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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六章 三十年前 第二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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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守门人
第六章三十年前
秦教授在沙发上坐下。
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小女孩。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的看,是另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小女孩站在陈远山身边,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韩江也坐下了,就坐在秦教授旁边。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整个过程都在观察这个小小的房间,观察茶几上那本写满“人”字的练习本,观察墙角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周为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周同志,”秦教授头也不回地说,“麻烦你在外面等一下。”
周为民看了陈远山一眼,点点头,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
秦教授终于开口了。
“三十年前,”她说,“我在昆仑山地震台工作。”
陈远山心里动了一下。
“你是……”
“我是李萍的同事。”秦教授说,“也是她的室友。”
她顿了顿。
“也是那天晚上,唯一没去值班的人。”
陈远山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秦教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慢地、静静地。
“那天晚上,”她终于继续说,“李萍值班。我本来也应该去的,但我感冒了,发烧,她就让我留在宿舍休息。”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半夜的时候,我被吵醒了。不是声音,是——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陈远山的后背一紧。
“很多脚步声。从外面那条路上走过去,往地震台的方向走。我躺在床上,动不了,只能听着。那些脚步声走了一夜,一直走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去地震台找李萍。”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十二个人,全死了。”
陈远山看着她。
“怎么死的?”
秦教授没有回答。
韩江接过话:“尸检报告上写的是‘心脏骤停,原因不明’。”
他看着陈远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但我们都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
韩江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的表情。”他说,“十二个人,表情都一样。”
“什么表情?”
“笑。”
陈远山愣住了。
笑?
“不是正常的笑。”秦教授接过话,“是那种——那种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高兴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
她看着陈远山,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李萍的表情也是那样。但我认识她那么久,从没见过她那样笑。”
陈远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李萍时的情景。在那个血池里,在她被那些卵吞噬的时候,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她嘴里灌满了水,喉咙里有东西在动。
“后来呢?”他问。
“后来,”秦教授说,“尸体都火化了。就李萍的没找到。”
“没找到?”
“她的尸体不见了。”秦教授说,“那天晚上还在,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她看着陈远山,眼神越来越亮。
“我找了三十年。活着的李萍找不到,死了的李萍也找不到。直到前天,钟卫国打电话给我,说他见到了一个年轻人,从昆仑山走出来,带着一个小姑娘。”
她的目光转向小女孩。
“他描述那个小姑娘的样子——光着脚,穿着白袍,眼睛是琥珀色的。我一听就知道,是她。”
小女孩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是谁吗?”秦教授问陈远山。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知道还带着她?”
陈远山看着秦教授,没有回答。
秦教授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秦教授先移开了目光。
“你不怕她?”她问。
陈远山摇头。
“不怕。”
“为什么?”
陈远山想了想。
“因为她比我更怕。”
秦教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李萍以前也这么说我。”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三十年前,我是个胆小鬼。什么都怕。怕黑,怕一个人,怕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李萍总是护着我。”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那天晚上,她替我去了。本来该我去值班的,她替我去了。”
她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我欠她一条命。”
她转过身,看着陈远山。
“所以这三十年,我一直在找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李萍在哪儿吗?”
小女孩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波动。
“知道。”她说。
秦教授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在哪儿?”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陈远山。
陈远山点了点头。
小女孩才说:“在那个世界。”
“什么世界?”
“门那边的世界。”
秦教授愣住了。
“什么门?”
小女孩没有再回答。
她只是看着秦教授,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秦教授站起来,退后一步。
“她说的是真的?”她问陈远山。
陈远山点头。
秦教授沉默了。
韩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秦教授,”他说,“我跟你说了,不要抱太大希望。”
秦教授没有理他。
她只是看着小女孩,看了很久。
“她……”她的声音有点抖,“她受苦了吗?”
小女孩想了想。
“她不知道自己在受苦。”她说。
秦教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的魂已经没了。”小女孩说,“留在那里的,只是她的身体。”
秦教授的脸色变了。
“魂没了?”
小女孩点头。
“在那个世界,魂和身体是分开的。身体留在那里,魂会出来。有的魂去了别的地方,有的魂一直在找回去的路。”
她看着秦教授。
“李萍的魂,我见过。”
秦教授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在哪儿?”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秦教授,眼神里的那种怜悯越来越浓。
“她让我告诉你,”她说,“她不怪你。”
秦教授愣住了。
“她……她不怪我?”
小女孩点头。
“她说,那天晚上,不管谁去,结果都一样。不是你的错。”
秦教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韩江走过去,轻轻扶住她。
“秦教授……”
秦教授推开他的手。
她看着小女孩,看着那张年轻的、琥珀色眼睛的脸。
“她真的这么说?”
小女孩点头。
秦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是那种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
“好。”她说,“好。”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陈远山。”
陈远山应了一声。
秦教授没有回头。
“照顾好她。”她说,“她也不容易。”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韩江站在原地,看着陈远山。
“你知道她是谁吗?”他问。
陈远山知道他说的是小女孩。
“知道。”
“那你知道她是什么吗?”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韩江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跟着你吗?”
陈远山愣了一下。
韩江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的笑。
“她不是跟着你。”他说,“她是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
韩江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小女孩一眼。
“你找了三千年了。”他说,“找到了吗?”
小女孩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江笑了笑,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远山和小女孩。
陈远山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小女孩走过来,轻轻拉住他的手。
“他说的那个人,”陈远山问,“是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什么的那种光。
“是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