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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四卷 三界 第一章 新生活   第四卷 ...

  •   第四卷三界

      第一章新生活

      陈远山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瑶姬还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侧躺着,面朝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又轻又浅。

      窗帘没拉严,有光透进来。不是天亮的光,是路灯的光。昏黄色的,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陈远山没动。

      他就这么躺着,看着她。

      这是第四十三天了。

      从昆仑山回来之后的第四十三天。

      他记得第一天回来的时候,她站在这个房间里,看着那张床,看着那扇窗,看着窗外的楼,看了很久。然后她问他:“这就是人住的地方?”

      他说是。

      她又问:“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他说:“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她想了想,说:“我想住很久。”

      从那之后,她就住下来了。

      陈远山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鼻梁,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睡得真像个人。

      但陈远山知道,她不是人。

      人需要睡觉,她不需要。她只是在学他。他睡,她就睡。他起,她就起。像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拼命地学习怎么当一个普通人。

      这四十多天,她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用筷子——一开始总是拿不稳,夹起来的菜会掉。现在不会了,夹花生米都稳稳的。

      学会用洗衣机——第一次用的时候,把一整袋洗衣液全倒进去了,泡沫从洗衣机里溢出来,漫了一地。她站在那儿,看着满地的泡沫,问他:“我做错了吗?”

      他笑了很久。

      她也笑了,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学会煮面——现在她能煮出软硬刚好的面,不会坨,不会夹生。她还会煎鸡蛋,虽然煎出来的蛋黄总是破的。但她很得意,每天早上抢着做早饭。

      学会看电视——她最喜欢看新闻,看那些发生在远处的事情。有时候看到什么不懂的,就问他。他解释,她就听。听完点点头,也不知道真的懂没懂。

      学会说很多话——刚来的时候,她说话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想一想。现在不会了,能和他聊天,能和林晚说话,能去楼下的小店买酱油——虽然有时候还是会被店主多看两眼,因为她总是看着人家不说话,等人家问她要什么她才开口。

      她学得很快。

      但有时候,陈远山还是会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站在月光下,穿着白袍,光着脚,眼睛像两颗琥珀。她问他:“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他不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她等了三千年。

      不是等人,是等一个答案——能不能变成人的答案。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想伸手摸一摸。

      手刚抬起来,她的眼睛就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琥珀色、金色、红色,三色交织,像三颗星星落进了眼眶里。她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醒了?”她问。声音有点哑,像是真的刚睡醒一样。

      陈远山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呼吸变了。”她说,“睡着的时候呼吸是沉的,醒了就变浅了。”

      陈远山愣了一下。

      “你连这都知道?”

      她点点头。

      “听出来的。”

      陈远山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学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拼命在学。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远山想了想。

      “什么都好看。”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是她这四十多天学会的笑容——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笑,是从心里流出来的、自然的笑。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她说。

      “跟你学的。”

      “我话不多。”

      “你学得快。”

      她又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动。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远处有车开过,声音远远地传来,又消失。楼道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门前经过,往楼上去了。

      过了很久,瑶姬问:“今天想吃什么?”

      陈远山想了想。

      “你做的面。”

      “又吃面?”

      “你只会做面。”

      瑶姬瞪他一眼。

      “谁说的?我还会煮粥。”

      “煮粥也是面。”陈远山说,“粥是面吗?”

      瑶姬愣了一下。

      “粥不是面。”她说,“粥是米。”

      “那你煮过粥吗?”

      瑶姬想了想。

      “没有。”

      陈远山笑了。

      “那还是面吧。”

      瑶姬坐起来,低头看着他。

      “我今天想煮粥。”

      陈远山看着她的眼睛——那三颗星星在晨光里慢慢淡下去,变成普通的琥珀色。

      “你会煮吗?”他问。

      “你教我。”

      陈远山也坐起来。

      “行。”

      瑶姬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披上那件挂在床头的旧T恤——那是陈远山的,太大了,下摆快垂到膝盖。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帮忙。”

      陈远山笑着坐起来。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就转不开身。

      灶台靠墙,旁边是水槽,对面放着一个小冰箱。柜子里塞满了瓶瓶罐罐——油盐酱醋,都是这四十多天陆续买的。

      瑶姬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围裙是陈远山去超市买的,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问:“为什么要穿这个?”陈远山说:“做饭的时候不会弄脏衣服。”她点点头,从那以后每次做饭都系上。

      陈远山站在她旁边,从柜子里拿出米。

      “要放多少?”瑶姬问。

      陈远山想了想。

      “两个人吃,小半碗就够了。”

      他量了米,倒进锅里。瑶姬打开水龙头,接水。

      “然后呢?”

      “洗米。”陈远山说,“用手搅一搅,把水倒掉。重复两三次。”

      瑶姬把手伸进锅里,搅了搅。水变白了,她把水倒掉,再接水。

      陈远山在旁边看着。

      她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锅里的米。

      “够了吗?”她问。

      “再洗一次。”

      她又洗了一遍。

      “好了。”

      “加水。”陈远山说,“加到这。”

      他指着锅里的刻度线。

      瑶姬加水,端到灶上,打开火。

      “然后呢?”

      “等它煮开。开了之后转小火,煮半个小时。”

      瑶姬点点头,站在灶台前,盯着锅。

      陈远山笑了。

      “不用一直盯着。”

      “那干什么?”

      “可以准备点小菜。”陈远山打开冰箱,“有榨菜,有腐乳,还有昨天晚上剩的咸菜。”

      他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

      瑶姬还是站在灶台前,看着锅。

      “你过来坐着。”陈远山说,“看着也没用。”

      瑶姬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陈远山也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几碟小菜。

      “煮粥要多久?”瑶姬问。

      “半个小时。”

      “好久。”

      “比面久。”

      瑶姬点点头,没说话。

      陈远山看着她。

      她坐在晨光里,穿着那件大T恤,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样子。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她不喜欢留指甲,说做饭的时候不方便。

      “你看什么?”她又问。

      “看你。”

      “又看我?”

      “嗯。”

      瑶姬歪了歪头。

      “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远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看。”

      瑶姬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锅里的水开始响了。

      咕嘟咕嘟的,像在说话。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陈远山盛了两碗,端到桌上。瑶姬把那几碟小菜摆好,两个人开始吃。

      “好吃吗?”瑶姬问。

      陈远山吃了一口。

      “嗯。第一次煮就这样,很不错。”

      瑶姬也吃了一口。

      她嚼了嚼,眉头皱了皱。

      “没味道。”

      “粥就是没味道的。”陈远山说,“所以才要配小菜。”

      瑶姬夹了一筷子榨菜,配着粥吃。

      她嚼了嚼,眉头舒展开了。

      “这样好吃了。”

      陈远山笑了。

      两个人继续吃。

      吃到一半,瑶姬忽然问:“今天干什么?”

      陈远山想了想。

      “我上午去买菜。你呢?”

      “在家。”

      “看电视?”

      瑶姬点点头。

      “想看电视。”

      陈远山看着她。

      “你最近怎么老看电视?”

      瑶姬想了想。

      “看那些人。”她说,“他们在做什么。”

      “什么人?”

      “电视里的人。”她说,“他们住的地方,跟我们不一样。穿的衣服也不一样。说的话也不一样。”

      陈远山笑了。

      “那是电视剧。演出来的。”

      瑶姬看着他。

      “演出来的?”

      “嗯。不是真的。”

      瑶姬沉默了一会儿。

      “那什么是真的?”

      陈远山想了想。

      “我们吃饭是真的。你去买菜是真的。林晚来看我们是真的。”

      瑶姬点点头。

      “电视里是假的。”

      “对。”

      她又想了想。

      “那为什么要演假的?”

      陈远山被问住了。

      “因为……”他想了半天,“因为好看?”

      瑶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们人真有意思。”她说。

      陈远山愣了一下。

      “你们人?”

      瑶姬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没再说话。

      吃完早饭,陈远山去阳台抽烟。

      他其实不怎么抽烟,只是有时候想事的时候点一根。烟是周为民留下的,放在茶几底下,他偶尔抽一根。

      今天点了一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

      楼下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按着喇叭。几个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边走边聊天。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早晨。

      陈远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散开,他看见远处那座山。

      昆仑山。

      它在那里,每天都看得见。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光,山腰有云,山脚是灰褐色的岩石。

      四十三天前,他还站在那座山里面。

      在一个黑漆漆的洞穴里,面对着一个躺了三千年的人。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说话的声音也像。那个人说:“我替你们死。”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那个魂,在他身体里。

      陈远山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隔着衣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三千年的记忆,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力量。

      有时候晚上做梦,他会梦见那些记忆。

      梦见一片草原,草长得比人还高。梦见一座青色的山,山顶有雪。梦见一个门,金色的,开着一条缝。

      梦见很多人站在门前面。

      那些人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第一个自己问。

      他说不知道。

      “他们是进去过的人。”第一个自己说,“从门那边出来的人。”

      陈远山又吸了一口烟。

      他不知道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等他。

      等什么?

      等他死。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开。

      阳台的门开了,瑶姬走出来。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

      “看山?”她问。

      陈远山点头。

      “嗯。”

      瑶姬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座山。

      过了很久,瑶姬问:“你想回去吗?”

      陈远山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瑶姬没有看他,还是看着那座山。

      “回去看看。”她说,“那个世界。”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他说。

      瑶姬终于转过头。

      “真的?”

      陈远山点头。

      “真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像是高兴,又像是不信,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有话没说出来。

      “为什么?”她问。

      陈远山想了想。

      “因为这里有你。”他说。

      瑶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阳光下很好看。

      “那就待着。”她说。

      上午九点,陈远山出门买菜。

      瑶姬本来想一起去,但陈远山让她在家休息。她昨晚没睡好——虽然她不需要睡觉,但她在学睡觉。有时候学得好,一觉到天亮。有时候学不好,翻来覆去睡不着。

      昨晚她就没睡好。

      “你一个人行吗?”瑶姬站在门口问。

      陈远山笑了。

      “买个菜而已。”

      “上次你买的土豆,有三个是坏的。”

      陈远山无奈地看着她。

      “那是我没仔细看。”

      “所以?”

      “所以这次我会仔细看。”

      瑶姬点点头。

      “去吧。”

      陈远山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走到二楼的时候,遇到三楼的老太太。老太太正拎着垃圾袋往下走,看见他,点了点头。

      “买菜去?”

      “嗯。”

      老太太看看他,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那个小姑娘呢?”

      “在家。”

      老太太点点头。

      “长得真好看。”她说,“是你对象?”

      陈远山愣了一下。

      “呃……是。”

      老太太笑了。

      “挺好。”她说,“年轻人就该找对象。”

      她拎着垃圾袋继续往下走。

      陈远山站在楼梯上,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象。

      这个词挺新鲜的。

      他继续往下走。

      出了楼门,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陈远山眯了眯眼睛,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路边的几家小店都开门了。杂货店的老板在门口抽烟,看见他,点了点头。水果摊的老板娘正在摆货,把一筐一筐的橘子搬出来。修鞋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低头干活。

      往前走是那个十字路口,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摊前排着五六个人,都仰着头看摊主摊煎饼。香味飘过来,陈远山吸了吸鼻子。

      下次带瑶姬来尝尝。

      他想。

      过了十字路口,就是菜市场。

      菜市场是老式的,大棚子下面一排一排的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卖调料的,什么都有。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吆喝的声音,拉车轱辘的声音,混成一片。

      陈远山走进市场,先去了卖菜的摊位。

      卖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很大。看见陈远山,她笑了笑。

      “又来了?今天买什么?”

      陈远山看了看摊位上的菜。

      “青菜有吗?”

      “有,刚进的,新鲜。”

      大姐递过来一把青菜。陈远山接过来看了看,叶子绿油油的,没有黄叶,根上还带着泥。

      “多少钱?”

      “三块。”

      陈远山掏钱。

      大姐收了钱,又问:“还要什么?”

      “土豆有吗?”

      “有。”

      大姐指了指旁边的筐。

      陈远山蹲下来,开始挑土豆。

      他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摸摸有没有软的,看看有没有发芽的。挑了几个,放进袋子里。

      大姐看着,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仔细?”

      陈远山抬起头。

      “上次买的土豆有三个坏的。”

      大姐愣了一下。

      “不可能啊,我卖的土豆都好的。”

      陈远山没说话。

      大姐想了想。

      “哦,那天那个小伙子拿的?那不是我的,是他旁边的。”

      陈远山笑了。

      “那我今天在你家买。”

      大姐也笑了。

      “放心,包好。”

      陈远山挑好土豆,又买了点葱姜蒜。然后去肉摊买肉。

      卖肉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刀法很准,一刀下去,要多少切多少。陈远山要了一斤五花肉,准备中午做红烧肉。

      又去鱼摊买了两条鲫鱼,准备晚上炖汤。

      东西买齐了,他提着袋子往回走。

      走出菜市场,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很普通的那种夹克衫,站在一家杂货店门口,看着这边。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也在看他。

      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陈远山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认识。

      又像是不该认识。

      他和那个人对视了几秒。

      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陈远山也没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不对。

      他回过头,往那个杂货店门口看去。

      那个人不见了。

      陈远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地方。杂货店门口有人在买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路过。但没有那张脸。

      他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他摇摇头,继续往回走。

      但心里落了点什么。

      到家的时候,瑶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她看得很认真。

      “回来了?”

      “嗯。”

      陈远山把菜放进厨房,走回客厅。

      瑶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陈远山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你表情不对。”瑶姬说,“遇到什么事了?”

      陈远山想了想。

      “路上有个人看我。”

      瑶姬看着他。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穿夹克衫,站在杂货店门口。”

      瑶姬沉默了一会儿。

      “长什么样?”

      陈远山回忆了一下。

      “普通长相。眉毛有点浓,鼻子挺,嘴唇薄。没什么特别的。”

      瑶姬点点头。

      没再问了。

      但陈远山注意到,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中午做饭的时候,有人敲门。

      陈远山在厨房忙着,瑶姬去开门。

      门口站着林晚。

      她穿着牛仔裤和冲锋衣,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哟,做饭呢?”她闻了闻,“红烧肉?”

      瑶姬点头。

      “进来吧。”

      林晚进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陈远山从厨房探出头,跟她打了个招呼。

      “今天怎么有空来?”

      林晚看了他一眼。

      “有事。”

      陈远山听出她语气不对,擦了擦手,走出来。

      “什么事?”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昨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她说。

      瑶姬的眼睛动了动。

      “什么样的人?”

      林晚看着她。

      “四十来岁,穿夹克衫,站在杂货店门口。”

      陈远山心里咯噔一下。

      “你也在那看见的?”

      林晚点头。

      “他在看你?”

      陈远山想了想。

      “他看的是我。”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回去之后,查了一下那个人。”她说。

      “查到了?”

      林晚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他叫赵和平,五年前失踪了。”

      陈远山愣住了。

      失踪?

      林晚把文件夹递给他。

      陈远山接过来看。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像是证件照。照片上的人,就是今天早上站在街对面的那个人。

      赵和平。

      五十三岁。

      五年前失踪。

      下面是详细的记录——

      五年前,他参加了一支登山队,进昆仑山。那支登山队一共八个人,向导两个,队员六个。进山第三天,遇到了暴风雪。暴风雪停了之后,七个人都死了,只有赵和平活着出来。

      他在山里待了十七天。

      出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神志不清。送到医院,住了三个月。医生说他身体没大问题,但脑子出了问题——他不说话,不吃东西,不睡觉,只是睁着眼睛躺着。

      三个月后,他忽然开口说话了。

      说的第一句话是:“门那边有人在等我。”

      说完这句话,他就失踪了。

      从医院里走出去,再也没回来。

      陈远山看着那些记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门那边。

      又是门那边。

      “这是五年前的事。”林晚说,“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陈远山抬起头。

      “他现在在格尔木。”

      林晚点头。

      “他在找你。”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找我干什么?”

      林晚看了瑶姬一眼。

      瑶姬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

      林晚说:“你知道他是从哪儿出来的吗?”

      陈远山点头。

      “门那边。”

      “你知道门那边出来的人,是什么样吗?”

      陈远山想了想。

      “半人半鬼?”他说,“瑶姬说的。”

      林晚点头。

      “对。半人半鬼。活着的死人。死了的活人。”

      她看着陈远山。

      “他们需要东西。”

      “什么东西?”

      林晚没有回答。

      瑶姬开口了。

      “魂。”她说。

      陈远山转过头,看着她。

      瑶姬从窗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从门那边出来的人,都会失去一些东西。有的是记忆,有的是情感,有的是——命。”

      “命?”

      瑶姬点头。

      “他们需要找东西补回来。”她说,“那个魂,就是最好的补品。”

      她看着陈远山。

      “你身体里那个魂。”

      陈远山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

      第一个自己的魂。

      三千年的魂。

      “他想……”他说不出那个字。

      瑶姬点头。

      “他想要你的魂。”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阴了下来。

      像是要下雨。

      林晚走后,陈远山继续做红烧肉。

      肉炖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满整个屋子。但他心里有事,做菜的时候老走神。

      瑶姬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想什么呢?”

      陈远山没回头。

      “想那个人。”

      “赵和平?”

      “嗯。”

      瑶姬沉默了一会儿。

      “怕吗?”

      陈远山想了想。

      “有点。”他说,“不是怕他,是怕不知道还有多少人。”

      瑶姬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很多。”她说。

      陈远山转过头,看着她。

      “多少?”

      瑶姬想了想。

      “三千年来,进去过又出来的人,数不清。”

      她顿了顿。

      “但还活着的,不多。”

      “为什么?”

      “因为那个魂。”她说,“那个魂在,他们就出不来。他们被困在这里,走不掉,死不了。”

      陈远山看着她。

      “你也这样吗?”

      瑶姬愣了一下。

      “我什么?”

      “你也被困住了吗?”

      瑶姬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肉差点烧干,陈远山才想起来翻一翻。

      “不一样。”她终于说,“我是自己出来的。他们是自己进去的。”

      她看着陈远山。

      “我是等你。他们是等解脱。”

      晚上,陈远山又做梦了。

      梦里是那片草原。

      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像绿色的海浪一样起伏。草原尽头是那座青色的山,山顶有雪,在阳光下泛着光。

      但这一次,草原上不止第一个自己一个人。

      还有很多人。

      他们站成一排,面对着那座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种年代的衣裳。有的穿兽皮,有的穿麻布,有的穿长袍,有的穿现代的衣服——有一个人穿着冲锋衣,和赵和平那件很像。

      陈远山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

      第一个自己回过头,看着他。

      “看见他们了吗?”他问。

      陈远山点头。

      “他们是谁?”

      第一个自己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的笑。

      “他们是从门那边出来的人。”他说,“每一个,都进去过,又出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

      “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

      第一个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死。”他说。

      陈远山愣住了。

      “等你死?”

      第一个自己点头。

      “那个魂,是我的。他们都知道。我死了,魂就散了。他们就能——”

      他顿了顿。

      “就能重新开始。”

      陈远山想问他“重新开始什么”,但眼前忽然一黑。

      他醒了。

      窗外真的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瑶姬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着他。

      “又做梦了?”她问。

      陈远山点头。

      “梦见什么了?”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很多人。”他说,“从门那边出来的人。”

      瑶姬没有说话。

      陈远山侧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吗?”

      瑶姬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久到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她终于开口了。

      “知道。”她说。

      陈远山等着她说下去。

      瑶姬看着他,那双三色交织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光。

      “他们在等你死。”她说。

      陈远山心里一紧。

      和梦里说的一样。

      “然后呢?”

      瑶姬摇摇头。

      “没有然后。”她说,“你死了,魂散了,他们就能自由了。”

      “自由?”

      瑶姬点头。

      “从门那边出来的人,都被那个魂困住了。那个魂是第一个你留下的封印。你在,封印就在。你死了,封印就解开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陈远山的脸。

      “所以他们在等你死。”

      陈远山看着她。

      “你呢?”他问。

      瑶姬愣了一下。

      “什么?”

      “你也想让我死吗?”

      瑶姬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说什么呢?”

      陈远山没有说话。

      瑶姬坐起来,看着他。

      “我等了你三千年。”她说,“九世。不是等你死,是等你来。”

      她的眼眶红了。

      “你问我这种话?”

      陈远山也坐起来。

      “对不起。”他说,“我只是——”

      他没说完。

      瑶姬忽然扑进他怀里。

      她的身体在发抖。

      陈远山抱着她,感觉胸口有湿热的东西渗进来。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

      陈远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抱着她,一遍一遍地摸着她的头发。

      窗外的雨一直下。

      很久很久之后,瑶姬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看着陈远山,眼神很认真。

      “你知道我想让你怎么样吗?”她问。

      陈远山摇头。

      瑶姬看着他。

      “我想让你活着。”她说,“好好地活着。活到老,活到走不动,活到头发全白。”

      她顿了顿。

      “然后我送你走。”

      陈远山看着她。

      “你呢?”

      瑶姬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我去找你。”她说,“下一世。”

      雨还在下。

      但陈远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暖了起来。

      他抱紧她。

      她靠在他怀里,不再发抖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陈远山醒来的时候,瑶姬还在睡。她昨晚睡得晚,天亮才睡着。陈远山轻手轻脚地起床,给她掖好被子,自己去厨房做早饭。

      还是煮粥。

      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听着水开的声音,想着昨天的事。

      赵和平。

      那些从门那边出来的人。

      他们在等他死。

      他把米下锅,打开火。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开始冒小泡。

      他想起瑶姬昨晚说的话。

      “我去找你,下一世。”

      下一世。

      会有下一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世,他得活着。

      好好活着。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阳台上。

      站在阳台上,抽着烟,喝着粥,看着远处的山。

      雨后的早晨很干净,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远处的昆仑山更清晰了,山顶的积雪白得晃眼。

      他喝了一口粥。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

      就在楼下,街对面,那家杂货店门口。

      穿着夹克衫,四十来岁,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这边。

      赵和平。

      陈远山和那双眼睛对视着。

      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看着什么必须毁掉的东西。

      陈远山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隔着一整条街,隔着一整个早晨。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陈远山认识。

      是那个符号。

      一圈一圈,往里收,最中心是一个点。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

      消失在人流里。

      陈远山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瑶姬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他来了?”她问。

      陈远山点头。

      瑶姬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很冷的警惕。

      “他不会只来一次的。”她说。

      陈远山转过头,看着她。

      “他会再来?”

      瑶姬点头。

      “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来。”她说,“直到——”

      她没说完。

      但陈远山知道她想说什么。

      直到他死。

      他回过头,继续看着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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