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切尔斯星》坐馥道

12、进主城区 20260

　　“下来排队！”一个检查人员站在岸边，对船上刚下来的人喊。

　　琳琅随着人群从一台更加老旧的机器闸口下穿过，所有人几乎不需要停留，一个接一个地低头走过。机器的激光卡壳一样闪烁。旁边的人员打着哈欠，“真想快点结束，听说最近奥德工厂旁边新开了娱乐室，嘿，都是好货。”

　　“小声点，她还在。”坐在显示屏前的人员嘘声道，偷偷瞥了眼不远处的机甲。

　　“她到底来干什么，你知道吗？”那个人不关心闸口闹哄的人群，挪动身体靠近显示器，偷摸问道。

　　琳琅快步走过，就再没听到两个检查人员的窃窃私语。

　　岸边植被稀少，暗黄的天空覆盖着破旧的工厂，招牌生锈，黑烟滚滚；街道窄小，油腻；夹杂在其中的矮房鳞次栉比，远远看去一片浑浊。有三个人站在巷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地方？”琳琅避开匆忙的队伍，站在一个肮脏的巷口。

　　“这里是城区外缘，住着比垃圾上一点档次的垃圾，哈哈。不少工厂建在这，我们去主城区还要花一个小时，一路还要经过第二居民区，次城区，最后才是主城区。怎么样，我这个搭档老师很合格吧？”赛克甩甩尾巴。

　　巷口距离岸边有些距离，但是机甲上的红发依旧耀眼，她朝那边看，“斯林家族为什么会来这里？”

　　白色的机甲静静伫立在码头。琳琅心里隐隐不安。

　　赛克眯眼眺望，“是挺奇怪的，比起这个，我们要先赶去主城区和老蛇接头。”老蛇是赛克说过的接头人员，听说是一个把自己全身都改造成人类的胖佬。

　　“我们怎么去？”琳琅问，从公寓里出来的人陆续散开，赛克和她还停在巷口，岸边的那两个检查人员正朝他们走来。

　　“下一辆空中巴士还要十分钟，我们只能先等着，”赛克靠在巷子斑驳的墙上，也注意到不断靠近的人，“他们来干什么呢？”他面露怀疑。

　　“你们怎么没去上工？”其中一个人员奇怪的脸颊旁鼓动出两片鳃，说话的时候不停张合。

　　“我们去次城区工作的，检查长，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赛克撒谎流利。

　　“次城区？去什么地方，我现在看你们两个很有问题！”鳃男抽出枪，指着赛克。

　　赛克的脸冷了一瞬又挂上伪装的笑容，“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严格呢，我们真是去次城区的，有个朋友的诊所去那里帮忙，”赛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半个手掌大的矿石，晶莹剔透，塞到他的怀里，没等检查人员看清，赛克轻轻按下他的枪口，“上次挖到的，就当是送检查长的礼物了。”

　　另一个检查人员眼珠一转，“你们要是不准时回来，我们就上报了，指不定就是你们这种龌龊的贱民杀了那个肥虫，是吧？你们有这个胆量么？”说完大声嘲笑了一通。

　　拿到矿石的检查人员背过身反复确认几下，转过来笑容满面，“走吧，这回我们能买好货了。”他又鄙视地扫了一眼沉默的琳琅和堆笑的赛克，“哼，就你们敢杀人，那我就能当赛勒家的继承人了，是不是啊哈哈哈……你很不错，我记住你了，下次要两个。”他拿枪口点了点赛克的胸口。

　　“我就说这群贱民不安分，是会给自己留好处的。”鳃男一边把玩矿石一边离开，“也不知道那家新开的娱乐厅收不收这个，看着倒是能卖些价钱。”

　　“这种残渣可值钱，听说之前队里有个人卖了一万币，我们一会去碰碰运气。”另一个人窃窃笑道。

　　“他们经常这样吗，你刚才给了什么？”琳琅露出担忧，因为赛克正恶狠狠盯着俩人的背影不发一语。

　　她没得到回应只好看看通讯器上的时间，计算什么时候能搭上巴士。同时，她瞄到一伙人正越靠越近——刚才站在巷口的人把他们围在中间。

　　“那种好东西，再拿点出来。”一个嘴上嵌着钢牙的人说，他整张脸像被烧伤一样扭曲，头顶长了一顶鸡冠一样的肉团。

　　“你也想要？”赛克笑着反问。

　　“不给我就咬死你，那样会死得很难看。”钢牙男笑得像一只贪婪的狗。

　　“我确实还有，这里你们看不清，走，去里面。”赛克扬扬下巴，示意走到巷子深处。

　　“好好。”愚蠢的男人迫不及待，跟着赛克走到巷子最里面。

　　“你可以不跟过来。”赛克对琳琅说，平静的假象下是压抑的怒气。

　　“不用。”琳琅摇头拒绝，一步不离地跟在最后面。其中一个人回头瞟了一眼琳琅，不在意地讥笑了几句。

　　巷子里很深很黑，明明是白天，却只剩下几缕光线。

　　“拿出来。”钢牙男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半截的尖刀。旁边的人也逐渐靠近赛克，晃晃手里的武器。

　　琳琅背部贴着墙壁，满是汗水的手握紧衬衫下的手枪。

　　对方有三个人，如果她从背后开枪，应该能解决一个，赛克的身手了的……至少他们逃跑成功的几率很大。

　　“你不会在耍我吧？”钢牙男的刀尖抵上赛克的腹部，“你可别……”

　　赛克眯着眼，从夹克里抽枪的速度极快，摁在钢牙男的头上就是一枪。子弹打穿他的头颅，冲击的震颤还在他的脑子里回响，“你……”他说了一个字，张着满嘴寒光的牙齿扑面倒下。
　　其他两个人的尖叫还没冲出喉咙，滚烫的枪口早已顶住一个人的头顶，“噗。”枪支做了消音处理，那个人的血从眼球里爆出，手上的指虎砸在地上，身体晃晃一头栽倒。

　　“咻——”子弹出膛。

　　最后一个人拔腿想跑，转身之际像被抽了灵魂，眼睛眨了眨，手上的刀应声倒地。

　　赛克惊异地看向琳琅，她还在颤抖，开枪的后坐力差点让她握不住，手腕的关节好像在嗡嗡响。

　　“我……”恶臭黑暗的巷子里，琳琅大口喘着气，抬头和他对视，“我现在算是，算是有资格做你的搭档了吧？”

　　“哦，”赛克把枪收回夹克里，咧着笑，“你已经超出我的想象了，我还以为你会逃跑。”

　　“现在怎么办？”琳琅不想再看地上的三具奇形怪状的尸身。

　　赛克边往外走边仔细检查身上有没有沾上血迹，语气轻松，“还能怎么办，我们要上车了。”

　　琳琅平复好呼吸，跟上他，“万一有人发现了？”

　　“不会有人发现，这种尸体在这里的数量像你睫毛一样多。”

　　空中的巴士停在前方，“请上车请上车。”电子合成的女声一直在催促。

　　赛克和琳琅跳上车，巴士缓缓升空，朝城市中心驶去。

　　巴士的内部由纤维合金组成，地板和座位浑然一体，看不出丝毫衔接的缝隙。底部是透明的玻璃金属，没有司机，只有车顶运行的电子屏幕，滋滋乱响，提醒他们的行程站点。

　　琳琅瘫坐在距离最近的位置上，长长呼了口气，她的脚还在很轻微地抖。

　　车内很安静，琳琅双手按在膝盖，希望可以按住不由她控制的双腿，脚底的景色飞驰而过。

　　“后悔了？还是害怕了？”赛克站在她面前问。

　　琳琅咽了下口水，缓缓说：“想忘记自己杀人的事实。”接着是一段冗长的沉默，直到车内响起夹着电流的提示音：“主城区B12街区已到，请尽快下车。”

　　“走吧，接下来可不能随便动手了，”赛克的笑脸凑近她，“其实我本来想夸你的，你做的真的很棒，可是你好像现在才冷静下来。”

　　琳琅看着那张灿烂的笑脸，说不出一句谢谢，只是点点头。

　　B12街区热闹非凡，比起城市边缘的死气沉沉，这里一派生机勃勃。

　　琳琅不由抓着脸上的肉球，“赛克，我们要去哪里？”她躲在他背后紧张极了，因为她看到远远的前方站着一名机甲，黑色的机身里坐着一个银白色短发的男人。机甲在巡视城市，昂首阔步地走在人群里。

　　赛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微笑说：“原来是科涅斯的下属，别担心，机甲视高有限，你现在的样子他看过去只会是一个普通市民。车来了，你看，他甚至来不及看到你。”

　　一辆银灰色的小型空中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琳琅急忙坐到车里，赛克却哈哈笑了一下，似乎觉得她的胆小很好笑。

　　“您好，乘客，7424号为您服务，目的地：宙斯诊所，请您确定。”一个长着人类的脑袋，浑身灰毛，犹如一只鼠人的司机亲切地询问。

　　“快点开，别废话了。”赛克在把脖子上的方巾解下来。

　　“好的，这边猜测乘客您需要静心，稍后的行程将不打扰您。”司机阴阳怪气，降下了隔音板，隔绝与后座的联系。

　　“你脚上沾血了，你没发现吗？”赛克把方巾递给琳琅。她才看到自己的脚趾上有一块血迹。

　　“谢谢，”她把脚擦干净，方巾放进口袋，“回头我弄干净再还给你。”

　　赛克撇撇嘴，没说什么。

　　车窗外的高楼熠熠生辉，底下喧闹繁华。琳琅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动也不动地看着。

　　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忽然微微撑起身，焦急地贴近玻璃，四下张望。

　　赛克的手支在窗沿，揉着耳朵上的止血贴，“怎么了，你突然这么紧张？”

　　琳琅确认再三，猛地转过脸，脸色难看，“这里太安静了，科涅斯说会找到我的，但是他找我为什么没有动静？”

　　底下的街区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和平得像普通的一天。

　　“你觉得他会怎么找你？大张旗鼓地搜查每栋楼，还是到处贴你的照片，天天在屏幕上播放他要抓到你的臭脸？”赛克仰着头，笑了一声。

　　赛克这么说，倒显得琳琅自作多情似的。但是她很认真地摇头，眼里是决绝，“不是，即使不是这样，也不可能这么安静。我不相信他会轻易放过我，你不知道，他是个疯子，他……”琳琅边说边把身体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双手紧紧交握。

　　从恐怖的回忆里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琳琅咬着手指甲：“一定有问题，他一定在背后等着抓我，一定是这样的。”

　　赛克的眼睛眨了眨，“那样也太丢脸了吧？”

　　“丢、丢脸？”琳琅被这句话砸愣了。

　　赛克点头，“科涅斯可没住在垃圾堆里，要我说……那种人发疯一样找你也太丢人了。你不是说过你只是个玩具吗？想想，再心爱的玩具，丢了也不至于把城市搅得一团乱，那样他会引起抗议的，还有这里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忽然，车顶掠过一片巨大的阴影，窗外的光线渐暗，赛克的眼里闪着一种莫名的探究，盯得她心里发毛。

　　“你没和他相处过，你不会知道的，他想找到我，他想杀死我！”琳琅愤怒又后怕地叫道，好在车内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就算没有定位，就算他没给我装定位，”琳琅坐立不安，不停舔着嘴唇，“但是这里怎么会没有找得到我的科技呢？他想找到我易如反掌，这太不对劲了，他一定已经发现我了，他在等着我自投罗网，一定是这样的……”琳琅抱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

　　赛克轻笑了一下，随即又抖着肩膀放声大笑，四只眼睛笑得睁不开。

　　“我们快到了。对了，忘了和你说，科涅斯最近应该没空找你，因为他们的家族仪式要到了，可能一整个月，你不用太担心他会在城市里出现。”赛克忍着笑，无辜地说。

　　“家族仪式？”琳琅怔住。

　　她记得科涅斯之前确实和她说过他们家族有一种无聊的仪式，需要继承人在场，他还抱着琳琅哀叹：“要去好久呢，我舍不得你的。”

　　她脑子里的思绪转了几圈，茫然地想，这样的话，她有一个月的时间，更好地隐藏自己。

　　“组织上透露的消息，这三个家族都有点不为人知的癖好，好像是跟繁殖后代有关。只要他还是不可一世的继承人，他就不能不去……而且这种时候，他们才没空派遣人手找一个玩具……你嘛，不用害怕。他又不是爱上你了，非急着抓你不可？”赛克哼了一声。

　　“已抵达目的地，请乘客尽快下车。”隔音板被拉上，司机维持着机械的笑容。

　　接头的诊所位于一个安静的街道，周围建筑寥寥无几。“宙斯诊所”的文字用五颜六色的灯管串联，歪歪斜斜地挂在门前，一个由金属瓶盖拼装成的小机器人在门口不停举起手臂，“请进！请进！”，全身的瓶盖咔咔拉拉响个不停。

　　琳琅戒备地看了好几眼诊所的招牌，似乎害怕会突然钻出来一个科涅斯，连无云的天空也反复眯眼观察后，才放心地跟赛克走进去。进门后的诊所空无一人，隔间里都挂着停诊的电子屏幕，赛克轻车熟路地打开一个写着“禁止进入”指示牌的门，一条旋转楼梯把他们带到地底下，这里才是真正的诊所。

　　“好久不见，赛克。”

　　一个壮硕的男人朝赛克打招呼，他的眼睛、耳朵、大腿还有手臂都装着明晃晃的机械义体，笑起来的时候有几颗牙齿还在发光。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具金属和血肉相辅相成的身体，像个十足的人类。

　　“老蛇，你的牙还是这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