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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四章 新居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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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新居
周为民把他们送到一栋居民楼前。
楼不高,就六层,外墙贴着一层灰白色的瓷砖,已经有些地方脱落了。楼下的空地上晒着被子,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看见他们来了,都抬起头看。
“三单元,四楼,401。”周为民递给陈远山一把钥匙,“局里的宿舍,先住着。里面有些简单的家具,日用品待会儿有人送过来。”
陈远山接过钥匙。
“谢谢。”
周为民点点头,发动车子走了。
陈远山和小女孩站在楼下,看着那栋楼。
“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小女孩问。
陈远山点头。
“像。”她说。
“像什么?”
“像你说的那种地方。”她抬起头,看着他,“有好多人的地方。”
陈远山笑了。
“走吧。”
两个人上楼。
四楼,401。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斑驳。陈远山用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客厅。
很小,比招待所的房间大不了多少。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沙发对面是一扇窗户,挂着褪了色的窗帘。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阳台上的衣服在风里飘着。
厨房在左边,很小,只有一个灶台和一个水槽。卫生间在右边,更小,转个身都困难。卧室有两个,一个朝南,一个朝北,都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陈远山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小小的、破旧的、却真实存在的家,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他的家。
他和她的家。
小女孩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客厅,站在他面前。
“这就是家?”她问。
陈远山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陈远山看着她。
“你想住多久?”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
楼下,那几个老人还在树荫下聊天。有人在遛狗,一只黄色的小土狗,摇着尾巴跑来跑去。远处有一所学校,隐隐约约能听到孩子们的吵闹声。
她看了很久。
“我想住很久。”她终于说。
陈远山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那就住很久。”
下午,有人敲门。
是周为民,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被子、枕头、毛巾、牙刷之类的日用品。
“局里发的。”他把袋子递给陈远山,“先用着。缺什么再跟我说。”
陈远山接过来,道了谢。
周为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小女孩坐在沙发上,正看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没开,就是看着。
“她……”周为民欲言又止。
陈远山等着他问。
周为民沉默了一会儿,没问出来。
“算了。”他说,“我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他走了。
陈远山关上门,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收拾好。
被子铺在床上,枕头摆好。毛巾挂进卫生间,牙刷放在漱口杯里。牙膏是新的,没拆封,他拆开,挤了一点在牙刷上,自己先试了试。
小女孩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来忙去。
“你在干什么?”她问。
“收拾东西。”陈远山说,“以后要用的。”
“这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的?”
陈远山停下来,想了想。
“被子是晚上盖的,暖和。枕头是枕着睡觉的。毛巾是洗脸洗澡用的。牙刷是刷牙的。”
“刷牙?”
陈远山笑了。
“明天早上我教你。”他说,“现在你先坐着,我去做饭。”
“做饭?”
“就是弄吃的。”陈远山走进厨房,“你中午没吃饭,不饿吗?”
小女孩跟着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根蔫了的葱和一袋发了霉的馒头。
陈远山关上冰箱门。
“得去买菜。”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小女孩点点头。
两个人下楼,走出小区。
小区外面有一条街,两边全是小店铺。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小饭馆。正是下午四五点的时候,买菜的人多,街上很热闹。
陈远山拉着小女孩的手,走在人群里。
小女孩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她看见一堆一堆的青菜,看见挂在钩子上的猪肉,看见红彤彤的西红柿,看见圆滚滚的土豆。她看见有人讨价还价,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呼啸而过。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这么多东西。”她轻轻说。
陈远山点头。
“这么多……人。”
陈远山又点头。
“都是真的。”她说,“都是活的。”
陈远山握紧她的手。
“都是真的。”他说。
他们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忙着给人称菜。看见他们,问:“买点什么?”
陈远山挑了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两个土豆,又去肉摊上买了一斤猪肉。
小女孩一直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把钱递给摊主,看着摊主把找零的钱递回来。
“这是什么?”她指着钱。
“钱。”陈远山说,“买东西用的。”
小女孩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若有所思。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进了门,陈远山去厨房做饭。小女孩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着那台没开的电视机。
陈远山在厨房里忙活着。洗菜,切肉,开火,炒菜。油烟升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地响。他很久没做饭了,动作有点生疏,但还好,还能做。
半个小时后,两菜一汤端上桌。
西红柿炒蛋,土豆炖肉,青菜汤。
小女孩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
“吃吧。”陈远山递给她一双筷子。
她接过去,学着陈远山的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早上吃包子那种惊讶,是另一种——更深、更复杂的表情。
陈远山看着她。
“好吃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又夹了一筷子。
又夹了一筷子。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味什么。吃着吃着,她的眼眶红了。
陈远山放下筷子。
“怎么了?”
小女孩低着头,不说话。
陈远山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我第一次吃热的。”她说。
陈远山愣住了。
“第一次?”他问,“你以前没吃过热的?”
小女孩摇头。
“在那个世界,没有热的。”她说,“所有东西都是凉的。凉的,死的,没有味道的。”
她看着桌上的菜,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散发着香味的菜。
“原来这就是热的。”她说,“原来东西可以这么好吃。”
陈远山看着她,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想起她是谁。想起她活了多久。想起她在那边的世界里,都经历了什么。
“以后每天都有热的。”他说,“每天。”
小女孩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远山教她刷牙。
她站在卫生间里,拿着牙刷,对着镜子,笨拙地学着陈远山的动作。牙膏沫沾了她一脸,她也不擦,就那么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这是谁?”她指着镜子里的人。
“是你。”
“我?”她看着镜子,看了很久,“原来我长这样。”
陈远山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沾满牙膏沫的脸。
那是张年轻的脸。很白,很干净,眼睛很大,琥珀色的,像两颗宝石。头发披散着,有点乱,但不妨碍她好看。
“好看吗?”她问。
陈远山点头。
“好看。”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床不大,一米五,两个人睡刚好。陈远山睡左边,小女孩睡右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陈远山睡不着。
他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想着那个老人说的话,想着小女孩吃饭时流下的眼泪,想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陈远山。”小女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睡了吗?”
“没。”
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离你近一点吗?”她问。
陈远山愣了一下。
“可以。”
她挪过来一点。
又挪过来一点。
最后,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说:“我怕。”
陈远山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怕什么?”
“怕这是梦。”她说,“怕明天醒来,又回到那个世界。”
陈远山伸出手,揽住她。
“不是梦。”他说,“是真实的。”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真的?”
“真的。”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陈远山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格尔木的夜晚,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