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切尔斯星》坐馥道

14、14 “再活十年

　　从宙斯诊所离开，琳琅跟着赛克来到一间叫“再活十年”的酒馆，酒馆位于一条热闹的街上。她和赛克穿过人流的时候，还在不停警惕四周，空中纵横交贯的交通轨道让琳琅想起她记忆里的十字路口，但是这里的空中交通更发达，甚至不需要很多投影信号灯，每一层的交通线路平行于彼此，叠在空中，这让它们的运行速度快了不少。

　　街上的建筑错落有致，极高或极矮，有的密如森林，有的疏如独木，风格或是巴洛克的繁杂，又或者哥特的颓废，还有一些极现代的简洁……各有千秋。热闹的地方总是腾空着全息的广告，幻影层层叠障，在白天也依旧鲜艳，街上的人仍是奇形怪状，她见怪不怪了。她看到一个三坨脑袋的人，等空中的信号灯数字时，背后的那个脑袋还在不停打量她。

　　酒馆的大门是一块陈旧的铁门，上面贴着不少酒瓶造型的彩灯，在白天里灯光显得疲惫没劲，招牌却写得很响亮——买一送一（注：500币以上限定）。

　　琳琅一走进去，就看到一个圆脑袋，长身体的酒保机器人，滚轮做的双脚热情地滑向他们，打起招呼：“欢迎光临，祝您再活十年。请问来点什么？”

　　赛克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熟稔地说：“忧郁威尼斯，你也喝这个么？我觉得甜甜的，很好喝。”

　　琳琅想起自己很少喝酒，喝最多的也就是穿着花花绿绿的果酒，这个世界的饮品名称千奇百怪，就和诊所里的一样，她其实无所谓喝什么，“嗯，我也这个。”

　　酒保机器人的铁皮眼睛上上下下动了几下，似乎确认了什么，语气登时变得奇怪：“哦，原来是这位忧郁四眼仔啊，好的，您点了我们这最便宜的两杯酒水，最便宜的酒水甚至不用调配混合的呢，可怜的约会只值100币，请您稍等。”阴阳怪气的机器声音说完转头滑走，琳琅看到酒保机器人圆圆的后脑勺上有一块屏幕，上面飘过一行字：小气四眼大装有钱仔。

　　赛克冷笑一声，气急败坏大叫：“混蛋，我要举报你！举报你歧视客人！歧视客人的品味！”

　　琳琅看到他站起来，脸上涨红，身后的尾巴大力地击打椅子。此时酒馆内只有他们俩人，金属圆拱形的吧台上，那个酒保机器人充耳不闻。

　　“赛克，”琳琅拉了一下他的夹克袖子，“你说过这里不能动手的。”她眼里带着一种搭档之间的请求，赛克哼了一声，不高兴地坐下来，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机器人的背影，恨不得烧出两个洞来。

　　琳琅对机器人说的约会字眼毫不在意，甚至没有想解释的想法。她猜测赛克生气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机器人嘲讽他的小气。

　　来之前赛克说这里是B12街区最受欢迎的娱乐场所之一，不少人喜欢在这里豪掷千金，琳琅好奇问过这里是怎样的纸醉金迷，赛克却说他花了钱却被酒保含沙射影。原来是点了最便宜的酒水么？可这有点说不通了，这和1号嘴里花钱不眨眼的赛克对不上。

　　“我只是觉得这款最好喝，是最甜的，和价钱没关系。”赛克转头对沉思的琳琅解释，好像这个清白很重要一样。

　　琳琅点点头，转头看酒保机器人正在慢条斯理地拿出两个很有形状的玻璃杯，慢慢擦拭，好像接下来倒的东西异常贵重，她知道这不过是机器人的障眼法，他应该是故意的，毕竟赛克现在坐在她面前全身就像冒火一样生气。

　　酒馆里的设施和琳琅记忆里普通的酒馆相差不大，只不过这里金属材质更多，吧台背后的酒桶上弯曲的桶面浮现一圈又一圈的酒水介绍像一条绿色的带子，荧光的字样一直环绕在银色的表面。

　　“你的钱多吗？”琳琅刚开口就住了嘴，她讨厌自己愚笨的嘴巴和慢半拍的脑子。她是想问赛克为什么身在低等居民区，但是却能拿出不少好东西，这看起来很矛盾。也许1号是骗她的，对于现在能相信的人，她只是想了解得更多一点。

　　赛克愣了一下，探过头，“1号和你说了什么？”他没有回答琳琅的问题，反而掌握了主动权。

　　“嗯……”琳琅看了几眼窗外掩饰尴尬，窗外的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小型悬浮艇，她的注意力停留在上面稍作理清。

　　“她说你是有钱人，还说你喜欢自己的身体，说你是自恋。”琳琅斟酌地说出口，偷偷观察赛克的表情。

　　赛克晃晃自己头上的黄色杂毛，不以为然地说：“我帮组织卖命，当然有好处，而且我很丑吗？”他认真地询问琳琅。

　　琳琅摸自己下巴，又摸摸鼻子，“我没有外星人的审美，你知道的，我是人类。”

　　赛克气哼一声，转头对着吧台的酒保机器人叫道：“圆脑壳，我们的酒呢，你想被垃圾处理厂压成一块废铁吗！”

　　“别着急，我的便宜客人。”酒保机器人挂起一道假笑，手下用力擦着玻璃瓶。

　　琳琅叹口气，望着外面的街道。1号也许夸大其词了，赛克服务于那个组织，怎么会没有报酬呢？他性格乖张，塞给码头检查长的矿石也一定是从哪里弄到的，以备不时之需。她不好问太多，她在心里很诚实地承认，面对赛克她的信任是带着缄默，她没有完全了解他，也害怕问得太多，如果说她是懦弱的人，她也认为如此。不过从1号喋喋不休的嘴巴里得到了一些讯息，这个世界并非她想象的科幻小说，即使她见过半个身体都是机械的老蛇，还有空中的飞艇和街上的偶尔经过的机甲，这些只是城市里几个稀少的片面。

　　她能看见的未来科技仅限于主城区，甚至可以说主城区内也没有多少高端的技术，只有一些重要部门或者相当富有的人会拥有一些稀奇的科技造物。比如老蛇的机械义眼，也不是人人都能装的上的，宙斯诊所的人工智能因为不想买最贵的服务，还处于一板一眼的问答阶段，1号说这就是抠门院长最喜欢的员工；城市里巡逻的机甲不会超过三台，甚至1号还宣称看到一台机甲的腿部零件走路的时候还掉了下来。
　　这让她觉得奇怪，出诊所的时候还认真确认过，发现确实如此。这里像一个发展中途的未来社会，没有多想她对此接受得很快。这没有什么不对，如果真是科技高端得不得了的话，她一定没希望回家了。

　　“您的50币一杯的忧郁威尼斯，请慢用，如果您真的很喜欢慢慢品尝的话。”机器人端着两杯平平无奇的橙色酒饮，摆在他们之间，掉头离开，琳琅假装没看到机器人转身的时候翻了一个白眼。

　　玻璃杯造型像情人之间舞动的婀娜身姿，她才看到这是两个相同的姿势，两只玻璃杯永远都凑不到一起。她拿起一只，心想这个酒馆老板应该花了不少钱买这个酒保机器人的智能系统，毕竟他还会耍小心机的。

　　赛克选择狠狠无视他，畅快地喝了一口，“好喝么？”他问琳琅。

　　“很甜。”她回答，心里希望赛克能开口说一点她感兴趣的话题，比如说刚才在诊所的交易，以及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我小时候不怎么能吃到甜的东西，这么好吃的东西却不能吃，多残忍，”赛克说，“你小时候呢？你也是爱吃甜的吧？现在我们是搭档，有必要互相多了解一下，你说呢。”

　　琳琅迟疑了一会，她不明白童年经历对彼此合作有什么促进作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大概离开地球太久，身心俱疲的逃跑让她的记忆像场梦一样，她的眼神略显迷离，“我小时候爱吃一种糖果，用彩色糖果纸包的，什么口味都有，我最喜欢菠萝的口味。”

　　“菠萝？酸酸甜甜的？”赛克四只眼睛睁大。

　　“这里也有？”琳琅下意识问。

　　赛克摇摇头，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我猜的，你现在手里的不就是这种味道么？”

　　琳琅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但是说实话，也许是人类的味觉细胞没有赛克的丰富，就像她没有夜视功能一样，她没尝出来酸味。

　　“别这么不高兴，回头我去买个替代品，不就是菠萝，萝菠也不是不行。”赛克开玩笑。

　　琳琅小小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了解要从童年开始，这有些奇怪，”琳琅抿抿嘴，摸着手上玻璃杯的曲线，“我以为你要问我怎么被科涅斯抓过来的，又或者我为什么会相信你之类的……”

　　“哦，那好啊，你为什么会相信我？”赛克应得很快，没给她反应的机会。

　　琳琅这次笑得明显了一点，淡淡凹陷的眼眶里闪过一点轻松的神采，“好吧，因为你救了我，而且你不在乎我是个人类，还有你真的把我看作了伙伴。”她说得很诚恳，也正是她心里想的。

　　那赛克为什么愿意相信她呢？

　　“你呢？”琳琅问，有点紧张地捏了捏脸上的肉球，“你为什么会选择帮助我，你有能力杀掉碍眼的人，比如那个检查长，你也有信任的朋友和厉害的工具，你带上我反而显得很累赘，说实话……你说我很有趣，我不知道这个理由是真是假，真的……我心里有些害怕，我怕你是在骗我，也许你也在耍我的这种想法，我一直都存在……”

　　她的呼吸都放慢了，不安就像一只虫子爬到她的皮肤上，她想挠一挠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最后还是忍住了。

　　赛克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凑近她，漂亮的眼珠子扫了一遍她的脸，随后靠在椅子上，“当时我在首饰大楼外面看到你像个木头一样看着门外，好像吃了什么痴迷的药丸一样，我想科涅斯的人类在想什么呢，后来你抓着我死都掰不开，我心想你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信念，然后——你杀了鼻涕虫，我可太惊喜了！你和我一样，我认定你和我一样。”赛克用一种同类之间的赞赏眼神看着她，扬扬眉毛。

　　“不是吗，另外——我一直想知道人类的爱是什么，和书上写的一样吗，真诚、忠贞、独一无二又或者是什么彼此的唯一？哦，你别害怕，我不是要你爱上我，我只是想知道而已，这太迷人了，我只是想知道而已。留下你的原因还有一个，是我猜科涅斯爱你，我观察过他的行程，他几乎没有带人类出来过，你是唯一一个，这只是我无端的猜测，现在我知道我不可能知道人类的爱了，”赛克显露出一种朦胧的悲伤，耸了下肩头，“因为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爱科涅斯。”

　　琳琅听懂了，赛克果然是一个很随性的疯子，但是他也说对了，“我不爱他，我厌恶他，不对，我恨他。”

　　酒馆里没有人走进来，酒保机器人在吧台进入了待机模式，这句话很清晰，清晰到他们头顶的贝壳形状一样的灯罩映出了她的脸，气愤的泪水堵住她的眼眶。

　　赛克无措地活动着手指，“抱歉，真的抱歉，我不应该提起这些，你只要知道我真的信任你就好。”

　　琳琅点点头，因为想起科涅斯而恼怒的大脑慢慢平复下来，她用力抹掉还没掉下来的眼泪，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谢谢你，我会努力当好你的搭档的。”她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饮料，脑子思考着最近得到的消息，她需要一个时间好好整合一下头脑，好不给赛克拖后腿。

　　赛克讪笑，尾巴轻轻在椅子腿上敲击，不知道说些什么，眼睛里又带着还没褪去的自责，“哈，说说我的小时候吧，你不想说的话就听我说吧，这么好的天气，我想让你了解我，嗯，从我小时候开始，你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