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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三章 格尔木 第二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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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守门人
第三章格尔木
早上九点,有人敲门。
陈远山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小女孩也醒了,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觉。
“谁?”
“我,周为民。”门外传来声音,“局里来人了,在楼下等着。”
陈远山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周为民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的衬衫和西裤,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给你们带了早饭。”他把袋子递过来,“包子,豆浆。趁热吃。”
陈远山接过来,道了声谢。
周为民往里看了一眼。小女孩坐在床上,裹着那件军大衣,正看着他。
“她……”周为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周为民收回目光,“你们先吃,我在楼下等。”
他转身走了。
陈远山关上门,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两个包子,两杯豆浆。包子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小女孩凑过来,闻了闻。
“这是什么?”
“包子。”陈远山递给她一个,“你尝尝。”
小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不喜欢,是另一种——像是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的惊讶。
“好吃吗?”陈远山问。
小女孩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陈远山看着她吃,自己也拿起一个包子吃起来。
两个人吃完早饭,陈远山让小女孩去卫生间洗漱。他自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格尔木的早晨很安静。街上人不多,几家店铺刚开门,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搬货。远处能看到昆仑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那是他们来的方向。
陈远山看着那座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那座山也在看着他。
小女孩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
“我洗好了。”她说。
陈远山转过身,看着她。
那件军大衣还裹在她身上,遮住了白袍。但她的脸洗干净了,头发也稍微梳理了一下,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下楼。
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周为民站在车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把烟掐了,打开后座的门。
“上车吧。”
陈远山让小女孩先上车,自己坐在她旁边。
周为民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去哪儿?”陈远山问。
“局里。”周为民说,“领导要见你。”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灰色的办公楼前。
楼不高,就四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青海省地质勘探局格尔木分局。
陈远山对这里很熟悉。他在这里工作了五年,出出进进无数次。但今天站在门口,却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是离开了很多年,又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周为民带着他们进去,上了三楼,敲了敲一间办公室的门。
“进来。”
周为民推开门,侧身让陈远山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表情严肃。陈远山认识他——是局长,姓刘,刘建国。
左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陈远山不认识她。
右边是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正盯着陈远山看——不,是盯着陈远山身后的小女孩看。
陈远山心里咯噔一下。
“陈远山同志。”刘建国开口了,“坐。”
陈远山在椅子上坐下。小女孩站在他旁边,没有坐。
刘建国的目光在小女孩身上停了一下,但没问什么。
“你失踪了十七天。”他说,“我们找了你很久。现在你回来了,我们需要了解一下,这十七天里发生了什么。”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可可西里迷路了。”他说,“走了很久,后来遇到一个牧民,把我救了。”
刘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表情。
“你的笔记呢?”
陈远山愣了一下。
笔记?
他想起那本笔记——那是他刚到死亡谷时写的,记录了每天的地质数据,还有最后那三个字:“我找到了”。
“丢了。”他说。
“丢了?”
“在山上丢了。”陈远山说,“不知道掉哪儿了。”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呢?”他指着小女孩。
陈远山准备好的说辞还没出口,旁边的老人忽然开口了。
“小姑娘,”他说,“你多大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小女孩看着他,没有回答。
老人笑了。
“别怕。”他说,“我就是问问。”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
陈远山接过话:“她是我妹妹,从小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老人的眼睛眯了眯,“是天生不会,还是后来不会?”
陈远山顿了一下。
“天生。”他说。
老人看着他,又看着小女孩,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相信,也不是不相信,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知道了什么的笑。
“刘局长,”他站起来,“我想单独和他们谈谈。”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行。”他站起来,对那个女人说,“小张,我们先出去。”
两个人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远山、小女孩,和那个老人。
老人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陈远山摇头。
老人转过身。
“我姓钟,”他说,“钟卫国。国家地震局,昆仑山地震台,第一任台长。”
陈远山愣住了。
昆仑山地震台?
那不就是——
他想起了那个泡在血池里的女人。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昆仑地震台·观测员·李萍”徽章的女人。
老人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像是看出了什么。
“你见过她。”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远山的心猛地收紧了。
“谁?”
“李萍。”老人说,“我的学生。三十年前,在昆仑山失踪的那个。”
陈远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三十年了。”他说,“我找了三十年。活着找,死了找。找不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见过她。”
陈远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见过她。在那个血池里,在她被那些卵吞噬的时候。但他能说吗?说了老人会信吗?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
“你不用告诉我。”他说,“我知道她死了。我只是想知道——”
他顿了顿。
“她死的时候,疼吗?”
陈远山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女人最后的样子。那些卵贴在她身上,往她身体里钻。她的脸扭曲着,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来。
疼吗?
当然疼。
但他没有说出来。
“不疼。”他说。
老人看着他。
“真的?”
陈远山点头。
“她走得很平静。”他说,“像是睡着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久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又远去。
他终于开口了。
“谢谢。”他说。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走吧。”他说,“别再回来了。”
陈远山站起来,拉着小女孩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老人忽然又叫住他。
“陈远山。”
陈远山回头。
老人没有转身,还是背对着他。
“有些东西,”他说,“从那个世界出来,就回不去了。你带着她,要想清楚。”
陈远山愣了一下。
“您……”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人打断他,“我只是个退休的老头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挥了挥手。
“走吧。”
陈远山拉着小女孩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周为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
“谈完了?”
陈远山点头。
“那走吧。”周为民说,“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住的地方?”
“局里安排的。”周为民说,“你刚回来,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先住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走在前面,陈远山和小女孩跟在后面。
下楼的时候,小女孩忽然轻轻拉了一下陈远山的手。
陈远山低头看她。
她的脸色有点白。
“那个人,”她轻轻说,“他知道。”
陈远山点头。
“他知道我是谁。”
陈远山又点头。
“但他没说。”
陈远山握紧她的手。
“他不会说的。”他说。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陈远山想了想。
“因为他也在等一个人。”他说,“等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