最普通的水，如果您想要加点什么，我会尽一切努力满足您的。”1号挂着僵硬又热情的笑容，琳琅猜想是不是脸上的金属影响了她的微笑，她越是极力想表示亲切越是显得诡异。

　　“最普通的水就好。”琳琅没记住前面乱七八糟的名字，反正听起来也不像能喝的样子。

　　1号微笑地退出房间。

　　房间里白到发光的墙壁和空置的手术床，停在半空的各种器械，让她来这个星球的第一天的记忆又涌入脑海，琳琅浑身一抖，脸上粘黏的肉球随之晃动。

　　“您的水。”1号开门进来，礼貌地递给她一杯水。

　　琳琅接过水，只是放在手里没喝，“你不走吗？”琳琅困惑地看向那张设定好一样的笑脸。

　　1号顺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我接到院长的命令，要负责您的安全，我会在这里陪着您的。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琳琅没想到，她还需要被监视，但她也不能说什么。

　　尴尬的不是两个人面对面相顾无言，而是1号始终维持着一动不动的笑脸，让琳琅一直不能好好思考事情，她被1号注视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

　　“你、你……那个，是医生吗？”琳琅琢磨了半天，找了个话题。

　　“我是院长的助手，算是个医生，不过我很少接待客人，我比较喜欢当漂亮的护士，帮助迷路的客人。”1号回答。

　　琳琅想到地下诊所复杂的地形，也赞同地点点头。

　　“您和赛克先生是什么关系，他很关心您呢，”1号脸上没了笑容，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说，“刚才他的眼睛全在您身上，看我的时候真吓人。”

　　“搭档。”琳琅就事论事地回答，她也确实是赛克的搭档，听到1号突然问起了这个，她的心里冒出一点想法。

　　琳琅握着水杯，“赛克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1号的绿色眼睛往前凑近了点，琳琅才发现这是一双不会变化的瞳孔，大概率也是人工机械。“您是他的搭档，您不了解他么？嗯——也对，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们院长对他很头疼。”

　　琳琅稍稍睁大眼睛，示意1号接着说。

　　1号打开了话匣子，“您是第一个和我说这么多话的人，真高兴啊。赛克最近很少光临我们诊所了，三个月前来的最频繁，总是要我们提供一些人体义肢或者生物改造的东西，您也知道那可是我们的机密，我们院长一度以为他想改造自己，结果赛克却说他自己已经完美得不得了了，把我们院长恶心了好久，擦保养机油的时候都在骂他呢哈哈……您不好奇吗？”

　　1号用毫无波澜的绿眼睛看着琳琅。

　　“我应该好奇什么？”琳琅从1号的话里听出了老蛇对赛克的评价大概不高。人体义肢，生物改造……赛克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么？

　　“赛克的钱，院长说赛克花钱从不手软，就好像多到花不完一样，您虽然是他的搭档，也不能替他打黑工哦，一定记得拿回属于自己的钱，千万不要签黑心条约，特别是那种期限到你死了都还不完的条约，那简直岂有此理！”1号越说越气愤，已经不顾惊讶琳琅，瞪着眼睛控诉老蛇的无耻行径。

　　“那个……”琳琅想打断她，但是只能收回手，转着手里的水杯。

　　“哦！”1号慌张地捂住自己的嘴，“真对不起，我失态了，您真好，都没有抱怨我还听我说了这么多，真对不起啊，这样吧，下次您来我们诊所，不管是做整形还是切除我偷偷给您打五折，呵呵，就让我们那黑心院长少赚点。”

　　琳琅嘴里“嗯嗯”地回答着，手上的通讯器被1号碰了下，她在自己手腕上浮出的屏幕上划动手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随时可以联系我。”1号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琳琅的通讯器上跳出一则号码交换的申请，她手指动了动，点了同意。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交易需要这么久时间，您要不要再喝点别的？”1号问。

　　琳琅客套地摇摇头，看着房间紧闭的门。

　　赛克难道发生什么情况了吗？

　　1号看琳琅不善言辞，就自顾自地说着这家黑心诊所的不义行径，琳琅听得很认真。

　　“为什么要把自己改造成人类的样子呢？”琳琅听了半天终于插进了提问。

　　1号的眼神非常疑惑地在琳琅的身上转了几圈，笑着说：“真有些搞不懂您呢，您不觉得您和人类只差一步之遥了吗？”

　　琳琅装的尾巴紧张地贴到腰上，她后知后觉，她现在的身份是赛克的搭档，是一个星球上的同类人，她不应该问出这个问题。科涅斯说过，这个星球以人类的样子最为稀有。几乎人人都想成为人类的社会里，她能问出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奇怪。

　　琳琅正想要说些什么，1号似乎已经想通了。

　　“也是，也会有些人不想变成人类，毕竟钱又不是出门就能捡到的，但是要我说，您的条件真的很好，切除的部分不用很多的，这尾巴，这这小肉球，嗯……就是额头的骨头要磨掉的，唉呀，又失态了呵呵。因为那些统治的贵族就是人类的样子呀，真不知道基因怎么这么偏心，就他们能长那样，怪好看的。”1号嘟着嘴抱怨。

　　“拟态药水和基因改良剂也可以用，难道说你们这里更便宜么？”琳琅试探地问。她记得赛克说过，变成人类的办法有这两种。

　　1号哈哈笑着拍手，脸上的缝隙更深了，“您在说什么呀，那种东西也就玩一玩。时效很短的，拟态药水最多就维持30分钟，而且不是谁喝了都行呢，副作用说不定会把你变成一个傻子或者是怪物，最坏的就是那种最不像人类的样子。当然，副作用也就维持几天，基因改良剂嘛……会比药水更高明一点，效果维持得最长，大概有一个月就恢复原样了，而且蒙科那狗屁公司才是最黑心的！”

　　1号愤怒地皱起眉毛，“一只基因改良剂，发生部位随机的最便宜的那种，要足766万币！完全是强盗！！我们就有点良心的，一个部位的改造加上一期保养，只要700万币。便宜了66万币，可以买六十只拟态药水了呢。”

　　琳琅小声“哦”了一下，“那确实，你们诊所还是良心一点的。”她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认真地附和她的说辞。

　　1号觉得受到了鼓励，更是两眼放光地开始吐苦水。

　　*

　　“你很在意你的搭档，她真的很胆小吗？”老蛇面前的门被打开，他喉咙发出一声质疑的嘲笑，走了进去。

　　赛克看着琳琅的背影在某个拐角消失，脚步声再也听不到，才跨步走进这间私人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窗外模拟了动态海滩，灿烂的阳光，蔚蓝的海水，踩上去仿佛炙热柔软的细沙，标准的海景，还发出海浪的声音。老蛇坐在一把很有年代感的椅子上，办公桌上是各种人体模型，背后由数个方形玻璃盒组成，不停沿着机械轨道在变换位置，像俄罗斯方块一样。玻璃盒里装着各种人体组织，被药水永久地保存着。小到一只眼珠，大到半边的身体，不管怎么寻找，绝不可能找到完整的身体部位，即使用尽全部盒子里的部位拼凑，也绝不可能得到一副完整的，哪怕是对称的部位。

　　老蛇正准备开口，通讯器上跳出来一个紧急通话，他抱歉地朝赛克微笑，赛克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早点结束。

　　大约过了十分钟，老蛇终于按下了通讯结束的按钮，“对不起，现在可以来谈谈我们之间的交易了，”老蛇舒了口气，侧过头痴迷地看着自己的收藏，“这很可怕吗？这简直是艺术品，可惜是残缺的艺术品。”

　　赛克坐在他面前，明显不想再说什么废话，从兜里掏出一颗矿石，异常漂亮的赤色矿石，放在桌上犹如一粒火焰在燃烧。

　　他单手支在下巴上，从容看着老蛇。

　　“你不会找到比这个更值钱的买卖了，异城的矿石里最接近中心矿边缘的石头，你比我更懂它的价值。”赛克说，挂着笃定的微笑。

　　老蛇抓过矿石，几乎要贴进眼睛里，他的眼睛经过改造装了一颗昂贵到要了他三分之二财产的机械眼，可以基础识别出矿石的纯度和能量波动。

　　“太棒了！太棒了！你怎么能拿到这样的宝贝？！”老蛇兴奋得爱不释手，嘴里一直念叨。

　　“你不用管我怎么拿到的，百分之七十的定金……”

　　“这颗就够了！！不用，不用再事后付款了！”老蛇摸着矿石不停用眼睛看，享受着眼睛里浮动的数值，告诉他这小小一粒有多值钱。

　　“哈，真是奸商，我的东西呢？”赛克的尾巴拍着地板。

　　“我是个守信用的奸商，这点你放心，”老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很普通的卡片，机械手指按着卡片推到赛克面前，“他叫响尾，蒙科救助公司的供货商之一，据说就是这次基因改良剂最大的支持者。”说完，他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听说他喜欢收集人类的耳朵，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城市里长什么的都有，耳朵确实少的可怜，这可是我的珍藏……”老蛇不舍地盯着手里打开的盒子，一对洁白的人类耳朵被透明药剂凝固在其中，永不腐烂，宛若新生。

　　赛克翻了白眼，根本不相信这种鬼话。“现在是我的了。”他啪的把盒子扣上，放到夹克口袋里。利落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老蛇爱惜地把矿石收好，发了一则讯息给1号。

　　1号最终在门口笑着看赛克和琳琅走远，转头回到老蛇的办公室。

　　“那个人什么情况？”老蛇问。

　　“院长，她真是很奇怪呢，她像一只懵懂的动物，”1号的脸上没有了瘆人的笑容，反倒是精明毕现，“她不了解赛克，也不了解城市，或者说，她更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我猜也可能是穷到从来没见过世面的人，估计还虚荣地喝了拟态药水，毕竟那么丑的肉球一般人还真难长出来。”她摊摊手。

　　等1号说完，椅子上的老蛇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发出一阵笑声，“这么久以来，我只看到过三次人类的耳朵，你猜猜看？”

　　1号转着眼珠子回想了一会，“五年前来的那个客人，虽然全身上下都不像个人，唯独耳朵都不用过扫描仪的，太漂亮了。嗯……还有一次是科涅斯，脸是真的臭，可是真的很完美，从头到脚的完美……第三次难道是？”

　　“对！是赛克所谓的新搭档，天哪！多么完美多么准确的耳朵！”老蛇拍着桌子大声感叹，转身对着背后一墙的玻璃柜子摇头，喃喃道：“我还差一双耳朵，就差一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