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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没有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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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在心里数了大约一千八百秒,“到了,这里就是隔离带。”赛克停下脚步。
一条幽暗的河横越在他们眼前,对岸灯火通明,星光闪烁,他们站在膝盖高的杂草里,头顶黑压压的夜空。
“看,对面设置了一个检查闸口,再往那边——”赛克指向右边,黑漆漆的远方挑了一点灯,盯久了眼睛一模糊,仿佛就会消失,“那边有个渡口,如果你要去主城区,少不了一通检查,不过你要是给点好处,他们也就扫两眼就让你过了。”
一条河连接贫瘠和富庶,又同时隔绝彼此,连同天空都为之变色。这有些荒唐,巨大差异的两者正奇异地共存在这片土地上,就像镜中的世界和镜外的现实,之间隔的不过是一枚镜子,忽近忽远。
琳琅不再牵着赛克的尾巴,正眯着眼睛望向对面,“平常不允许私自过河么?你有办法偷偷过去?”
她看着赛克,赛克略显惊讶,尾巴尖在杂草堆里挥出咻咻的声响,“你怎么知道?”
“你从爆炸里安然无恙地逃出来了。”她解释道。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还顺便带走了她。
赛克爽朗地笑着,“过河早被抓了,何况我还带着你,这条河的尽头有另一个检查闸口,那里很好通过,只不过离居民区中心太远了,没什么人往那走。”
“很好通过?”琳琅搓了搓露出来的膝盖,腿边的杂草不知是什么物种,一路走来刮得皮肤生疼。
赛克走过去,三下两下把她附近的杂草拔了一通,当着她的面扬得飘飘洒洒,“那里的守卫也是蠢货,我偷藏了一辆陆地摩托在那,总之下一次你就会知道了。不过……现在你也看见了吧,高科技这种东西只属于对面,这里可沾不上边。”
赛克拍拍手里的草屑,带有微小锯齿的草居然没有划伤他的掌心。琳琅忙说了一声谢谢,暗想自己有些没用,什么都要说谢谢。
“政府不帮助你们么,贫富差距太大,也许不利于发展。”她认为蜜蜂得不到救治是因为这里已经产生了阶层,她幼稚地以为科技的高度发达可以造就平等,看来权力的偏差下,科技只会建造壁垒。
赛克嗤笑,又朝幽幽的暗河走近了几步,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离奇的冷淡,还有一丝愉悦,“你真聪明,不利于发展,但是——利于统治,没人会不喜欢掌控的感觉。”
琳琅没再开口,她的脑子里蹦出一个信号:赛克是个疯子。他一定是个被压迫太久的疯子,她一下子就理解了赛克说要推翻三个家族的想法,他那么无所谓地说出来,是因为他本身就有些疯狂和不理智。
她忽然感到有些冷,抱紧了双臂。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刚才路上就没有说话,我问了一堆,可是你的话就很少,你不会——在害怕我吧?”赛克的四只眼睛在黑夜下尤其的亮,他平静地盯着琳琅。
“你别怕我,我只是有点气不过,你知道的,主城区的蠢货太多了。像红头发那种人能高高在上,我真觉得不可思议。”赛克的语气柔和下来,不再凌厉。
琳琅告诉自己,即使赛克是个报复心切的疯子,她也必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至少赛克对她没有展示出危险。
“我只是有点惊讶,你真的很讨厌他们。”琳琅半遮半掩地回答。
赛克的表情舒展不少,正想说些什么,不远处忽然传出一声怒吼,伴随着一道强光直射而来。
“你们想逃跑?!”
“糟糕!鼻涕虫来了。”赛克往后一看,立即拉着琳琅往前跑,她毫不犹豫地抓紧赛克的手,顾不上周围割人的杂草,用尽力气要跑。
红色的激光瞄点对准了他们。
“嘭——!”
枪声震动了河水,赛克的耳朵被洞穿了一个血窟窿,琳琅看不清,但是确定血液溅到了自己脸上,隐隐有一股异于人类血液的味道。
“赛克!”琳琅惊叫,赛克猛地倒在草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还跑吗,两个渣滓!”检查长的声音从身后逼近,沉重的身躯用腹足碾过草根,簌簌响起。
“赛克,你还能起来吗,快!你起来我背你!”琳琅喘着气,一手抱着赛克的肩膀,一手拉过他的手臂,企图站起来。她忽略了赛克结实宽阔的身体,也忘记自己干瘦的手臂没有这么大的力气。一个趔趄,她带着赛克又重重摔在地里。
“我看你们就是想偷偷跑到主城区,我说对了吗?”检查长握着长枪,红色激光点映在琳琅的胸口,“哦?新面孔,等等……人类?”
检查长臃肿的肚子往前挺了挺,他看到瑟瑟发抖的琳琅护在赛克身前,脖子上的袋子因为急促的呼吸在不停起伏,棕色的尾巴在探照灯下缩成一团,“你真的很像人类,把头上的袋子摘下来。”
琳琅身下的赛克似乎是昏迷了,一动不动。恐慌的心跳声占据了她全身。怎么办?要摘下来吗?摘下来的话,他们可能都活不成,可是现在还能怎么拖延?
赛克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琳琅心里疯狂地呐喊,可惜没人听得到。
呼啸的夜风刮过草尖,琳琅周围的杂草仿佛鬼影悉悉索索,面前站着的检查长,两只触手里挤着眼珠子,不停靠近她。
“数到三,我的枪可不会等你。”检查长身下肥大的腹足不耐烦地拍着地。
“三。”
琳琅沾着血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放到袋子上。
“二。”
琳琅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她身上没有带任何尖锐的东西,面对对方硕大的体型,她确信自己没办法一击必中,甚至做不到用蛮力踢掉对方手里的枪。
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她,刺眼的灯光照亮了她的处境。
“我……摘下来的话,可以、可以放过他吗?”琳琅的舌头在发抖。
如果因为她的身份连累一个帮助过她的人,她过意不去。赛克只是一个生活在贫民窟里幻想能推翻统治的家伙而已,他的家里乱糟糟的,他因为自己抓着衣角就把她带回来了,他还带自己认识了两个朋友,一板一眼的彗星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的蜜蜂。
检查长的眼睛凸出来,恶心地扫视着琳琅,“这样说的话,你果然是人类,嘿嘿,如果把你卖到黑市,那可一定值不少钱。”
瞬间,琳琅身体的抖动更加强烈了。
她太蠢了,她怎么这样问出口了呢,她怎么永远站在悬崖边祈祷对方会同情她呢。
检查长按动枪身上的按钮,红色的瞄点转换成蓝色,这是强效麻醉弹,射速每秒500米,只需要一粒,能让中弹的人睡上三天三夜,给足了他卖去黑市的时间。
“很可惜,你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检查长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琳琅惊恐地抱住赛克,本能的绝望下,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感知在急速倒退,以此麻痹自己的神经。
真的对不起。她紧紧闭上眼睛——没有预想中的子弹打穿胸口,而是听到一丝扭曲的呻吟。她睁开眼睛,透过纸袋子的孔,看到赛克的尾巴死死绞住检查长的身体,像一条蛇一圈又一圈缠绕上对方,一只手掐住他肥硕的脖子,力道大到手掌淹没在肉里。检查长手里的枪掉落在草里。
“你、你……想……死……”他青紫色的脸上,挤出微弱的威胁。
赛克站的挺直,琳琅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怎么在一秒之内从她身下抽离,又用长了数倍的尾巴拧住对方的身体。
“还不动手吗?”赛克转过脸,笑意很冷。
琳琅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把枪,从来没碰过枪的她,手指根本不知道怎么放,生怕不小心就按下了扳机。冰冷的枪身在她手里好像很烫。
颤抖的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检查长的头。
“别……”检查长的哀求已经虚弱到听不到了。
“赛克……”琳琅慌乱地看向他,她要开枪吗,这会杀掉他的。
赛克被打穿的耳朵正对着琳琅,滴答滴答流下的血迹似乎在质问她,怎么还不动手。
“这家伙打头是没用的,你要对准这里,”赛克另一只手摸着检查长的两根触角眼睛,“他们的大脑是两根管状,打爆这里,对准了——要狠狠打爆这里。”
“动手。”赛克强硬地催促,他看着琳琅的眼神像一团火焰在燃烧。
琳琅拖着僵硬虚浮的脚,站在他们眼前,她的手臂都在不正常地抖动。拇指大的枪口贴上检查长的两根触角,褶皱布满的触角不停在挣扎,但是赛克已经握住了它们。
检查长喉咙上的手掌越缩越紧,他说不出话来。
“对准,开枪,很简单的事情。”赛克的嘴角轻翘,仿佛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琳琅没看到他的表情,她的眼睛只看到那两根不停扭动的触角。
这是活物,打中就会喷出血来,就像赛克的耳朵。
这和打死蚊子是不一样的,眼前的东西是活的,是会说话的,像人类一样的。
“做不到的话,以后会很难办,”赛克平静地说,歪头看着琳琅裸露的脖子上涔涔冷汗,“连这种东西都不敢动手,你回不了家的。”
琳琅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要回家——
砰——
两根肉质触角的断肢被扔在草里,赛克的尾巴放开后,一具臃肿恶臭的身体倒下了,砸在黑黢黢的夜里。赛克拆下他头顶的探照灯,温柔地拿走琳琅手里的枪。
“谢谢你。”赛克把枪背上,笑着对琳琅说。
“谢……谢谢?”琳琅不可置信地转向他,她不认识赛克了,他到底在说什么?他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真的在感激。
“我、我好像杀了一个人……”她的胸膛剧烈抽动,从枪响后她的周遭就消失了声音,一瞬间安静下来。明明是劫后余生,却没感到一丝庆幸,手上的枪因为子弹的流失还在微微发烫。
琳琅站着没动,看到赛克抬起手臂,用衣服擦着已经不流血的耳朵。
“你在骗我,你早就醒了,对吗?”
质问声很轻,正巧一阵风吹过,在他们之间戛然而止。
赛克笑笑,“我一直都是清醒的,你不想动手?”
琳琅喉咙一紧,说不出回答。
“你不想动手,因为你觉得自己很善良?哦,对,也确实。你临死都挡在我身前。可是——你不可能清清白白地回家,你不动手,你只会变成任人宰割的一块肉,你还说不觉得自己可怜,明明这样的你最可怜。”赛克生气地一脚踩爆了地上尸体的头,粘液四溅。
“你有勇气抓着我从科涅斯身边逃跑,怎么没勇气杀一个蠢货呢?要说可怜,你和蜜蜂最大的不同是,你永远天真,永远懦弱。”
赛克毫无顾忌地戳破了她的心防,下一秒又好像很委屈地注视着她。
岸边的风又开始吹。
“对不起,我只是想,我想把你绑到和我一条船上,”赛克缓缓走近她,河水被风吹响,发出猎猎响声,“我才不是一个好人,如果你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那以后一定接受不了我,我就没办法兑现我的承诺了。”
“承诺?”琳琅不由自主地摇着头,似乎是在抗拒赛克的声音,她的脑子乱作一团。她知道检察长死不足惜,她气的是赛克欺骗她,可是这好像没什么不对。
赛克说得对,如果她连这样的事情都要犹豫,她要怎么回家?
可是她心里的难过和愤怒被呛住了,她怎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了。
也许是她还没想明白,她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一个胆小鬼。
“我说过,带你坐上那艘飞船,回到你家,你带还会带我去玩。不是吗?”赛克定定看着她,好像他才是被欺骗的那个人,在询问一个承诺过的约定。
琳琅要开口,又听到他说:“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离开我,我不会透露你的行踪,我保证。”
琳琅恍惚地眨了下眼,离开这里,她还能去哪里?
“我知道我有的时候很疯狂,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害你,我刚才说你懦弱,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再勇敢一点。因为勇敢的人才能回到自己的家乡,书上都这么说。”赛克声音沉闷,尾巴垂在身后,低落的神情浮现在脸上,仿佛他就要听到琳琅的拒绝了。
河岸边很安静,琳琅躲在袋子里的脑袋觉得窒息,可是她又把自己的呼吸声听得很明白,很清楚。每一下都在倒计时,好像有什么在她心里审判她的回答。
她能说什么?
许久——
“我们回去吧,你做的对,我也许只是还没准备好,真的。”她疲惫的声音从袋子里传出。
赛克惊喜跃然脸上,他赌对了。
“这个不用处理吗?”琳琅不想靠近地上的尸体,害怕自己会踩到那两根触角。
“他的身体结构已经开始瓦解了,天亮的时候,这里只会留下他的衣服。放心,这种地方没有监控装置,也许对面很自信这里是垃圾,毕竟监视垃圾显得很愚蠢。”
她最后望了一眼河对岸,转身往回走。她走在前面,有了从检查长身上搜刮来的探照灯,赛克跟在后面,路灯遥遥照着她的方向,她庆幸不用再牵着赛克的尾巴了。
返回的路程数了快一千两百秒,二十分钟,比之前快了将近十分钟,她和赛克默契地一路无话。
回到赛克的住处,赛克讨好似地迅速收拾出沙发一块的位置,“我明天把垃圾都清理出去,大概还有三个小时才天亮,你好好休息。”
琳琅点点头,她其实有些口渴,可是她不想开口,舔了舔嘴唇,沉默地缩在沙发上。赛克识趣地关上灯。
黑暗中,沙发上的琳琅背对着赛克,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后脖颈。她觉得不自在,有种被凝视的不自在。她也不愿意回过头,看看是不是赛克在看着她。
赛克躺在地上,眼睛盯着琳琅的背影。他的夜视能力让他很清楚地看见琳琅弯曲的脊背,卷起来的腿弯,刻意抑制的呼吸频率,以及偷偷放在耳朵上扣动的手指。
琳琅的思绪纷乱,胆战心惊的身体接触到柔软的沙发后才缓过来,她安静地扣着耳朵里的血痂,她又想到赛克见到她的第一眼,嘴里说了句什么,琳琅努力回想当时的嘴型,爆炸的震荡却让记忆清晰不起来。她只能记住是她抓住了赛克的袖口,这是她最强烈的求生意志刻下的记忆片段。
“你的衣服,明天要不要换一件?”赛克轻悄悄地问,语气轻的像空气,带着怕吵醒的担心。
琳琅的背轻微一抖,过了好一会,才承认自己没睡一样,“好。”
听到回答,赛克懊恼地皱着眉,不再盯着琳琅,双手放在脑后,看着房间里的黑暗,开口道:“科涅斯对你怎么样?你能被他带出来,应该对你很好吧?”
“算不上。”
赛克为了缓解尴尬,提了一个新话题,得到的回答还是寥寥几个字。
“这样啊,还以为被带出来的人类一定是受宠爱的。不怎么好,那他每天都欺负你?听说他是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他都对你做了些什么?”赛克听来相当好奇。
良久,听不到回应,他以为琳琅睡着了。
“他想让我生孩子。”琳琅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厌倦地回答。
“真是个疯子。”赛克低笑。
黑暗里,琳琅转身,她只能看见赛克幽幽的轮廓,“为什么你会笑?你觉得我不可能生出孩子?”
赛克沉默了一瞬,“种族不同,怎么会有后代,这个星球上有数百种族类。彗星说过,科技干预的情况下,两个不同种族的融合的后代成功率只有0.02%,这个概率有多小,就像今天我们撞见了本来应该在睡大觉,而不是在巡逻的鼻涕虫。”
“科涅斯说,他们的后代都需要人类的基因。”琳琅在追问,也在寻求解释。
赛克“哦”了一声,“你被做实验了吗?需要基因的话,不应该把你天天绑在实验台上吗?”
“他没这么做。”琳琅迟疑了一会。
“那他做了什么,繁衍后代需要一点行动吧?”赛克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问个不停。
琳琅本来不想再回答,可是赛克明显来了兴致。这个问题并不是什么秘密,她也有过疑惑,为什么科涅斯不采取一般的基因抽取方式,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说过抽取过基因的人类会死亡,而科涅斯不想她因此死掉?
“做了一些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不喜欢别人距离我太近。他……太近了。他说被抽取基因的人类会死亡,所以他不这么做。”琳琅说了实话,不是很具体的实话。
“蒙科救助公司就常干这种事,抽取一些基因然后研究一些奇怪的东西,卖给大家,可是没见那些实验的种族死掉。难道说,人类不一样吗?嗯——真奇怪,他为什么不希望你死?不希望你死,难道不是对你的好吗?”赛克自说自话,最后绕回原话题。
琳琅转过身,再次背对他。
她叹息道:“他只是觉得我是一个好玩的玩具,我有些困了,晚安。”
赛克在黑暗里张张嘴巴,晚安——真是一个很美好的词。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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