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切尔斯星》坐馥道

11、10 第二天的早

　　“准备好了吗？这次我们要玩真的了。”赛克换上一件破旧的夹克，夹克内里有很多口袋，给自己脖子上挂了一条方巾，整装待发。

　　“我这样真的可以么？”琳琅甩甩脸，脸上刚粘上去的六个肉球摇来晃去，额头上贴了一块鼓起来的骨头，逼真得像长出来的。她现在除了穿着正常，长相十分诡异。

　　“问问它？”赛克从杂物架子上抽出一个镜子，递给琳琅。

　　她接过镜子，镜面干净，清晰地照出现在的容貌——人不人鬼不鬼。她满意地点头，“谢谢你，考虑的这么好。我们出发吧。”

　　赛克的尾巴尖翘了一个弧度。

　　昨天，琳琅一晚上脑子都没停下来，几乎没睡着。天空亮起橘红色，赛克的通讯器就响起了天亮的定时。她踌躇再三，还是开口。

　　“赛克，你当时救我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一句话？”

　　赛克正在活动筋骨，想了一会，“哦，是有这么回事，我当时好像说的是‘居然有人类？’，老实讲，我当时被吓了一跳，就像是天下掉大奖了。”

　　琳琅的指甲缝里都是扣掉的痂，“掉大奖了？”

　　赛克翻箱倒柜找衣服，“嗯！你抓着我不放，我想不如把你卖了好了，后来嘛，你不哭不闹还要和我搭档，我就觉得卖了可太亏了，你多有意思呢，”赛克扯出两件衬衫，一件红的，一件绿的，丢到琳琅怀里，“没有你能穿的裤子，你凑合一下吧？今天经过隔离带，那草没准又会划破你的腿。”

　　赛克示意看她自己的膝盖，琳琅发现自己的膝盖上浮起很多粗条的疹子，惨不忍睹。琳琅道谢，索性一件当外套，盖住原来的短袖，一件在腰上打了个结，遮了膝盖。

　　赛克坐在地上速度很快地换好了衣服，琳琅心里还在纳闷：他到底从哪堆垃圾里翻出了这些干净的衣服。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看你一晚上都没睡好，还在生我的气？脾气真不小，”赛克嘟囔着倒了杯水递给她，在琳琅询问的目光里，指了指他自己的眉间，“你这里皱纹都跳出来了。”

　　琳琅喝了口水，她的心脏整晚都在跳，整晚都在担忧。她现在能平静地接受这个世界的样子，可是处境太匆忙了。她不怪赛克的临时起意，她说服了自己。这种手段是必须的，并且那个检查长不是好人。她理解赛克的用心，什么是最好的信任，不是嘴上说我相信你，而是有共同秘密的人。

　　杀掉一个人——他们就是最好的共谋。

　　眼下，她必须快点熟悉现状，积攒能逃离的资本，还要时刻提防被科涅斯找到。

　　“想了一些事情，不过想通了，我会尽力配合你的，你会信守承诺的吧？”琳琅希望赛克回答“是”。

　　“当然。”赛克好笑地看着她，似乎认为她的顾虑是多余的。

　　接着赛克左看右看，觉得她带着纸袋子还是很危险，遮住样子反而让人更好奇，于是他去彗星那里拿了点东西，琳琅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对于这点，她很赞同，最令她开心的是，彗星给她制作了一块通讯器。小巧的粉色机器扣在手腕上，手指轻轻一点，立即浮现出一块屏幕。

　　“功能你自己慢慢琢磨，这里面有低等居民区的身份标识，检查闸口必不可少。想了想，狼林不好听，还念不顺口，你还是叫琳琅吧，毕竟名字一样算不得什么。”赛克说。

　　琳琅摸着通讯器，“嗯。”

　　赛克的手放在门锁上，“这回我们真的是搭档了，如果一会遇见不认识的家伙和你说话，你就装听不见，白天的时候，这里最热闹。”

　　“好。”

　　门打开时，就窜过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跑下楼，脚步声就像某种大型兽类，咚咚直响，接着又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琳琅捏着脸上的肉球缓解紧张。

　　“去城区里工作的人不少，现在正是排队高峰期，走吧。”赛克走在琳琅前面，高高的身躯隔开了点距离，让她不被其他匆忙的人撞到。

　　“啊！对不起！”

　　琳琅还是被撞了个踉跄，一袭白色床单在琳琅面前不停道歉。

　　“尤菲，你能看着点路吗？”赛克语气不善，路过的人匆匆瞅了几眼就下楼了。

　　琳琅对尤菲这个名字有印象，赛克说这是个爱跳楼的奇怪种族。

　　“真的抱歉，你别骂我，别骂我……”尤菲的身体被一张白色床单罩着，看不清样貌，下面长着一只粗壮结实的脚。声音稚嫩，一边道歉一边哭。

　　“走，别理她。”赛克翻了个白眼，拉着琳琅下楼。

　　琳琅急忙跟了上去，转头不忘回应道：“尤菲，我没事。”

　　尤菲的哭声愣了一下，哭得更喘，身下的脚一跳一跳地下楼了。

　　“她和你有过节么？”琳琅回头瞥了一眼独自一人落在最后面的尤菲，那只脚似乎跳得很吃力。

　　“没人会喜欢半夜跳楼的家伙，更何况她实在是哭个不停。少和她说话，被缠上可不得了，啰嗦。”赛克跟着队伍走。

　　这条路琳琅昨晚走过，大约要走三十分钟。

　　淡淡的橘红晕染着天上的云，公寓楼里走出不少人，迎着天光往隔离带走，仿佛是一群动物在迁徙。琳琅默默观察着他们，弥补路上的无聊。她的心揣揣不安，这是第一次她真正离开了科涅斯的身边。

　　“很紧张吗？”赛克走在她旁边，瞧见她又咬着下唇没松口。

　　“有点，毕竟是第一次真正接触这里。”琳琅诚实地回答。

　　她和赛克走在队伍最末的部分，周围只有几个沉默不语，步履木讷的人；最后老远的是尤菲，她依旧跳得很辛苦，中途还不慎摔了一跤。

　　“没什么好担心的，有我在，事情就坏不了。”赛克轻松地说，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速度极快地塞到琳琅的衬衫里。

　　“组织上送的，AP-164，高能粒子束手枪，近距离可以轰掉一个鼻涕虫的身体，救都救不回来，不是最危险的时候不要用。只有三发子弹，跟昨晚的比不是很好，有不小的后坐力。”赛克凑近她耳边，小声又快速地说。

　　琳琅先是一惊，隔着衬衫抓紧那把手枪，不动声色地塞到裤子兜里。

　　“一会检查不会出问题吗？”琳琅立刻想到这个。

　　“枪身涂了防X射线涂漆，扫不出来。”赛克很自信地说，还拍了拍自己的夹克，琳琅听到闷闷的声音，估计赛克自己身上就带了不少武器。

　　“我不太会用的。”其实比起手枪，琳琅更想要一点冷兵器，比如小刀之类的，随时可以抽出来握住的武器，更让她有安全感。

　　“真是乱说，”赛克笑嘻嘻的，“昨晚你没动手吗？”

　　琳琅没理会赛克，只感觉口袋里的枪又开始烫了。

　　眼前坟墓一样林立的公寓楼渐渐从视野里退去，他们又来到了河边，渡口上大家拥挤成一团。

　　“不好，我们赶紧去检查。”赛克忽然抓住她的手往队伍更前的地方挤。

　　琳琅在推搡中看见不远处草丛上空悬停着一辆小型飞艇，标志性的红蓝条纹，看样子是城市管辖的组织。几个穿制服的人对着地上交头接耳。

　　那里正是昨晚检查长倒下的地方。

　　“一群臭虫！不会排队吗！！”检查闸口的人员挥舞着一把枪，枪口上方的红色激光点不停闪烁在面前拥挤的人群身上。

　　“我要，我要。”
　　“让我先，让我先。”
　　“先生好，先生好。”

　　不明的吵闹声此起彼伏，琳琅注意到前面有一只肥胖至极的山羊头正痴痴地往前挤，嘴里一直念着“我要，我要。”她没看错，确实是一只山羊头，下半身大部分是人的模样，身上不规则地长着巴掌大的翅膀，活像没发育完全的羊和鸟的结合体。

　　赛克站在她背后，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努力和周围人撇开距离，还小心地不让自己的胸膛贴到她的背上。

　　他记得很清楚，琳琅喜欢距离感。

　　“砰。”

　　突然的一声枪响。

　　最前面的山羊头直直倒下，后面有的人还不知死活一样往前挤，有的害怕地往后躲。

　　“排队！！你们这群废物！！听不懂吗！！！”检查闸口·爆发出一声怒吼，他是一个背后长着残缺翅膀，脸上有一个硕大复眼的人，正举着枪疯狂警告。

　　混乱不堪的队伍里，慢慢分流出一排歪歪扭扭的长队，赛克带着琳琅挤到了队伍中上部，被插队的人正要朝赛克破口大骂，赛克暴戾地朝他狠狠撞了一下，那人便敢怒不敢言。还有一部分人还接着往前挤，或者是随波逐流地排起了队。

　　前方的复眼检查员站在立起来的机器闸口旁暴跳如雷，催促着队伍赶紧过安全扫描；另一个检查员用力踹着还在往前挤的人。

　　“那些人，为什么不排队？”琳琅问的是那群痴痴呆呆往前挤的人。

　　“那群没什么智商，我们一般管他们叫空壳佬。”赛克连眼神都没给那边一个。

　　琳琅扭过头。一阵哀嚎回荡在水面上。

　　等到队伍排到她的时候，机器闸口附近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有一个小女孩模样的类人嘴里还吐着蓝色的血沫。

　　远处的草丛里穿制服的人拨开人群，踩着地上的尸体过来，嫌恶地皱了下眉，似乎在心疼他崭新的鞋。此时琳琅正站在扫描机器下。

　　“排查仔细点，最近很不太平。”制服人员的眼睛朝琳琅身上瞥了一眼，又往后面的显示器上看，“长得真奇特。”他挥挥手，让她赶紧通过。

　　琳琅如释重负地舒展脸部神经，拘起的肩膀落了下来。她刚在站在闸口，红色的射线从头扫到脚，整整五秒钟，她不敢喘气。

　　“走。”赛克大摇大摆地经过闸口，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又看了一眼那些地上的尸体，有些已经开始腐败，心底冒出一股异样的同情。

　　河上停靠着一艘船，金属船身，没有漆上任何颜色，让她想到了那个牢笼，科涅斯困住她的房间里也没有任何颜色，凄惨得不像话。

　　等琳琅上了船，船在水面上飞驰冲破一道城市的幻影时，才发现昨晚看到的河其实是一片海，一片巨大的海。船舱的周身激起道道浪花。

　　“你说这是条河的，赛克。”琳琅问。

　　“哦，我们叫习惯了，其实是片海，海上设置了城区的三维投影，在晚上的时候最逼真。”赛克不以为意地说。

　　琳琅没想明白这种用意，“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没等赛克回答，尤菲的声音从后面，微弱地插进了对话：“因为、因为他们想捉弄我们，有些人会溺死在水里的。”

　　琳琅惊讶地转头，看到尤菲站在她后面，白色的床单被海风勾勒出一个圆柱形，这不难想象，尤菲的身体可能是一根圆圆的肉柱，下面却是一只人类的脚，配上她稚嫩的声音尤为诡异。

　　“抱歉……我不礼貌了。”尤菲的那只脚用力揪着光滑的地面，带着哭腔道歉完就立即跳开，一瘸一扭地消失在人群里。

　　“我好像还没说什么，”琳琅看着尤菲离开的背影，看向赛克，“其实她的话很少。”

　　“是吗？真奇怪。”赛克无所谓地抠了抠那只受伤的耳朵，他贴了一块肉色的止血贴，不仔细看倒看不出来耳朵上还有一个血窟窿。

　　琳琅垂过眼，望着粼粼海面沉思。

　　“听说是鼻涕虫死了，真的。”
　　“他怎么死的，死的惨不惨，一定要死的很惨，我上次被揍得爬不起来。”
　　“听说死的只剩一件裤衩了。”
　　“天大的好事，那裤衩怎么办？”
　　……

　　周围的人群里交头接耳，讨论死去的检查长。

　　“看来我们做了一件好事。”赛克悄悄说。

　　琳琅只是抬头往前眺望，看到对岸的码头站着一个小型机甲，比看清女人的脸庞更快的是她的红头发。

　　“蠢货又来了。”赛克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