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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kolmteist-13 地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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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七年的秋天,温然十七岁,读高三。功课越来越紧,每天除了做题还是做题,没有时间想别的。
他的信来得越来越少了,从两周一封变成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个月。
她理解,他刚上大学,要适应新环境,要交新朋友,要学新东西,忙是正常的。
她自己也很忙,忙到有时候周末都没空去老城,只能从窗户远远地看一眼那些红屋顶。
十一月的时候她收到他一封信,信里说他交了一些新朋友,有北京的,有外地的,还有一个从上海来的女生,性格很好,和他们一起出去玩过几次。
她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上海来的女生”,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咯噔,那只是他提到的一个朋友而已,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对,说不上来。
她回信说挺好的,多交朋友是好事,大学生活就应该这样。她没有问那个女生是谁,没有问他和那个女生什么关系,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把信寄出去,然后继续做题,继续上课,继续过她自己的生活。
十二月的时候他来信说那个女生向他表白了,他拒绝了。他说温然你知道吗,我心里只有一个人,从九岁那年就认定了。
她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字,一遍又一遍地看,看到眼眶发红,看到视线模糊。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木头小房子和那只木头小船,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冬天她过得比往年都冷,明明暖气开得很足,但总觉得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她想他,想得厉害,想得有时候做题做着做着就停下来发呆,想得有时候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但她没在信里说这些,她只说这边下雪了,老城的雪很厚,和以前一样厚。
二零零八年的春天来得很晚,四月了还在下雪。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想起他们一起在雪地里写名字的那些年。
五月十二号那天下午,她在学校上课。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着古典概型,她在下面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看着窗外的云发呆。
下课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说中国地震了,四川那边,很大。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然后有人拿出手机看新闻,说七点八级,很大,很多人死了。她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川。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成都。虽然离开很多年了,但那是她的家乡,她户口本上写着的籍贯。
她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的人在讨论,有人说很严重,有人说死了很多人,有人说还在震,余震不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着,站着,站到上课铃响了才回到座位上。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上网看新闻。
那些画面让她不敢看但又忍不住要看。
倒塌的房子,废墟里伸出来的手,哭喊的人群,抬出来的担架。她看着那些画面,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成都住过的那个院子,想起那些邻居,那些可能已经不在了的人。
她不知道那些人在不在,但她知道那里是她的家乡,那里有她的根,尽管她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看新闻,是他发来的短信——
温然,我要去四川。
她看着那七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拨了他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陈最?”
“嗯。”
“你要去哪儿?”
“四川,”他说,“汶川那边。我们学校组织志愿者,我报名了。”
她听着他的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不要去,太危险了。但她知道不能说,说了也没用,他从小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那年他们在Viru酒店的时候他就说过,如果有一天国家需要他,他会去。
“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天,”他说,“先飞成都,然后坐车进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注意安全。”
“嗯。”
“活着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会的。我还要回去看你。”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亮,和以前一样。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不管在哪儿,都能看见这些星星,它们是一样的。现在他在北京,她在塔林,他们看着同一个月亮,同一片星空,但他要去的地方是四川,是地震的中心,是随时可能有余震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他。
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准备东西吗,和家人告别了吗,害怕吗。
她知道他肯定会害怕,谁不害怕呢,但他还是会去,因为那是他想做的事,因为那是他从小就想成为的那种人。
接下来的几天她天天看新闻,看那些从灾区传来的画面,看那些救援的人,看那些被救出来的人,看那些没被救出来的人。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安不安全。
他没有发消息,她也没有发,怕打扰他,怕他在忙,怕他在救人的时候手机响。
五月十九号那天晚上,新闻里播了全国哀悼日的消息,说二十一号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全国人民默哀三分钟。
她看着电视里那些画面,那些降半旗的国旗,那些低头默哀的人,那些哭泣的面孔,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空了一样。
五月二十号,她收到一条短信,不是他发的,是他妈妈的号码。
短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温然,陈最在映秀失联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看不懂那几个字的意思,或者说,看懂了但不想懂。
失联是什么意思?是联系不上,还是别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等,等他联系她,等他发消息来,等他回来说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木头小房子和那只木头小船,看着那两个并肩站在阳台上的小人,看着那只刻着他们名字的小船。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你是岸,船会走,岸不会。船不管漂多远,最后总要靠岸。
她不知道他这艘船漂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靠岸,但她知道她会等,一直等,等着那艘船回来。
天亮到天明。
五月二十一号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她站在窗前,面朝着东方,默哀了三分钟。那三分钟里她什么都没想,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四个字——
活着回来,活着回来,活着回来。
五月二十五号,她收到一个包裹,从北京寄来的,寄件人是他妈妈的名字。
她打开包裹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厉害,撕了好几下才撕开胶带。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是九岁的她,坐在塔林图书馆的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发丝染成金色。她低着头在看一本书,书脊上是她熟悉的那本《小王子》。那是她最喜欢去的位置,落地窗前,能看见外面的老城,能看见远处的海。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她熟悉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没写完的话——
塔林没有夏天,爱留在1998年。——陈最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夜色笼罩了整个房间。
她没有哭。她就那么坐着,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一遍一遍地看。
她想起一九九八年的那个春天,想起他第一次来她家时递过来的那本旧书,想起他说“也是借来的,看完要还”。
她想起这些年的一切,想起那些老城的下午,那些观景台上的日落,那些雪地里写下的名字,那些糖果店里温热的杏仁糖。她想起Viru酒店那个房间里他说的那句“是你”,想起那个拥抱,想起那个吻,想起他每次离开时说的“等我”。
等。
她等了十年。从九岁等到十九岁,从塔林等到北京,从春天等到冬天,从有他等到没有他。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那行字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那个名字,那个日期。1998年,那一年她九岁,他九岁,那一年夏天很长,阳光很好,他们刚刚认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一九九八年一样,和他走的那天一样,和每一个他不在的日子一样。
她看着那个月亮,想着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能看见这个月亮,是不是也在看着她。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他妈妈发的——
温然,陈最的遗物里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我们寄给你了,注意查收。
她看着那条短信,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遗物。
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眼睛里,扎得生疼。
她不想看那两个字,不想承认那两个字是真的,不想承认他真的不回来了。
但信是真的。信要来了。还有话要对她说。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月亮,等着那封信来。