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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蜜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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彗星停下了手里的活,尖尖的脑袋上透出一股淡淡的粉色,谁都能看得出来他非常高兴。
“要一起去看看我妹妹吗?”彗星的眼睛看向琳琅,“她一直对人类很好奇,一直都是,可以吗?”
这话说得惊奇,琳琅先是看看赛克,又看看彗星。
“我可以去?”琳琅不好意思地问。这会不会有些冒犯?为什么一个他的妹妹会对人类感兴趣?
“去吧,他妹妹就像个小玩偶,说不定看到你还能跳起来。”赛克打趣,却被彗星狠狠瞪了一眼。
彗星的房间里没有窗户,但是琳琅透过刚才楼道里的天窗,看到了黑夜。
“会不会太晚,会打扰到休息吗?我随时都可以来的。”琳琅不放心地确认。
“不会。”彗星忽然滑倒桌子底下,底下的触手探出细细的针尖一样的金属,沿着地板一点一点撬开。原本严丝合缝的地上被支开一个方正的入口。彗星嗖的一下滑入而下。
“别愣着,他妹妹很难得醒一次呢,”赛克拍拍琳琅的肩膀,“你先下去。”
琳琅没办法再拒绝,爬进桌子底下朝下面洞口看了一眼,因为洞口的视线受限,她只看到满地的管子,下面似乎是个房间。
“别怕,我可以接住你。”彗星从洞口下方探出脑袋,四只触手高高举起。
“你太磨蹭了。”赛克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他用尾巴迅速揽过琳琅,紧贴着他,还没等琳琅看清,已经掉进去了。
彗星看到琳琅一落地就把赛克推开,赛克有些不高兴地瞪着他的触手。
真是莫名其妙,彗星的触手在地上一扭一扭走开了。
“哥哥……”
一串掺杂着极强电流音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琳琅转头才看清。
这是一个很小的空间,没有门也没有窗,墙壁上都是胶布和类似海绵的东西,中央放着一张床,从床上垂落或吊起数根导管,里面流通着微蓝色的粒子又或者透明的药剂。琳琅没敢轻易走动一步,因为她的脚下也是密密匝匝的管道。
“人、人类?”
床上中央的仪器里又发出电子合成的话语。
“这是我妹妹,蜜蜂。你应该懂得这个词,就是你们人类认识的一种昆虫。”彗星在床边,眼睛注视着床上,语气异常温柔,和刚才公事公办的态度截然不同。
赛克的尾巴轻轻碰了碰琳琅的脚踝,用眼神暗示她往前走。
密闭的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仪器缓慢准确的滴滴声。琳琅鼓足勇气,垫着脚尖,没让高跟鞋的鞋跟踩中任何一条蔓延的管子。
等走近床边她才真正看清楚床上的生物,用未成形的胚胎来形容或许更合适。
她的脑袋和彗星一样呈尖尖的椭圆状,眼睛雾蒙蒙的挤在一起,脸上的孔洞里连接着两根管,异常不和谐的是下半身,既没有彗星的机械义肢,也没有正常体型的下肢,只有六只薄膜一样的触角,软趴趴的,毫无活力,像一团烂肉寄生在脑袋下。
这就像一个人类的婴儿拥有一个正常的头部,其他部位却小的可怜的怪物。琳琅心里的惊悚让她不得不控制自己的表情。
“你好,我、我叫、蜜……蜂。”蜜蜂的脑袋朝琳琅的方向转,尽管她只能转动她的眼睛。
电子音质的问候,却有了一丝音调的波澜,友好地表示她的礼貌。
“你好,我叫……”琳琅犹豫了,想说出真名,但是她还记得赛克之前说好要给她一个假名字。她话音一顿,转头朝赛克睁大了眼睛。
赛克却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琳琅心里少了负担,她朝蜜蜂微笑,努力让许久不笑的脸变得自然,“我叫琳琅,一种玉石的称呼。”
蜜蜂的眼睛就这么一直看着她,眨都没眨一下。
好一会,没有动静,空气也仿佛凝固。
“她,你妹妹还好吗?”琳琅忍不住轻声问。
彗星的手一直抓着床边的栏杆,他抓得很紧,现在松开了指节,用指腹轻柔地触碰了下蜜蜂的脸。
“她睡着了。”彗星回答,好像是一个已经说过无数次的回答。
琳琅站在床边局促地抿着嘴,视线便滑向较为熟悉的赛克。
赛克叹了口气,摊手。
“你不用在意,她听到了,”彗星对琳琅说,“她听到了你的名字,原来你叫琳琅啊。她会记很久的,也许下次醒过来时还记着这个名字。这可是她第一次知道人类的名字。”
听起来不像是彗星在安慰琳琅,倒像是彗星在安慰他自己。
“如果下次她醒过来,你可以帮我告诉她么,她的名字我也记住了,蜜蜂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琳琅说。她看见床上的那双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停留在刚才的那一秒,眼里的好奇还黑闪闪地盯着她。
琳琅没在下面待很久,和突然沉默寡言的彗星道别后,跟着赛克回到了住处。
从赛克那里得知,彗星兄妹是被他们的母亲抛弃的孤儿。蜜蜂先天得了一种怪病,这辈子清醒的时间并不多,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什么时候又睡过去。如果不靠那些彗星搜罗来的仪器吊着,立刻就会死掉。
琳琅坐在赛克那张破沙发上,听赛克绘声绘色地讲。
“可是为什么,彗星有那些机器触角,蜜蜂不能也这样做么,这个星球的科技不是很发达吗?”琳琅问,房间里的灰尘味道又窜上来,她佯装鼻子不舒服,皱了皱鼻头。
赛克这回尾巴没有大摇大摆地铺在沙发上,而是甩在地上,挪开了一个位置给她。
“彗星本来没有那些机械脚的,是因为他被某个黑心工厂抓去做样品实验,那八只脚也算贵货了,估算下来在这里得值不少钱,”赛克说,“你好像很惊讶呀?”
琳琅稍稍挺直背,把揪紧衣摆的手放开,“听起来有些可怜。”
“哦?你不可怜吗?”赛克似乎是轻笑了一下,琳琅没听清,也许是鼻子里的哼气。
她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眼睛无处安放,只能默默盯着矮桌上的电视机,“我刚开始觉得自己很可怜,然后像无头苍蝇一样自暴自弃,那么多人类偏偏抓了我,后来我走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走出来看到这里的城市,有一种陌生的熟悉,虽然你们长得很奇怪,某种程度上却也很像人类。”
她不自觉偏离了话题,当终于有时间缓下来说话的时候,就会茫无目的盯着一些无聊的事物,就比如她一边说一边发现这台电视机顶上插着一根天线,心里还走神地想了一下,真是古老的物件。
赛克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断。
“这里的天空其实特别好看。”
琳琅把失焦的视线抽回,连同脑子里一直回想起的——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影。又想到见过的紫色落日,梦幻般的紫色光晕,美不胜收,只是当时被禁锢住,她无心欣赏。
放在此时,她会很诚实地赞美,并且觉得能见到这样奇特景象是一种满足。但是,蜜蜂却见不到。
“嗯——难道你觉得她更可怜,我猜你应该是科涅斯抓回来的吧?毕竟人类可是非常稀有的存在,在黑市上都几乎不流通的。被抓回来的人类居然觉得原住民更可怜?”赛克双手交叉在后脑勺,无聊地吹了一把额头的刘海。
琳琅沉默了一会,“我只是比较倒霉而已,算不上可怜。”她回忆起蜜蜂那双渴望的眼睛,她只说了三句话就睡着了。
“不对,你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琳琅回过神来,提醒道。
赛克的鼻子对着琳琅的方向动了动,“哦,你刚才说科技发达,哈哈,这是最可笑的。你把脑子里的假象当作现实了。”
“难道不是么?”她见到很多年以后才会见到的东西,最近一次还是彗星的机械义肢,闪着金属光泽的灵活触手,难以想象上面有多少精密的元件。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们,走,我带你去看看这座城市真正的样子。”赛克从沙发上站起来,在某个拥挤的架子上抽出一管粉色的营养剂,递给她。
“你喝了,我怕你体力不支,还没行动就倒下了。你别忘了,你从醒来就喝了一杯水,还瘦得硌人。”
琳琅打开玻璃瓶,做了点心理建设就一股脑喝完。
“怕什么,你担心我害你?”赛克脸上露出揶揄。
“不是,只是我脑袋还有点乱糟糟的。”
琳琅本来想问能不能不出去,可是她现在似乎不适合提出反对的意见,而且面对没有伤害她的赛克和彗星,以及生病的蜜蜂,她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自己正在信任他们,理解他们。也许是长期处于科涅斯的威胁之中,她丧失了很多判断力,只能依靠直觉来做决定。
她现在的直觉告诉她,赛克他们可以信赖。
琳琅重新把脏污的袋子套上,跟在赛克后面。
公寓的楼道里似乎更黑了,更臭了。每一扇门都仿佛静默的囚徒,无声地凝视着他们。一层一层楼梯像莫比乌斯环,相似且没有尽头。大约走下了十层楼,琳琅终于推开了公寓的大门。
她现在站在一个迷宫里。
周围有连绵不绝的破旧公寓楼,一栋又一栋,她数不到头。空中路灯机器人不在这片区域布网,零星的灯光由一根根歪斜的路灯熬出来,甚至看不清脚下的路。废弃的电线杆,苍蝇在垃圾上飞舞。这里像现代的贫民窟。
“这个星球只有地球的十分之一的面积,算起来没多大,这里就占了不少地方。你见过的光鲜亮丽的主城区可不是全部了。”赛克说。
“这里怎么这么安静,楼道里也是。”琳琅仰头,没有星体机器的装饰,这片夜空黑得吓人。
赛克接着往前走,“因为这里没有那么多人,有一半作为拾荒者被抓走了,有一半大概在家里偷偷祈祷鼻涕虫检查长明天暴毙吧,我们还没走出去呢。”
赛克腿长走得也快,琳琅努力跟在他背后,但是实在看不清路,穿着高跟鞋摔了一跤。
“对不起,我还不熟悉这里,路真的有些难走。”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摆正脖子上的牛皮袋子。
走在前面的赛克把尾巴一甩,伸到她面前,“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离你太近,我们距离隔离带还有一段路,特别不好走,你抓着我尾巴,我的眼睛夜视能力很棒,想来你们人类是没有这个功能了。”
“还不满足?”没听到回应,赛克的尾巴在她身前晃了晃。
“谢谢。”琳琅往自己身上抹干净手,轻轻抓住赛克的尾巴尖。冰凉的触感顺着手心蔓延,让她心里的信任感又莫名增加了一些。
“啪唧!”
从身后传来的异响划破寂静的夜空。
琳琅本来要转身回头看,手指松了些力道,手里的尾巴却反向钩住了她的手腕,赛克的声音淡淡:“不用管她,是尤菲,那家伙一会自己就爬回去睡觉,你再耽误就来不及了,再过几个小时天亮了。”
琳琅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可惜太黑什么也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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